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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单 白板上那道 ...

  •   白板上那道箭头的另一头还空着。严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康馨疗养院”,隔一行又写了个“许寂”,两行之间留着一道空,等一个能把它们连起来的东西。

      要填上去,第一步得先坐实:许寂追杀吕德利,到底跟这家疗养院有没有关系。

      可康馨关停已经十几年了。地皮转过几手,原址上早起了新楼,如今在地图上点开那个位置,只跳出一片带门禁的新小区,看不出底下埋过什么。

      严疏先走的是最省事的一条路:系统。工商那边调出来的登记信息薄得可怜,康馨挂的是一个公司壳,经营范围写着“养老服务、健康咨询”,注册资本几十万,法定代表人一栏填的是一家早已注销的投资公司,注册地址在惠城。再往下翻,股东名册、章程修正案、年报,一样都没有。这已经是惠城那边翻过纸质档案之后的结果,商事制度改革以前的老底子大多没入库,跨市调阅得要协查函,他托了老关系插队,来回仍等了十来天,到手的就这几页。

      许雯跑的是另外两条线,卫生监督所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底册,和民政那边历年的社会福利机构审批台账。她按名称和地址各查了一遍,一处也没有。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捏着一张便签,说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任何一本台账。

      碰壁后许雯提过一句,从地皮收购方倒查。严疏觉得有理,就在经侦的档案里又走了一遍,却是颗粒无收:收购康馨地块的那家金融公司,壳套着壳,资金兜兜转转绕了几层,最后才落回到鑫德建材头上,而鑫德早就被清算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两个人为这个方向搭进去几天,走到尽头,还是陈文斌的那个签名,仅此而已。

      卡了几天,严疏决定更换方向——地方不在了,在这个地方干过活的人还在。

      他把筛选条件写在本子上,来回改了几遍才定下来:养老行业从业经历,惠城及周边县市,与柳巷有牵连,康馨关停前后离职,工作流动性强。前两条是硬的,能把范围收窄;后面几条只能算网眼,粗一点,但宁可捞上来十个废名字,也不能漏掉一个真的。康馨那种地方不会去人才市场招人,管事、护工、安保,多半都是圈子里熟人领进来的,而惠城那个圈子兜来兜去……殊途同归,大半要绕回柳巷。

      撒网的地方就那几处:公安内网的人口信息库,翻户籍迁移和暂住、居住登记;治安和刑事处罚记录;再拿工商那边历年登记过的养老机构名单反查从业人员。最后是再动几条老关系,严疏给惠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早年省厅培训时同宿舍的,一个是当年办南惠案配合过的惠城分局的人,前一个退了,后一个调去了别的科室,但档案室的门还进得去。

      许雯同步在做交叉比对。系统里导出来的名单是一张张乱表:姓名栏夹着空格和错字,身份证号有一半是十五位的老号,得先在号码的年份前面补上“19”,再推算出末位校验码,换成十八位,才能跟人口信息库里的记录对上;甚至一些干脆只填了出生年月,没有号;还有几个是重名,光一个惠城就能翻出七八个。许雯没辙,只好耐着性子把两条来源并成几列,一条一条往下核。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冷案组那张大桌的两边,每人面前一台电脑,中间堆着打印出来的材料。主机风扇嗡嗡地响,键盘声时断时续。

      筛了将近一个星期,名单终于收敛出了形状。

      七个名字,六男一女,年龄在五十多到七十出头。七个人都在惠城及周边的养老或疗养机构里做过,多数挂过管理的名头,且都换得勤,最长的干满五年,最短的不到一年。其中五个人的户籍或履历能跟柳巷沾上边,三个人有违规经营的处罚记录,两个人还在干,其余的转行或退休了。

      严疏把七个名字从头看到尾,一个都拿不准。但名单能筛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方向大致没错:惠城灰色疗养场所里的管理人员,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一小撮人。

      许雯把七个名字的地址一个个标出来,做成了一张走访路线图,用三种颜色的标签区分对象:绿色是仍在从业的,黄色是已经转行的,红色是去向不明的。标地址比想象中费时,毕竟名单上留的多是十几年前的老门牌,好些在导航里已经搜不到了,只能顺着旧地图上的街名一路摸,再拿巷口还开着的铺子当参照物来比对位置。

