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短信 第八天下午 ...
-
第八天下午,陈屿的电话来了。
“严老师,短信读出来了。方便的话来一趟吧。”
严疏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坐着没动。这八天他没上过四楼,一趟也没有。该等的时候不乱动,这个规矩他入行头几年就学会了,可此刻电话真来了,却反倒不急着起身。他缓了缓,把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合上卷宗,拧紧笔帽,然后才站了起来。
走廊里,许雯抱着笔记本正往回走,看见他出来往楼上走,什么都没问,把东西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跟上了。
电子物证实验室在技术科走廊的最里头。门推开,先涌出来的是一股干冷的空气,标准的恒温恒湿机房的味道,没了上次那种焊锡味。
陈屿坐在双屏工作站前面。左边那块屏上滚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数据,地址码正在一行行往上翻;右边那块屏摊着一张表格,列宽拉得很开。
“芯片拆得比预想的顺。”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严疏腾出半张桌面,“手机磕碰不小,但eMMC没伤着,数据完整度挺高,运气不错。”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右边那块屏幕:“这是短信库解析出来的视图,mmssms那个DB,老SQLite的架子,删过后捞回来的我标红了。通话记录calllog的库也在,都放表里了。”
严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在衣襟上蹭了蹭镜片,戴上,往前凑了凑。
“按时间排一下。从最早到最晚。”
陈屿应了一声,手在键盘上敲的飞快,表格被重新排开,标红的那些一条一条顶到了前面。
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转头看着严疏,面色有些复杂:“严老师,这是啥案子?内容……有点劲爆啊。”
严疏眉心动了一下。他微微吸了口气:“我先看看。”
陈屿应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推,人站起来退开半步,把那两块屏幕整个让了出来。
------
最前面的一长串是事发之前的东西:电商的促销推送、话费提醒、跟人闲聊的往来。严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一条,又一条,直到时间戳来到傍晚。
标红的内容一共十几条,都挤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八月十一号傍晚,马骏打出第一通电话之后的那一段时间。这一段被整块标了色,在白底的表格上扎眼得很。
2006-08-11 20:34:47 马 →司机品哥 [呼出]未接
2006-08-11 20:35:52 马 →司机品哥 [呼出]00:09
2006-08-11 20:37:03 马 →司机品哥 [呼出]未接
2006-08-11 20:37:52 马 →司机品哥考板救命出大是了!!!!
2006-08-11 20:39:15 马 →司机品哥陈会计的账不对
2006-08-11 20:40:52 马 →司机品哥我来找于齐查他和陈有往来他现在死了
2006-08-11 20:40:57 司机品哥 →马 [来电]00:32
2006-08-11 20:42:06 马 →司机品哥老扳手机环了吗听不见吗
2006-08-11 20:42:15 司机品哥 →马 [来电]00:27
2006-08-11 20:43:04 司机品哥 →马你干什么了?人在哪?发位置!!
2006-08-11 20:45:10 马 →司机品哥考板上个月我提过陈你说在看 我就自己来找于齐冋 刚问两下他就干我我没想杀人他倒了没气了老扳我咋办
2006-08-11 20:49:12 司机品哥 →马真是余祁?
