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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市的终点站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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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密了些,斜斜砸在巷壁上,溅起细碎的凉水珠。
她贴着墙根又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扶着砖壁慢慢直起身。她没处去,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顺着巷子往外走,想着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歇歇脚。
积水在脚底下啪嗒啪嗒地响,雨点还在没完没了地砸。越往外走,周遭越静,巷口的人声像被雨水泡软了,沉得听不真切。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在雨里显得越发孤零零的。
路过一栋旧居民楼时,她脚步慢了下来。楼下支着一根竹竿,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妇人站在檐下,正从塑料盆里往外拿衣服晾。
妇人拿出一件红衬衫,抖了抖,冲她笑了笑,把衣服搭上竹竿。一件接一件——裤子、床单,没多久,盆底就见了空。
她心满意足得收回视线,刚要转身走,余光却瞥见妇人还在忙。
她有些诧异得回过头。
妇人双手探进那只空盆里,虚虚一抓,又把空手往上一扬,冲着空气用力一抖。手腕晃出一道弧线,水花没溅起来一滴,衣服也不见半片。
她像是毫无所觉,踮起脚,把那团什么都没有的东西认认真真地搭上竹竿,又弯腰,伸手进盆,再抓,再抖,再晾。
她盯着那双空转的手看了一会儿,退了半步:“你是在表演什么默剧吗?“
妇人没理她,笑容一模一样地挂在脸上。
她心口一紧,没再多看妇人一眼,转身加快脚步往前走,浑身的汗毛却一点点竖了起来。
雨雾越往前走越浓,挨得紧紧的商铺一间连一间,却冷冷清清,连该有的油烟味和霓虹都没了踪影。没走几步,她就觉出不对——除了自己踩水的声音,整条街只剩雨声,连屋檐滴水的节奏,都齐得不像话。
袖口里那点温热似是醒了,尖尖的小嘴隔着衣料在她手腕上啄了两下,不轻,却带着股催促的意思。她脚下一顿,停住了,伸出另一只手想去看看那小东西是怎么了。
也就是这一停的功夫。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空气撕裂般的响动。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
砰。
一道黑影从高处砸落,重重摔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
这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高楼坠落。落地的声音却不似血肉分离,而是一阵清脆干燥的碎裂声,像一套积木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没有血。她瞳孔一缩,看清那具身体散成了四五块,大腿从裤管里滚脱出来,掉进水坑,躯干断成两截,断面里没有它该有的东西,只是一片灰白色的实体。
她被这声响和眼前的画面惊得愣住。还没等她后退,一颗头颅滚到她脚边,骨碌一下,眼睛斜斜地扬向她。那张脸摔得不成样子,嘴角却还挂着,好端端地扯出的一个弧度。
泥水顺着那张裂开的嘴淌了进去。
“哇啊!“她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她跑起来的那一刻,那具碎掉的积木人、晾衣服的妇人、巷口的路人、乃至黑黢黢的居民楼窗户后面,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她逃跑的方向。
街上原本还剩的一点暖色,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她只能拼命地跑。
……
街区之外,雨还没停的地方,一辆越野车熄了火,停在暴雨里,雨点砸在车顶上,一声接一声地闷响着。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和几块屏幕泛着蓝光。
“燕哥,这处空间的污染指数正在飙升。“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盯着数据板上不断跳动的红字,声音有些惊异,“核心区检测到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意识……不是污染,是一个活着的人?“
后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燕绥睁开眼。他的制服穿得有些散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懒懒地偏过头,看向那块绿荧荧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一个墨灰色短发的女孩在积水的街上跌跌撞撞地跑,旧外套灌满了风,像只掉进水洼里扑腾的麻雀。周围的路人形成了一个包围网,不紧不慢地朝她围拢过去。
燕绥的目光落在女孩泛着冷雾绿的发梢上,又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移。屏幕信号不稳,画面泛起一层波纹。就在女孩踉跄的一刻,燕绥微微凑近了屏幕——她袖口那处忽然鼓鼓囊囊的,底下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燕绥的目光在那处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落回手里那份看了一半的简报,翻了一页。
“燕哥,那个不属于这里的意识……“驾驶座上的人还在盯着数据板嘀咕。
“嗯,瞧见了。“燕绥应了一声,嗓音压得低,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他把简报随手撂在旁边空位上,伸手抓过深灰色外套,肩膀一耸,衣服便披上了身,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也懒得换一换。“她看起来是误入这里的。“
说完,他长腿一迈,推开车门。暴雨灌了进来,衣角被风掀得猎猎响。
“污染指数还在升,您现在进去——“
“进去捞个宝贝。“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眨眼就消失在雨幕里,车门砰地关上。
……
她跑不动了,大口喘着气。周围那股由碎裂的男人带来的惊悚这时已经连成了一片,汇成一股铺天盖地的恶意。
前方的街景彻底糊了。楼房、砖墙、电线杆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棱角,拉伸、扭曲成灰扑扑的色块。原本各走各的路人,不知何时已经围到了她身前,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
几百双鞋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啪。
啪。
那几百个人同时转向她。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处,身形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脸上却像是同一张脸的复印件——那张笑,和刚才那个摔碎的男人、那个晾衣服的妇人,分毫不差。
他们张口,吐出同一个声音,叠在一起:
“回来吧……“
“到我们这儿来……”
声音回荡着,几百具身体被当成了喇叭,轰隆隆地对准她。
她胸口发闷。袖口里的雏鸟一阵急促地颤动,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外挣,那对还没长开的翅膀硬撑着扑棱着,像是想张开来,挡在她身前。
“别闹,我知道,我知道。“她一手按住袖口,声音发抖。周围的笑脸层层叠叠地挤过来,那声音铺天盖地,一遍一遍不肯停,“我不跟你们走……滚开!“
巷口忽然响起粗暴的引擎轰鸣。
一辆红绿斑驳的旧摩托车破开雨雾,横冲进来,稳稳停在路中央,车轮在开裂的水泥地上擦出老长一道黑痕。
那声不讲道理的动静砸下来的瞬间,周围所有的重复戛然而止,整条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骑车的男人摘下头盔,湿透的碎发往后一撸,跨下车。靴子落地一声脆响,孤零零的,不跟任何“人“的脚步同步。
他大步走过来,穿开周围那些诡异的视线,一只手稳稳扶住她发抖的肩膀,把她从那滩冰冷的泥潭里捞了出来。
燕绥微微低头看她,眼底的温和里透着点疲惫,却让人莫名地安心下来。
他的声音穿过暴雨传过来:
“这地方要坍缩了。想活,就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