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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日子 第四章|好 ...

  •   第四章|好日子

      和霍笙在一起之后,夏丞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具体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住的地方。他在红庙那间出租屋住了三年,六楼,没电梯,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墙皮鼓起来像地图。他没觉得苦,搞音乐的都这样,他见过比这更差的。但在一起第三周,霍笙来他这里拿一份谱子,进门看了一眼,没说话,在屋里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第二天宋颂给他打电话,说东边有一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让他搬过去住。

      "多少钱?"夏丞问。

      "不要钱。"宋颂说,"霍笙的房子。"

      "那我——"

      "你就住吧。"宋颂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她让你住你就住,跟她客气什么。"

      夏丞搬了。公寓在一个安静的小区,两居室,朝南,二十三楼,落地窗,家具齐全,厨房里连调料都摆好了。他搬进去那天在客厅站了很久,吉他包放在脚边,觉得不真实。他给霍笙发信息说"谢谢",她回了两个字:"住着。"

      第二个变化是吃饭。他以前一天两顿,有时候一顿,作息跟着排练和演出走,饿了就泡面,冰箱里永远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面包。霍笙不怎么会做饭,但她会买。她记得他所有的排练时间——他没告诉过她,她不知道从哪里查到的——排练结束走出排练室,门口永远停着那辆黑车,司机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热的饭菜,两荤一素,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每天不重样。

      他问过她:"你怎么知道我排练到几点?"

      她说:"你日历上写了。"

      他没给她看过日历。但他没追问。

      第三个变化是工作上的。他的第三张专辑筹备了半年,制作费凑不齐,厂牌那边一拖再拖。他没跟霍笙提过——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图什么。但有一天经纪人老陈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有一家制作公司主动找上门,全额投资,条件只有一个:创作自主权完全归夏丞。

      "你知道这家公司是谁的吗?"老陈问。

      "谁的?"

      "我不知道,查不到,背景深不见底。"老陈顿了顿,"夏丞,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夏丞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

      "没有。"他说。

      他没有问霍笙。那天晚上她回来,他在厨房煮面——他后来学会了做饭,因为不想总让她买——她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他把面端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来。

      "专辑的事,"他说,"谢谢你。"

      霍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他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吃面。"她说。

      他低头吃面。面是阳春面,撒了葱花,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了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看见她正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他握筷子的手,手指上有茧,是按弦磨出来的。

      她看了大约三秒,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面。

      那段日子是真的好。

      他写歌写得很顺。公寓安静,暖气足,落地窗朝南,白天阳光能照到书桌上。他上午写歌,下午排练,晚上回家,霍笙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有自己的事,从不说是什么,他也不问。她在的时候,家里就有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打电话时压低的声音,偶尔是她在阳台上抽烟的声音。他喜欢这些声音。他写了三年歌,第一次知道有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待着,是什么感觉。

      他写了很多歌。快歌、慢歌、中文的、英文的,旋律像水一样从吉他里流出来。他写清晨的阳光落在她枕头上的样子,写她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写她开车时单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写她喝醉酒(她很少喝醉,只有两次)靠在他肩上时头发蹭着他脖子的痒。

      他没有写过她不看他的眼睛。他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问题。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下了一场大雪。他排练到十一点,走出排练室,雪没到了脚踝。车不在——司机发信息说车坏了,让他自己打车。他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没有空车,手脚都冻僵了。正准备走回去,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霍笙的车。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雪粒子灌进去,她眯了一下眼。

      "上车。"她说。

      他上了副驾。车里很暖,她开了座椅加热,他坐下去的时候后背一热,差点打了个哆嗦。她在开车,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车载音响是关的,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

      他知道她不是路过,但他没有拆穿她。

      雪很大,车开得慢。四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把雪照成橙黄色,世界安静得像被捂住了耳朵。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夏丞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写过的所有歌里想写但写不出来的那种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实在的东西,像脚底踩在地上,知道自己不会摔。

      绿灯亮了。她换挡,车继续往前开。

      "夏丞。"她忽然叫他。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格。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先去洗澡,他坐在客厅里弹吉他。他弹了一段新的旋律,很轻,很慢,像雪落在玻璃上。他弹着弹着,浴室的水声停了,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的,靠在卧室门口听他弹。

      他弹完了,抬头看她。

      "好听吗?"

      "好听。"她说。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夏丞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她的脸。如果他睁开眼,他会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墙,或者墙上的某一点,或者比墙更远的什么地方。她的手在他头发里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卧室。

      "早点睡。"她说。

      门关上了。

      夏丞坐在客厅里,吉他还横在腿上。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笑了一下,很轻,把吉他收好,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在她身边躺下来,隔着被子,没有碰她。他知道她不喜欢睡着的时候被碰——她没说过,但他知道,他总是知道这些事情,像狗能闻出气味一样。

      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灰白。他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那段时间他写了一首歌,叫《接住》。写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以为自己会摔死,结果被一双手接住了。他写得很快,三天写完词曲,在公寓里用简单的设备录了demo,吉他弹唱,一遍过,没有修音。

      他没有立刻给她听。他把demo存在手机里,像藏一个秘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跨年夜。那天没有演出,没有聚会,霍笙难得在家。两个人在公寓里,她做了两个菜——她其实会做饭,但只做两个菜,番茄炒蛋和清蒸鱼,味道一般,鱼蒸老了——他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吃,看外面的烟花。京城禁放烟花,但远处有人偷着放,零星的光在云层下面炸开,闷闷地响。

      吃完了,她在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demo文件,连上蓝牙音箱。

      "霍笙。"他叫她。

      "嗯?"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给你听个东西。"

      他按了播放。

      吉他声响起来,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录音时的呼吸声。他写的是她。他没有写她的名字,没有写她的样子,他写的是那双手——接住他的那双手,摸他头的那只手,调高空调温度的那只手,搁在挡把上骨节分明的那只手。

      歌放完了。厨房里没有声音。

      夏丞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听见水龙头关上了,听见她擦手的声音,听见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好听。"她说。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一样的熟练。她的手心有一点湿,是刚洗过碗的水。

      夏丞低下头。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哭——他没有哭,只是酸了一下。

      "这首歌叫什么?"她问。

      "《接住》。"

      "嗯。"她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很好听。"

      她没有问歌词写的是谁。她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窗外的烟花,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其实没有钟声,是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按灭了。

      "新年快乐。"夏丞说。

      "新年快乐。"她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关灯的声音。

      夏丞一个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音箱的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一明一灭。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demo文件,文件名是他随手起的:"接住_ rough mix.m4a"。

      他按了播放,又听了一遍。听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句歌词,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此刻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伸出手,我就有了下落。"

      他写的是"被接住"。但此刻他忽然想:她伸手的时候,是在接他吗?还是她只是伸出了手,而他刚好掉在了那里?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大过年的,他不想这些。

      他关了音箱,起身去洗澡。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很暗,她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很匀。

      他推开门,在她身边躺下来。这次他没有隔着被子,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她没有动,没有醒,也没有拒绝。

      他把脸埋在她的后颈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种更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干燥的、微凉的,像旧衣服放在柜子里很久的味道。

      他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霍笙睁开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落在了夏丞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

      她没有握住他。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几秒,然后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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