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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院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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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大院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留一个浅浅的鞋印,过一会儿又慢慢弹回来,像路面在喘气。蝉从早叫到晚,不是一只两只,是满院子的树全在叫,密得像一张网,罩在头顶上,嗡嗡嗡的,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军区大院在半山腰上,占了半面坡,围墙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岗,院子里清一色的灰砖楼房,六层,没有电梯,阳台上晾着军装和被单,风一吹,军绿色和白色搅在一起。
霍笙十六岁,脸上挂了彩。
左颧骨一道擦伤,渗着血珠,是崔庭轩的手表表带划的。嘴角也破了,肿起来一点,她舔了一下,咸的。她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二姐霍宁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警服还没换,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第几次了?"霍宁问。
"忘了。"
"霍笙。"
"他骂我。"霍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上全是泥,鞋帮开了胶。
"他骂你什么?"
"他说女的打什么枪,回家绣花去。"
霍宁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就动手了?"
"我先动的嘴,他先动的手。"霍笙抬起头,眼睛亮得很,"我打赢了。"
霍宁看着她妹妹脸上的伤,看着她乱糟糟的短发——她上个月自己拿剪刀剪的,狗啃似的——看着她梗着脖子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斗鸡。霍宁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拧开盖子。
"过来。"
"不疼。"
"过来。"
霍笙不情不愿地凑过去。碘伏涂在伤口上,杀得她龇牙咧嘴,但没躲。霍宁的手很稳,棉签在她颧骨上轻轻转了两圈,又涂了嘴角。
"崔庭轩的鼻子怎么回事?"霍宁问。
"不知道。"
"他爸打电话来了,说鼻梁骨裂了。"
"那他手表也划了我。"霍笙说,"扯平。"
霍宁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盖子,看着她。霍宁比她大六岁,在警校教战术,手底下的男学员没有一个不怕她的。但此刻她看着自己这个妹妹,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霍三,"她说,"你不能一辈子靠拳头解决问题。"
"那靠什么?"
"靠脑子。"
"我有脑子。"
"你有个屁。"霍宁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你今天把崔庭轩打了,他爸是参谋长,你爸是副司令,你让他们明天在党委会上怎么见面?"
霍笙不说话了。
"在家待着,"霍宁站起来,"晚上我跟爸说,你就说你摔的。"
"我不——"
"这是命令。"
霍宁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霍笙坐在小板凳上,听着二姐的脚步声下了楼,等了大约三十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家在二楼。窗户下面是一排冬青树,再过去是篮球场。她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像进了蒸笼。她翻身骑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没人——然后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膝盖震得发麻,她揉了揉,猫着腰穿过冬青树,溜到了篮球场上。
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球场上没人。塑胶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霍笙绕到球场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老冰棍,五毛钱,撕开纸边走边吃。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舔了两口,嫌麻烦,三口两口啃完了,木棍往垃圾桶里一扔。
她不知道要去哪。大院她闭着眼都能走,靶场、食堂、礼堂、游泳池、后山的小路,每一块砖她都认识。她没有目的地走,沿着围墙根的树荫,踢着路上的石子,走到了靶场附近。
靶场在大院最里面,靠山,围着铁丝网,门口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这个时间没人训练,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她在铁丝网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枪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靶场里很清楚,一下一下,踩着碎石子路。然后她看见了他。
卫停从靶场里面走出来。
他刚打完靶,穿着一件迷彩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比她大一岁,比她高一个头,身材精瘦,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头还没长大的豹子。他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一滴,砸在地上。
他手里拎着一瓶汽水。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刚从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瓶身上凝满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铁丝网,相距大约五米。卫停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伤上停了一秒,嘴角歪了一下。
"霍三,"他说,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又挨揍了?"
霍笙站在树荫里,冰棍棍还叼在嘴上——她忘了扔。她把木棍吐掉,看着他。
"滚。"她说。
卫停笑了。不是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半颗虎牙。他拧开汽水瓶盖,瓶盖飞出去,落在碎石地上,叮地响了一声。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汽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他没有把汽水递给她。
他喝了三口,把瓶子从嘴边拿下来,拎在手里,看着她。
"跟谁打的?"
"崔庭轩。"
"又跟他打?"卫停靠在铁丝网的立柱上,姿态松垮,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你俩是不是有病,一个月打三回。"
"他嘴贱。"
"他嘴贱你就揍他?"
"嗯。"
卫停又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晃了晃,里面的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你脸上那道,"他抬了抬下巴,"他划的?"
"嗯。"
"挺好看。"
霍笙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像看见一只炸毛的猫。
"卫停,"她说,"你很闲?"