2006-08-11 20:49:41 马 →司机品哥 [彩信]图片附件
原始数据因存储块被部分覆写,已无法完整恢复,仅从缩略图缓存中提取到一帧。马赛克糊成一片,只能勉强看出图案: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四肢的角度不太对,身下洇着一片深色的东西,边缘散着。
2006-08-11 20:50:33 司机品哥 →马还有谁知道。
2006-08-11 20:51:08 马 →司机品哥我一个我一个人来的老板怎么办
2006-08-11 20:51:31 司机品哥 →马你用余祁手机给我发。别用你自己的。
2006-08-11 20:52:04 马 →司机品哥帅坏了屏没了开不了机
2006-08-11 20:52:20 司机品哥 →马 [来电]03:58
------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一闪,又一闪。
严疏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站起来,在两张工作台之间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把那段记录从头拉到尾,读了第二遍。
许雯站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滚动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每一行的时间戳上。
“这不是灭口。”
严疏的声音很干。他从胸袋里抽出一支笔,把屏幕上的内容拉回第一行。
“‘陈会计的账不对,我来找余祁查’。”他一字一字念完,侧头看向许雯:“这事他应该跟吕德利提过,大概被一句‘再看看’打发了。所以他打算自己先查出个结果,再拿回去邀功。”
许雯接得几乎没有间隔:“专案组写的是吕德利指使马骏灭口。这条……已经把它掀了。”
严疏点头,笔尖往下走。
“‘刚问两下就干我’。”他在“干”字上虚空画了个圈,“自述不一定等于事实,但至少……马骏不是为了动手去的。确实跟灭口对不上。”
笔尖继续往下,落在吕德利的几条回复上。
“‘人在哪,发位置。’”他念得很慢,“听说出了人命,不问出了什么事,先要位置。”
“‘真是余祁?’”笔尖点了点屏幕,“到这一步还在确认名字。”
“‘还有谁知道。’”许雯指了指下面的一行,“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情况有多严重,不取决于事情本身,取决于有多少人知道。这很吕德利。”
严疏没说什么,笔再往下。
“‘别用你自己的’。”他把笔收回来,敲敲下巴,“当时就开始留后路了。他不信马骏能把这摊子收拾干净。”
严疏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回复。
“从头到尾,吕德利没有一句话是在下指令。要位置、问情况、确认死者、甩锅,全是在被动接招。”他的目光转向许雯,“这不是一个派杀手出去办事的老板。这是一个被突发事件拉下水的商人。”
许雯看着屏幕,慢慢点头:“所以他的确不是棋手。恰恰相反,他是被拖进去的。”
严疏的视线回到了屏幕上。
“‘陈会计的账不对’,‘和陈有往来’。”他喃喃自语,“陈文斌,鑫德的首席会计。马骏想查他的账,而余祁知道什么。”
他抬起头。
许雯迎上他的目光,把后半句接了下来:“所以导火索不是余祁。是……陈文斌的账。”
她转身从陈屿桌上抽了张便签纸,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先写吕德利,一条箭头拉到马骏,旁边标“老板”;再从马骏拉到余祁,标“查账”;余祁和陈文斌之间画一道双向箭头,标“私下往来?”;最后在陈文斌名字旁打了个问号,补上“账目异常”。
一气呵成,没有涂改。随后便签纸被推到了严疏面前。
严疏低头看,目光在余祁和陈文斌之间那道双向箭头上停了片刻。
马骏是鑫德的收债头目,陈文斌是鑫德的会计,而余祁,显然在鑫德的账上插了一脚。三条线绕来绕去,收在了同一个点上。
“鑫德。”
许雯抬眼看他。两人对了个眼神,严疏把笔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转身就走。
许雯跟了上去,经过陈屿身边时在他椅背上拍了一下:“谢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门口。
陈屿坐在椅子上,看看屏幕上那一片标红,又看看桌上那张鬼画符似的便签纸。从他停住滚动、让出屏幕,到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前后不到五分钟。
他把便签纸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鬼画符。这俩人……平时都这么聊天的?”
------
上楼的路上,严疏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有个念头从脑子里掠了过去,只留下一道影子。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两秒,想再抓,但那点影子已经散干净了。剩下的只有两个词,在脑子里来回地转:鑫德,账目。
许雯跟在后面半步,差点撞上他。
“严老师?”
严疏摇摇头,抬脚继续上楼。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座机,拨了经侦支队的内线。
接电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副支队长,姓孙,声音客气,带着“我很忙”的疏离感。严疏直接报了来意:十二年前惠城重大经济案的档案,加上鑫德被查期间的公司运营记录,两样都想调。
“鑫德?”那头停了一下,“惠城的案子,找我们?”
“当年惠城那边查吕德利的时候,他名下有几家建材公司注册在深城辖区,业务从深城走的。按协查流程,你们参与过,案卷应该有副本。”严疏说,“南惠案复勘立了项的,系统里能找到,直接填表就行。”
那头响起一阵很短促的键盘声。
“还真有。档案在地下室,B区第三排。你自己去找,还是我让人帮你?”
