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故都重归,棋局暗启 四年光阴弹 ...
-
四年光阴弹指而过。
京华依旧是那个煊赫繁华的大靖都城,朱墙巍峨,车马喧阗,世家勋贵往来不绝,一派盛世表象。可繁华外壳之下,权相苏秉章把持朝纲,党羽盘根错节,朝野大半官员仰其鼻息,奸佞当道,忠良缄口。
沈清辞再度踏上京城土地的时候,已是深秋。
城外古道落满枯黄木叶,长风卷起尘土。她褪去行走江湖时那一身惹眼的青衣劲装,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长发简单束起,腰间只悬一柄收在朴素剑鞘里的长剑,收敛住全部锋芒。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岚女侠,就此隐去名号。
重回故地,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眼前熟悉的亭台街巷,一砖一瓦,都能勾起旧时记忆。
那个暴雨之夜翻墙逃离侯府的少女,惶惶求生;如今归来,她不再是逃犯,不再是侯府棋子,是带着一身见识与执念,主动入局的执棋人。
她没有靠近永宁侯府半分。
那座囚禁她十八年的栖梧院,那些亲情算计,早已是前尘旧梦。如今回去,只会立刻暴露身份,落入对方的掌控。
入城之后,她在城南一处僻静街巷,租下一座小小宅院。院落不大,干净简陋,院墙高大,便于隐匿行踪。
关上门,院内安安静静;推开门,便是波诡云谲的京华红尘。
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打探朝局。
市井茶楼酒肆,是流言汇聚之地。茶客闲谈之间,朝堂的百态尽数流出。
人人都说永宁侯府。当年嫡女沈清辞大婚前夜离奇失踪,侯府为保全颜面,对外宣称嫡女身染急症不幸夭亡。一场轰轰烈烈的联姻落空,永宁侯地位一落千丈,为保全家族,愈发依附丞相苏秉章,在朝堂之上处处附和,甘做马前卒。
而当年本该与她成婚的苏景元,依旧劣性不改,依仗父亲权柄,横行京中,强夺田宅,欺凌女子,多有恶行,却始终无人敢治他罪责。
听到这些,沈清辞神色平静,心底不起波澜。
那是属于“死去的沈清辞”的过往。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归来的局外人。
她清楚前路何等凶险。相党势力遍布六部,眼线遍布街巷,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单凭一身剑术,杀得掉贪官,却斩不完盘根错节的朋党。想要撼动权相,必须借朝堂规则,走正道,寻盟友,抓实证。
可一个无名无籍的女子,在等级森严、重家世出身的大靖朝堂,想要站稳脚跟,难于登天。
几日后,城中举办策论雅集。
名义上是文人雅士谈经论道,实则京中不少低层官员、寒门士子都会赴会,不少朝中重臣也会派人前来观望,是展露才学、结交人脉的绝佳场合。
沈清辞决意赴会。
雅集设于城郊一处园林,亭台临水,红叶满庭。一众士子锦衣博带,高谈阔论,大多空谈义理,诗词歌赋,真正谈及民间疾苦、吏治积弊者寥寥无几。
众人畅谈之间,沈清辞立于廊下,安静旁听,不主动言语。
有人谈及江南水患旧事,感慨地方官吏罔顾百姓,却无力整治。
许多人只是一声叹息,慨叹世道如此。
就在这时,沈清辞缓步上前,从容开口。
她历数地方层层盘剥的根源,讲乡绅与官吏勾连的手段,讲赈灾钱粮损耗的症结,讲改制利民的可行之策。言语没有浮夸辞藻,句句皆是她行走大江南北,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得来的实情。
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满座士子渐渐安静下来,纷纷侧目。
众人原以为是哪位饱读诗书的寒门才子,待到看清她容貌气质,才发觉竟是一名女子。
满堂哗然。
这个时代,女子本不该出现在这种文人策论雅集,更不要说纵论朝堂时政。
有守旧的士子面露不悦,出言诘难:“朝堂国事,乃是男儿本分,闺阁中人,何必妄议朝政?”
沈清辞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天下苍生,不分男女。百姓受难,人人皆可言之。难道疾苦只会落到男子身上吗?”
一席话掷地有声,反问得那人哑口无言。
人群外围,两道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谢临渊今日便在此处。
他奉帝王密令,暗中观察这场雅集,寻访可用之才。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谢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四年未见。
她回来了。
褪去江湖风沙,一身素衫,立于一众文人之间,从容辩驳,见解锋利。
明明身处人群,却又带着一身疏离孤绝。
他早该料到。当年山巅之上,她决意弃江湖而入朝堂,京华,终究是她绕不开的战场。
身旁属下低声提醒:“大人,此女气度见识不凡,只是身份来历不明。”
谢临渊目光始终锁在亭中那抹身影上,声音压得极低:“查她的落脚之处,不要惊动。”
他没有上前相认。
镇北司掌事,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如今相党虎视眈眈,他若是当众与来历不明的女子牵扯,于她,于己,皆是灭顶之灾。
咫尺之间,依旧选择遥遥观望。
雅集散去,暮色垂落。
沈清辞走出园林,沿着长街缓步回城。
一路之上,她敏锐察觉到身后有若有若无的尾随。不是刺客,没有杀意,只是窥探跟踪。
她心中了然,多半是镇北司的人。
谢临渊,已经注意到她。
这是危机,却也同样,是机遇。
回到城南小院,她点亮一盏油灯,独坐案前。桌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落笔,将这些年游历搜集而来,关于苏党地方党羽贪腐的线索,一一记录。
纸上一字一句,皆是刀光。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暗流汹涌。
她清楚知道,踏入京华的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江湖的潇洒自在。往后是权谋算计,是明枪暗箭,是步步如履薄冰。
可她没有退路。
若不扳倒腐朽的权相势力,世间依旧会有无数如同过去的她一般的女子,被当做筹码,被命运裹挟;依旧会有无辜百姓,受尽官吏压榨。
江湖救得了一时,朝堂方能安万世。
夜深,院外传来轻微响动。
一张折叠严密的纸条,隔着院墙,轻轻丢入院落的青石地面。
沈清辞瞬间警觉,手握剑柄,缓步上前拾起。
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墨字,字迹冷劲苍峭:
京华水深,苏党耳目遍布,慎行。
若遇绝境,城南旧巷,可留标记。
没有落款。
可那笔锋,那字里行间暗藏的提点与庇护,她一眼便知是谁。
四年江湖擦肩,如今京城重逢。
他依旧不改旧习,不现身,不相认,只在暗处,悄悄递来一线生机。
沈清辞捏着那张薄纸,站在清冷月光之下。
晚风穿院而过,吹得纸页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着纸上字句,心绪复杂难言。
恩情是真,立场羁绊亦是真。
他们一个是帝王手中执掌暗刑的朝堂利刃,一个是隐姓埋名、想要倾覆相党的入局者。两人目标有重合,却也各负枷锁。
前路漫漫,不知日后,会是同道,还是对峙。
她抬手,油灯火苗摇曳,纸条一角触到火焰,缓缓燃成灰烬。
不必回信,不必相见。
心意,彼此已然明了。
抬眼望向浩瀚夜幕,皇城的方向,宫阙楼阁隐在沉沉黑暗之中。
大靖的棋局,已然缓缓铺开。
而她沈清辞,已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