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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手 第一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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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分手
京城的冬天黑得早。
夏丞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亮。他弯腰换拖鞋,吉他包靠在鞋柜旁边,皮革面上沾着外面的寒气,指尖碰上去是湿的。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照出沙发上一个人的轮廓。
霍笙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夏丞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七个烟蒂。他对数字敏感,写歌的人都这样。七个,每一个都只抽到一半,白色烟纸在滤嘴下方断掉,烧过的部分长短不齐。她平时不在家里抽烟。
"怎么不开灯?"他把外套挂上衣架。
霍笙没应声。
夏丞走到沙发边,伸手去碰她的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凉的。
"吃了吗?"他问。
"夏丞。"
她叫他名字。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句已经写好的词。
他的手停在那里。
"我们算了吧。"她说。
夏丞没说话。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悬在她膝盖上方。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光在墙上移动了一截,又暗下来。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分手。"霍笙说。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歉意,像在陈述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夏丞直起身。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绕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茶几的棱角硌着他的小腿,他没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是我做错什么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霍笙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是暗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夏丞,"她说,"你很好。"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
"你很好。"他写过一首歌,副歌第一句就是这三个字。那首歌是写给她的,她听demo的时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完说"好听",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当时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动听的三个字。现在她用同样的三个字把他打发了。
"别这样。"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他清了清嗓子,"霍笙,你看着我。"
她没动。
"你看着我说。"
她还是没动。过了几秒钟,她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窗外。
夏丞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很利落,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认识这张脸三年了,看过它睡着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偶尔被他逗笑的样子。他以为自己熟悉每一个角度。但此刻这张脸离他不到一臂远,在黑暗里,他觉得远。
茶几上有一只马克杯,是他的,杯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字母,乐队巡演周边。杯子旁边是霍笙的杯子,白瓷,没有任何图案,干净得不像用过。两只杯子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不到十公分。他盯着那十公分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这三年——"他开口,声音哑了,停下来,咽了一下,"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
他说不下去。
霍笙等着。
"你说爱我的时候,"夏丞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哪怕有一次是看着我的,我都觉得值得。"
他停了一下。
"可你从来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在某个地方发出咔哒一声,然后是水管里水流的闷响。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按喇叭,声音被玻璃和楼层滤过,到这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
霍笙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蜷了蜷,然后松开。
"夏丞,"她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他站起来。起得太猛,膝盖撞到茶几,烟灰缸晃了一下,七个烟蒂歪了歪。他没管,走到玄关,开始穿外套。穿到一半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
他在等她叫他。
他知道自己在等,他恨自己在等。如果她此刻叫他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字,他都会回去,坐下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可以继续等,可以继续当那个对着空气唱歌的人。他什么都可以。
霍笙没出声。
夏丞把拉链拉到顶,拎起吉他包。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没人应。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他控制着力道,没让它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夏丞在台阶上坐下来,吉他包横在腿上。他低头去拉拉链,手指抖了两次才拉开。琴包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谱纸,是他今天新写的,副歌还没填完,只有一句旋律和几个零散的词。演出间隙在后台写的,想着回来弹给她听。
他把谱纸展开,借着昏黄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琴包,拉上拉链。
他没有哭。
楼道里很冷,楼梯间的窗户漏风,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坐了很久,久到那盏坏灯彻底灭了,久到楼下有晚归的人踩着积雪经过,脚步声咯吱咯吱地远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回去敲门,手都抬起来了,指节离门板两公分,停住,又收回来。
最后他站起来,把吉他包背好,走下楼。
单元门外的风比他想的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细而硬,不像是下雪,像是谁在天上撒沙子。他把衣领竖起来,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吉他包在背上一晃一晃。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不是他平时抽的牌子,是霍笙抽的那种。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弯下腰咳嗽。烟从鼻子里出来,辣的,他扶着膝盖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把那根烟在垃圾桶上按灭,只抽了一口。然后他把整包烟揣进外套口袋,背着吉他走进了雪里。