“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严疏带着许雯下到地下室。B区第三排的架子比冷案组那边的还高,箱子摞得快顶到横梁,灰厚得能写字。许雯让他在下面指位置,自己踩上凳子,一箱一箱往下递。几大箱抱回办公室的时候,她制服的两条袖子已经蹭成了灰的。
箱子摊开,桌上很快铺满了银行流水单、采购合同和记账凭证,纸边朽的发脆,翻页的时候得用指腹压着。
吕德利这家建材公司挂的是装修材料批发的牌子,实际上是他那套灰色网络的一条资金通道。账目应该出自陈文斌之手,一层套着一层:进项写成建材采购款,从两家查不到办公地址的公司账上转一圈,出来就是干净的货款;出项拆成十几笔小额付款,各走各的对公账户,最后汇进鑫德小贷控制的户头。账面借贷永远平,可每一笔钱真正流过的路径,和凭证上写着的路径,中间至少隔着两道弯。
严疏不是经侦出身。借贷平衡、科目分类、成本摊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就是一堆长得差不多的数字。他紧皱着眉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许雯比他强些,眼神好,看得快。她按科目把流水单和采购合同分成几摞,同一时间段的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碰上比例有疑问的就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账指定有问题。”她把一张流水单从摞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但哪儿有问题……我说不上来。”
这一天就这么搭进去了。早上十点左右开的箱,中午许雯去食堂端回两份饭,两人对着半箱纸吃完,饭盒推到桌角就没再管。一直研究到窗外的光斜下去,抽出来的那一小摞还是薄薄的,再往下许雯也整不动了。
折腾了快一天,进度几乎是零。
严疏开始考虑要不要拉下脸去找孙队长帮忙。这个念头起来,被他按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起来,来回两趟,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立项报告能让他翻材料,但不会让那个孙队长放下手里的活儿来帮忙。
他叹了口气,又从箱子里拎出一摞夹着回形针的采购合同,一页一页往下过。翻到中间,夹着一份格式不太一样的,纸质更硬挺,封面是印刷体:鑫德建材有限公司资产变动备案登记表。
光看这名字就头疼。严疏揉揉太阳穴,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条目:两辆旧货车的转出登记、一批库存材料的报废备案、一个位于南江的仓库产权变更。每一条都附了审批单号和经办人签名,格式规范,程序完整。
他眯着眼往后翻。科目、凭证号、审批单号,一堆商业术语摞在一起,翻到第三页,那点昏胀已经从后颈爬到了太阳穴。他想着还是得翻完,可眼睛已经不肯一行一行地过了。
再翻一页,表格中段列着一行加粗的条目:
| 资产名称 | 惠城西郊康馨疗养院(含土地使用权及地面建筑附属设施) |
| 收购方式 | 全资回购 |
| 金额 | (此处金额被黑色马克笔涂抹覆盖) |
| 变更登记日期 | 2006年8月18日 |
| 后续处置 | 立即关停 |
| 处置执行人 | 陈文斌 |
| 审批状态 | 已核准 |
表格下方附着一行备注:处置执行人已取得法定代表人书面授权。授权书编号和审批单号列在后面,格式齐全。
严疏机械地看着,没往脑子里去。今天翻过的这类表格式样都差不多,名字换一个,栏目还是那几个,脑子已经不肯为它们让地方了。零六年,这箱子里所有的纸都是零六年。
严疏把那几页草草翻完,文件往桌上一堆合同里一丢,摘下老花镜,按住眼皮。
许雯那边刚把一摞流水单别好,顺手把这份文件从纸堆里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
“资产变动的登记表。”严疏没睁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基本都是陈文斌在处理。估计还是洗钱那一套,换换名目什么的。”
许雯没接话。她靠着墙壁,眯着眼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某页时,动作忽然停住了。隔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严老师,陈文斌失踪……是什么时候来着?”
严疏靠在椅背上,缓了缓脑子,才把那个日子从一堆日期里翻出来。
“十九号吧。”他说,“十九到二十号左右。他老婆二十二号报的案。”
许雯没出声,安静持续了几秒。严疏感受到了,睁开了眼。
“怎么了?”