"刚打完靶,"他直起身,"五百米,三发,二十九环。"
"得意什么,我也能。"
"你?"他挑了一下眉,"你上次打了多少?二十三环?"
"枪有问题。"
"枪没问题,"他说,"你手抖。"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你扣扳机的时候会憋气,一憋气手就抖。呼完气再扣,别憋着。"
霍笙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想承认。
卫停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瓶子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他从铁丝网的缺口处——那个缺口是他们这些半大孩子偷偷剪开的,用来溜进靶场捡弹壳——钻了出来,落在她面前。
近了看,他比她高更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影子罩住她,带着汗味和橘子汽水的甜味。
"让开。"她说。
"你去哪?"
"不关你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的胳膊一下,硬的,像撞在墙上。她没回头,继续走,听见他在身后说:"霍三。"
她没停。
"明天靶场,"他说,"我教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
"谁要你教。"
"随便你。"他说,"反正我明天上午在。"
她没应声,走得更快了。拐过墙角的时候,她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热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她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才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霍副司令回家,看见霍笙脸上的伤,问怎么回事。霍笙说摔的。霍副司令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说了句"下次小心",就进了书房。霍宁在旁边给霍笙使了个眼色,霍笙翻了个白眼。
晚饭桌上,小弟霍骁——那年他十二岁,瘦得像只猴子——凑过来看她的脸,说"姐你又跟人打架了",被霍笙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大哥霍峥没回来吃饭,他在省里上班,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妈妈给霍笙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女孩子家家的,少惹事",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更像是例行公事。
霍笙扒着饭,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山上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靶场的方向有灯光,昏黄的一点。
她想起卫停说的话:"明天上午,我在。"
她把青菜嚼了,咽下去。
"妈,"她说,"明天我去靶场练枪。"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爸同意了?"
"我又不是打枪,我去捡弹壳。"
"大太阳天的——"
"我去。"
她妈没再拦她。霍宁在旁边抬了抬眼皮,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上午,霍笙去了靶场。
她到的时候,卫停已经在了。他趴在射击位上,面前架着一把步枪,正在瞄靶。他穿着昨天那件迷彩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汗渍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来了?"
"路过。"霍笙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靶子。五百米外的靶子小得像一颗钉子,她眯着眼都看不太清。
卫停没理她,继续瞄。他的呼吸很匀,枪口稳得像钉在地上。霍笙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然后他扣了扳机。
砰。
后坐力震得他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他立刻重新贴上去,拉栓,上膛,瞄准。
砰。砰。
三发打完,他放下枪,偏头看她。
"多少?"她问。
"自己看。"
报靶员在远处挥旗,喊了一声:"三十环!"
三个十环。
霍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它翘起来。
"还行。"她说。
"还行?"卫停坐起来,擦了一把汗,"你行你上。"
"上就上。"
她趴到射击位上,把枪架好。枪托抵着肩窝,金属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她瞄准,屏住呼吸,扣扳机。
砰。
枪托撞在肩膀上,疼了一下。她没动,拉栓,上膛。
砰。砰。
三发打完,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报靶员喊:"二十六环!"
比上次好,但离他差远了。
"憋气了。"卫停说。
"没有。"
"你第二发之前憋了至少三秒。"他挪到她身后,"我教你。"
"不用——"
他没听她的。他蹲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撑在地上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粗糙的,蹭着她的皮肤。
"放松,"他说,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带着热气,"肩往下沉。对,就这样。呼吸——吸,呼——呼完了再扣,别憋着。"
霍笙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身上全是汗味和阳光的味道,热烘烘的,像夏天的柏油路。她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她甩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她重新趴下,瞄准,呼吸,扣扳机。
砰。
"二十八环!"报靶员喊。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卫停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没说话。
那天上午他们在靶场待到十一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霍笙打了二十多发子弹,肩膀被枪托撞得青了一块,成绩从二十六环提到二十八环,再到二十九环。卫停一直在旁边,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不说,就坐在地上喝水——他买了两瓶汽水,自己一瓶,扔给她一瓶。
她接住了,瓶身的水珠沾了一手。她拧开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的,冰得牙疼。
"你不是说不教我吗?"她问。
"我没教你,"他靠在铁丝网上,歪着嘴笑,"我是怕你把靶场的靶子打坏了,赔不起。"
霍笙把汽水瓶盖弹向他,他偏头躲开了,瓶盖砸在铁丝网上,叮地响了一声。
蝉在树上叫,太阳在头顶上烧,远处的山绿得发黑。她十六岁,脸上挂着伤,肩膀上顶着一块淤青,坐在发烫的碎石地上,喝着一瓶五毛钱的橘子汽水。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夏天。
她只知道,汽水很甜,太阳很晒,旁边那个人笑起来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