公寓里。
霍笙还坐在沙发上。
门合上之后她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对着窗外。京城的夜景铺在落地玻璃外面,万家灯火,远处城东最高的那栋楼有一束光直直地打向天空,被低云兜住,散成一片昏黄。
她伸手去拿烟盒,空的。她捏了一下,烟盒在手里瘪下去,松开,让它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过了几秒才吞下去。杯子放在流理台上,她的手没有收回来,指尖搭在杯沿上,看着窗外。
厨房的窗对着小区后院。雪下大了,路灯底下能看见雪片密密地斜下来,地上已经白了一层。后院里没有人,只有一辆停着的车,车顶满是积雪。
她在厨房站了大约五分钟,回到客厅。
手机亮了。
她没立刻去拿。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嗡嗡震了两声,停了。她在沙发旁边站着,看着那一小块光灭掉,又亮起来——又来了一条。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两条信息,同一个号码。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句号。
第一条:"行动收网了。"
第二条:"他没回来。"
霍笙盯着屏幕。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很均匀,握手机的手很稳,指尖没有发白。她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暗重新合拢。她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按灭。
她走到玄关,在鞋柜旁边站了一会儿。夏丞的吉他刚才靠过的位置,地砖上留了一小圈水渍,是琴包上的雪化的。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水渍没擦干净,在深色地砖上洇成更大的一片。她看了两秒,站起来。
卧室的衣柜在床的右手边。她拉开柜门,踩上椅子,从最上层的角落里搬出一个铁盒。铁盒不大,A4纸的一半,深绿色,边角有锈,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她抱着铁盒在床边坐下来。
没有打开。
铁盒是凉的。在暖气房里放了三年,拿在手里还是凉的。她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盒盖上,掌心贴着金属表面,像是在焐它,又像是在按着它,不让它打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片打在卧室的玻璃窗上,没有声音,只是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水痕,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她就那样坐着,膝盖上放着铁盒,看着窗外。手机在客厅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去看。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霍笙是被门铃吵醒的——她在床边坐了一夜,铁盒还在膝盖上,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床站起来,铁盒搁回枕头旁边,走到客厅。
门铃又响了一声。她从猫眼往外看,是宋颂。
她开了门。宋颂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上沾着没化的雪,脸冻得发红。他看了霍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
客厅里一切如常。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上的烟灰缸被倒掉了,烟蒂不见了,玻璃面擦得很干净。夏丞的马克杯不在了——沥水架上倒扣着,杯壁上的英文字母朝里,从外面看不见。
只有霍笙自己知道,玄关鞋柜旁边的地砖上,那一小圈水渍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知道了?"宋颂问。
霍笙让开身,让他进来。
"分了。"她说。
宋颂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几,又看了一眼霍笙。
"你还好吗?"
霍笙关上门,走回客厅,在他对面坐下来。暖气已经停了,客厅里有点冷。她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霍笙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茶几上。干净的玻璃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她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
"下午两点的飞机,你收拾一下吧。"宋颂说。
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雪后的天蓝得发白。
霍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味,她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洗过。
宋颂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光里,窗缝里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很薄,背脊很直。
"霍笙。"宋颂叫她。
"嗯。"
“你还好吗?”
霍笙的手搭在窗框上,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把窗户关上,风停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慢慢走。
霍笙回到卧室。铁盒还在枕头旁边。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铜锁拧开——钥匙在她脖子上,一根红绳串着,和军牌挂在一起,贴在锁骨中间,八年没摘过。
锁开了。
她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边角磨得起了毛;一张照片,老榕树下两个少年人,穿着迷彩短袖,晒得黝黑,女的那个皱着眉,男的那个歪着嘴笑;半张电影票根,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一枚子弹壳,铜绿斑驳;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折痕处快要断开。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婚后协议",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一、工资卡上交。二、剩饭全包。三、吵架先道歉。四、阿笙说的都对。五、以上四条,卫停自愿执行,终身有效。"
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没有签名,只在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霍笙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锁上。
她从衣柜最里面拉出一只行李箱,搁在床上,打开。箱子是空的,上次用还是三年前。她往里面放了几件衣服,洗漱包,充电器。
和那个铁盒。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走到客厅。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把那只白瓷杯子拿起来,走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夏丞的杯子旁边。
两只杯子并排,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
门关上。公寓里空了。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长方形变成梯形,最后缩到墙角,消失了。窗外开始化雪,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城市拉成一道一道模糊的光。
沥水架上,两只杯子挨着,杯壁上的水慢慢干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