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褪色了的街 大 ...
-
大雨砸在窗玻璃上，一声接一声，砸得那么密，又那么规律，倒像是谁在窗外数着数，数到哪儿都不肯停。
胃里的绞痛把她从一片白茫茫里拽了出来。梦的尾巴还挂在意识边儿上，来不及松开——梦里有个人指尖缠着一根银亮细丝，比晨雾里的光丝还淡，比冰棱的锋刃还利。她直冲冲对着一片浩瀚无边的白光不肯屈膝。白光漫上来，温温柔柔、不容抗拒地，把她一寸一寸吞了进去。最后，光里浮出无数重叠的声音，它们一齐说，她是灾厄，是万恶之源。
也是。她跟那么一片光对峙着。发着光的，是正义的。站在光的对立面的，不是灾厄，还能是什么。
她睁开眼，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一层冷汗把她整个人浸透了。她感觉怀里揣着点热乎乎的东西，轻轻贴着皮肤，软软的。
她愣了愣，慢慢扯开外套的一角看下去。
那是只巴掌大的小鸟，通体银灰色，羽毛边缘朦朦胧胧的。它团成小小的绒球，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似乎睡得正沉，竟不知是何时钻进她怀里的。
她试探着伸出指尖碰了碰，没摸到羽毛的触感，却又分明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度。
“……什么东西。”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却又莫名觉得它理所应当就属于自己。眼看车还在往前晃，她怕这半虚不实的小鸟会被震得像雾一样散开来，于是抬手小心地把它拢起来，塞进了外套袖口。那点温温的触感还在，轻轻剐蹭着手臂。
她环顾四周。自己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景色被雨水和车速搅成了一条一条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全糊在一起，只能看出那大约是一条不夜的街。车上除了她，只剩开车的司机。
驾驶座上的司机穿深蓝制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醒来到现在，他都没动过。
她起身走了过去，站到他旁边。
“这是哪儿了。”她开口，声音里有种长久未说话的卡和蒙尘的哑。
司机没有回头。“终点站到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
“终点站到了。”他是在催促自己下车吗？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眼神飘向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在灯光的映衬下，照出他半张脸，那双眼睛端端正正望着前方的路，可她忽然窜起一身鸡皮疙瘩——她总觉得，望向那双眼睛时，自己也在被人注视着。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终点站到了。”
她忽然福至心灵似的想通了什么。“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她语气里竟真掺了几分羡慕，“那你上班还挺轻松的。”
司机没接话。车稳稳停住，车门“哗”地一声滑开。她也没再等他的回应，几步跨下了车。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拽了拽衣领，把领口往上提了提，低头往前走，一脚踩进水坑，凉水漫过鞋帮，顺着脚趾缝往里钻。
街上倒是热闹。有人撑着伞说话，声音被大雨切得七零八落；几个学生举着书包顶在头上，踩着水跑过去，鞋底甩出一串水花；穿西装的男人缩在屋檐底下打电话，那句“好的好的”被雨声泡得发软，飘到她耳朵里时有些模糊。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视线扫过身侧斑驳的砖墙，墙面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纸，边角卷翘着，被风掀得哗啦轻响。纸面上洇着深浅不一的墨色，在整片灰蒙蒙的雨色里格外扎眼。
她脚步慢下来，好奇地凑了过去。
雨丝斜斜打在纸面上，油墨顺着水渍往下淌，拉出歪歪扭扭的黑痕，混着墙面返潮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她抬手抹了把糊在眼睫上的雨，眯着眼凑近——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张人像。
墨灰色的短发，利落的下颌线，连眼尾微垂的弧度都和她刚才在车窗玻璃里瞥见的影子分毫不差。
呼吸猛地顿了半拍。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腹冰凉。纸上的人脸也浸在冷雨里，眉眼被水泡得发虚，却偏生像照着她的轮廓拓下来的。她顺着画像往下挪视线，粗黑的字体泡得发胀，一个个沉沉地撞进眼里。
“通缉令……”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轻得像被雨丝打散了。指尖悬在纸面上，没敢碰。耳边的雨声忽然退远了些，只剩心口突突的跳动，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发闷。她脑子里空荡荡的，既搜不出半分和“罪名”相关的记忆，也想不通自己一张白纸似的人，怎么会被贴得满街都是。那点刚下车时的茫然，此刻像吸饱了雨水的纸，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混着荒谬，泛着一点没处落脚的慌。
她就站在那儿，盯着墙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连雨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都忘了躲。
突然，远处飘来一点嗡鸣，裹在雨丝里模模糊糊的。她脚步顿了半拍，耳尖跟着动了动——胸口那处轻轻撞了撞肋骨，泛上来一点说不出来的紧张。
她往屋檐底下又缩了缩，肩膀蹭过冰冷的墙面。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把这点动静太放在心上。
那声音却越钻越近，尖利的鸣笛撕开雨幕，震得人耳膜发涨。街道尽头翻涌过来一片红蓝的光，在积水中拖出长长的色带，直直冲着她的方向压过来。
直到轮胎碾过水洼，一声刺耳的刹车溅起半人高的凉水，警车横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她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原来真的是冲她来的。
车门“啪嗒”一声弹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驾驶座上下来个人，警服浸了雨水，沉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里。
她咽了口唾沫，眯着眼想看清对方的脸，斜斜的雨丝却打进来，糊得视线发花。
“请出示身份证明。”
声音落下来，平得如同一潭泛不起波纹的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警察同志，我……”她语气里带着点无措，“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请出示身份证明。”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那人却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身份证明……”
那道影子越拉越长，眼看着就要罩到她的鞋尖上。
她的汗毛蓦然竖了起来，胃里那点空落落的疼缩成一团，攥得她心口发紧——眼前这个人身上处处都显得诡异。
没等念头转清楚，身体已经先动了。她猛地拧过身，肩膀撞开斜斜的雨帘，一头扎进身后的雨幕里。风顺着领口直灌进去，卷着冰碴似的雨水拍在脸上，她低着头往前冲，鞋底碾过积水，哗哗的声响裹着粗重的喘气声撞在耳骨上。跑出没几步，眼角扫见侧边一道黑黢黢的巷口，她想都没想便侧身窜了进去。
巷壁的潮气裹着霉味扑过来，她扶着剥落的墙皮放缓脚步，没敢立刻停，又往里拐了个弯，才贴着砖墙喘匀气。
巷口外，脚步声始终没响起。
她没敢回头，自然也没看见——
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对着她逃跑的方向，脑袋缓缓歪了歪。
片刻后，他转身上车。警笛声没再响，车顶流转的红蓝光晕也暗了下去，最后一抹蓝光扫过积水的路面，晃了晃，很快便湮没在沉沉的雨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