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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桩冤案,正面交锋 入冬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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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京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一场大雪连夜落下,将整座京城覆上一层素白,朱墙琉璃,市井街巷,尽是皑皑。可白雪掩得住亭台楼阁的污垢,掩不住人心底下的龌龊。
城南发生一桩轰动京城的命案。
户部主事张谦,一夜之间满门遇害,家中数口尽数殒命,仅留一名年幼幼子侥幸活下。现场惨烈,血迹浸透庭院积雪。
此案一出,朝野震动。
户部正是丞相苏秉章牢牢把控的部门。张谦手握不少户部钱粮账目的隐秘证据,暗中搜集苏党贪墨漕银的凭据,本打算寻机上奏弹劾。
一夜灭门,明眼人心中都清楚是谁下的手。
可苏党势力滔天,一番操作罗织证据,直接将罪名扣到张家家仆头上。人证物证“齐全”,家仆屈打成招,当堂画押,定为谋财弑主,等待秋后处斩。
冤案已成,朝堂之上无人敢发声。官员或是畏惧丞相权势,或是早已被笼络收买,全都缄口不言。
镇北司奉陛下圣旨,接管此案复审。
谢临渊坐镇镇北司衙门,屋内炭火明明灭灭,案头堆满卷宗,笔墨散落一地。他指尖按压眉心,神色沉冷。
证据看着滴水不漏,处处合乎定案逻辑,可处处皆是人为伪造的痕迹。
屈打成招的供词,破绽百出的物证,真正行凶之人早已被苏相安排隐匿,抓一只替罪羊,草草了结满门血案。
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仅存的幼童也遭遇杀身之祸。
而城南小院之中,沈清辞也听闻了张谦灭门的惨案。
风雪敲打着窗棂。
当年行走江南,张谦曾私下接济受难流民,是为数不多不肯依附苏相、心怀良知的文官。如今落得满门惨死,稚子孤苦。
若这桩冤案就此盖棺,苏相又躲过一劫,忠良含冤,往后更无人敢与之抗衡。
她手中握有一份意外得来的线索。
早前她安插在户部外围的线人,冒险偷出一页残账,上面记录一笔异常银两流转,正是案发前夕,一笔巨款流向苏相府心腹的私宅。这页残账,便是撕开此案的第一道裂口。
只是残账单薄,孤证难立。一旦拿出来,便是直接和权相正面宣战。
一夜思虑。
第二日雪停,天寒地冻。
沈清辞一身素色长衫,头戴帷帽,遮去大半容颜,独自去往镇北司衙门外。
镇北司,是百官闻之色变的地方。高墙森严,守卫肃立,寒气逼人,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
守门侍卫横臂拦下:“此处乃镇北司官衙,女子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我有张谦案的证据,求见掌事谢大人。”沈清辞声音平静。
侍卫面色冷硬,不肯通传:“大人忙于重案,岂是谁想见到便能见。有状纸,去顺天府投递。”
顺天府早已被苏党渗透,证据递过去,只会直接销毁,连水花也溅不起。
沈清辞不愿就此折返。
她立在风雪之中,既不大吵大闹,也不强闯,就静静站在衙门前的雪地。
寒风割面,落雪沾上衣襟。帷帽纱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消息很快传入内堂。
谢临渊听闻,女子持张谦案线索在门外久候,指尖一顿。
他心中已然猜到来人是谁。
片刻,侍卫前来引路。
穿过重重肃冷回廊,屋内烧着炽旺炭火,却驱不散满室沉郁的肃杀之气。案上堆叠如山卷宗,刀剑刑具陈列侧旁。
谢临渊站在窗畔,望着窗外落雪,玄色官袍衬得身形孤峭。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帷帽尚未摘下,沈清辞立于屋中,隔着一层薄薄纱帘。
偌大房间,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
“你竟敢主动来镇北司。”谢临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你可知,踏入此地,便是置身风口。苏相耳目遍布,但凡有一丝风声泄露,你会是下一个被清除之人。”
沈清辞抬手,取下头上帷帽。
眉目清锐,落雪沾在发梢。四年不见,终于这般堂堂正正,当面相见。
“谢大人,张谦满门冤屈,不能就此了结。”她上前一步,将怀里那页残破账页取出,平放桌案之上,“这是漕银异动残账,案发前夜,这笔银子,流入苏相心腹周恺私宅。”
谢临渊垂眸看向泛黄残缺的纸页,伸手拿起,指尖抚过上面潦草的账目数字。
这一份证据,正是他多方搜寻,求而不得的突破口。
“仅有一页残账,不足以扳倒周恺,更动不了苏秉章。”谢临渊抬眼望她,目光锐利,直抵人心,“残账只能证明银钱往来,不能证明杀人行凶。你交出这份证据,等于把自己推到苏相刀尖之下。你可想好后果?”