许雯抬起眼看他。她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指了指表格中段的一行。
“严老师,你看这个时间。”
严疏接过来,扫了一眼。他刚才翻过这一页。这个名字,这个日期,还有后面那一栏“立即关停”,全都从他眼皮底下走过去了,一样也没留下。
但这次,原本有些迷蒙的瞳孔忽然聚焦了。
变更登记日期:八月十八。
陈文斌失踪的前一天。
严疏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一页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康馨疗养院,全资回购,收完立即关停——这是陈文斌在失踪之前,签定的最后一件大事。
他坐直了身体,把文件翻回首页,找到法人信息那一栏。
吕德利的建材公司很早之前就做过法人变更,把底下几家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换成了陈文斌。变更本身完全合法,章程修正案、股东决议、工商登记材料一应俱全,挑不出毛病。
这一手严疏见过。名义上签字的人,和真正做主的人,分开放。出了事,前面那个先顶上去,标准的抗雷手段。
可某些情况下……反之亦然。
字确实是陈文斌签的。可名声上的责任不长在纸上,它会顺着“公司”这根绳子往回爬,一节一节,最后爬回吕德利身上。
设计这套结构的人,算的是怎么跟懂行的人打交道。查账的、打官司的、走程序的,各有各的规矩,规矩之内,滴水不漏。可这规矩……未必人人都懂。
严疏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把一串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吕德利,鑫德建材,康馨疗养院,收购,关停,执行人。写完,用箭头串起来。
陈文斌和余祁有私下往来。马骏为了查陈文斌的账,进了余祁的公寓,失手杀了人。
吕德利知道以后,一边指挥马骏收拾现场,一边掉头去查陈文斌。查到最后,迎上来的是八月十八号那份关停通知。然后,陈文斌就不见了。
再往后,是许寂。他追杀吕德利的劲头不是收钱办事,是不要命。而这股劲起来的时间,就卡在疗养院关停之后。
严疏退开半步,看着板上那串箭头。有些东西开始在脑子里自己往一块儿凑,不受指挥。
如果许寂和康馨疗养院之间有那么一点关系……那这股火,就有了明确的来处。
签字的是陈文斌,可公司是吕德利的。许寂未必懂什么叫法定代表人,也未必听说过《公司法》,但他一定分得清,这条链子最上面的那个人是谁。对他来说,知道这个就够了。
线接上了。算不上什么有力证据,但许寂那团说不清来路的火,第一次有了落点。
许雯站在白板前看着,脑子显然也转过来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向陈文斌的名字。
“陈文斌为什么要关疗养院?他一个管账的,跟许寂这样的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想到用一家疗养院去激怒许寂?”
“八成是有人指点。”严疏若有所思地用笔尾敲了敲下巴,“所以,让陈文斌去按这个开关的人,设计了许寂这场追杀。这个人不在板子上,可整个局都是他推的。至少,这一步是他推的。”
他上前半步,在板子上添了一条箭头,另一头空着。他在那个空位上画了个问号,画得很大、很重。
他收起笔,退开,看着板上的名字和箭头。
“连锁反应。”他低声喃喃,“一个推一个,一个接一个。”
“多米诺骨牌。”许雯也站了起来,在旁边接了一句:“推倒一张,后面会自己跟着倒。”
话出口,她自己觉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些,随即收了收,但仍然难掩激动。
“严老师,我们找到联系了。”
严疏知道。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白板。
眼睛涩得厉害。看了一整天文件,是一回事。
主要是……他又想起之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的那间会议室里,李涵站起来,把许寂的动机写成了一个问题。秦向明说,前提是得查得到那两个人之间的具体过节;唐国良说,不管许寂的动机是什么,造成的后果是实打实的;郭同笑了一声,说涵子,你这叫新兵综合症。
那时候的严疏坐在下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十二年后,这个问题却有了答案。
它回答的不只是动机。更要紧的是,它把陈文斌那桩看起来跟谁都不挨着的失踪案,拽进了南惠系列案的网里。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深城的春天,雨一场接着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