一旦苏相查到证据出自何人之手,隐姓埋名的她,顷刻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清辞神色不变:“我知晓风险。可若人人惧祸,忠良便只能含冤地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寻到真正行凶之人的藏身地点。但是,我有条件。”
“讲。”
“第一,保全张家幸存幼子,不能让他再受胁迫伤害;第二,此案审讯,不得严刑逼供,要公开查验物证;第三,此案所有卷宗,留副本,不可被人暗中销毁。”
三条诉求,不为自己求半分好处,全为冤案之中的受害者。
谢临渊静静看着眼前女子。
江湖辗转归来,她依旧是这般性子。明明身处棋局,性命悬于一线,所思所想,却依旧是无辜旁人的生死。
“条件,我应允。”他缓缓开口,随即话锋一转,“可你要明白。我是朝廷官员,依律行事。今日你我算是暂时同道,却并非同路之人。若往后你的行事,触犯国法,我照样会拿办于你。”
他把界限摆得清清楚楚。
他感念雨夜旧恩,欣赏她的风骨,暗中可以庇护提点。可他身负君命,执掌镇北司,公私必须分明。
沈清辞心中了然,淡淡颔首:“理应如此。我沈清辞,行事自有分寸,不会让大人为难。”
这是回京之后,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不是青岚,不是无名士子,是沈清辞。
听到这个名字,谢临渊眼眸微敛。
这个名字,代表着永宁侯府那段过往,代表那个雨夜越墙逃离牢笼的少女。
“永宁侯府的沈嫡女,竟然还活着。”他低声道出,语气听不出喜怒。
“早在那个雨夜,侯府嫡女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我。”沈清辞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融融。
一份残账摊在桌案,两人立场分明,目标却在此刻短暂交汇。
“凶手躲在城外西山别院,是周恺私蓄死士。”沈清辞低声道出打探而来的藏匿地点,“那里守卫重重,硬闯容易激起厮杀,伤及无辜。需要周密部署。”
谢临渊微微颔首,迅速在心中盘算布防。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属下神色凝重闯入,低声回禀:“大人!不好,苏相派人来到镇北司,借口过问张谦案,已经到前厅,指名要入内堂查阅卷宗!”
突如其来的造访,猝不及防。
苏秉章的人来了。
一旦被撞见屋中有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再联想到张谦案,一切全部暴露。
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谢临渊神色不变,当即抬手,指向侧边一道狭窄暗室:“进去。”
书架后方,是镇北司用来临时关押、密谈的隐秘暗格。
沈清辞没有半分犹豫,身形一晃,闪身退入书架之后。木板轻轻合上,隔绝内外,只留下一道细微缝隙,可以向外观望。
几乎是刚藏好,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朝丞相心腹周恺,一身锦袍,面带笑意,大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带着审视与窥探。
“谢大人,张谦一案,朝野议论纷纷。相爷心中挂念此案,特命在下前来,看一看审讯进度与证物卷宗。”周恺笑容温和,眼底满是阴鸷,目光四处游移,“方才听闻,有外人前来递证据?不知是什么人?”
谢临渊立在案前,神色冷淡,不动声色将那一页残账压到厚厚卷宗底下,语气波澜不惊。
“不过是寻常告状百姓,拿出来的东西皆是无稽之谈,已经打发走了。”
风雪落满窗棂。
暗格之内,沈清辞屏息而立,隔着窄缝,看清了屋外男人的面孔。
眼前这人,便是幕后元凶之一。
周恺目光不断扫视房间,步步逼近,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危机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