      接下来,就轮到外勤了。

      “按远近排好了。”她把路线图递给严疏,“头两个今天能跑完。剩下几个后面继续。”

      严疏点了点头,把图接过来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

      出发前一天,严疏把名单、许寂的照片和那张路线图各复印了两份,一份锁进办公室抽屉,一份塞进警服外套的内袋。照片是从当年的案卷里拍下来的,颗粒粗、像素差,边角上还带着扫描时压出来的白边。

      许雯负责开车。严疏那辆老现代的方向盘助力泵有点问题,打方向费劲,他的腰也受不住长途驾驶。惠城的路许雯不熟,导航一直开着,可乡镇上的老地址常常定不到点上,只能到了大概位置就下车问人,一点点地找。

      名单上的人分布在惠城和周边两个县,彼此之间有些南辕北辙。许雯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排出了一条尽量不绕路的线:第一天惠城城区及西郊方向,两个人;第二天往东出城,沿县道一路串下去,三个人;第三天上午下午各一个,收尾。

      “大概三天。”她一边说,一边在路线上标了宾馆的位置。

      严疏点了点头。他年轻时常跑外调,一出去就半个月打底,夜里睡车上,醒来拧开矿泉水泼把脸就接着走。现在上了年纪,还带着女同志,便嘱咐许雯在沿途酒店订两间房。许雯说不用,她在车上对付一宿就行,严疏只回了句“抓紧订”,随后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许雯把车停在了严疏楼下。她带了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在严疏拉开车门的时候递了一杯过去。严疏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从深城到惠城城区,走国道将近二百公里。那辆现代开出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上了国道之后,东边的云才开始一层层泛红。

      第一个人在惠城远郊,农贸市场边上的小卖部,从国道下来拐了七八条巷子才找到。

      严疏没急着问,先拿了两瓶水搁在柜台上等人找零。老板六十出头,穿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往冰柜里码矿泉水。等零钱落进抽屉,严疏才把照片推过去,问这个人有没有见过。

      老板瞅了他一眼,眯着眼看了照片半天,摇头说不认识。严疏又问了一句康馨疗养院,这次老板码水的手在冰柜门上停了一下,说他听过,但没去过,那地方不正规,正经人不去那干。严疏接着问怎么个不正规,老板没再答,颇为不耐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说都是听人说的,十几年前的事谁还记得,随后低头继续码他的水。

      严疏把照片收起来,说了声谢,拎着水出了门。

      回到车上,许雯接过去一瓶喝了两口,问:“一点都不肯说?”

      “说了半句。”严疏拉上车门,“说那地方不正规,正经人不去那干。这句他答得很顺,八成真是这么想的。”

      许雯在笔记本上把名字抄下来,后面画了一个空心的圈。这套记号是严疏惯用的,空心圈代表见着了、没结果。

      第二个人在惠城老城区,从农贸市场过去不到三十公里,路却难走。街道都是十几年前铺的,本来就窄,两边还停满了电动车,导致许雯的车速一路没上过二十。目的地的筒子楼藏在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背后,空气里飘着煤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名单上的人七十二了,坐在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严疏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先没提正事,只是问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多久。

      “四十来年了。”老人朝街口抬了抬下巴,“以前热闹,现在不行了。”

      严疏应了一声,又闲聊了几句,这才亮出警官证,把“康馨”两个字说了出来。

      老人搭在毛毯上的手停住了,目光在警官证和严疏脸上来回挪了几回,末了指头蜷了一下。隔了两三秒,那只手才慢慢摊开,缩回毛毯里去:“那破地方……早没了。难得还有人问。”

      “您在那儿干过?”

      “没有。”老人答得很干脆,“有个朋友干过,管库房的,夜里值班。”

      严疏把许寂的照片递过去。老人没接,侧着头扫了几眼,摇头:“不认识。这是?”

      “没什么。”严疏说,“想找个人,碰碰运气。”

      老人哦了一声,把脸转回街上,不再往下接。

      他说话的工夫,眼睛往街面上瞟了七八回。这条街上没什么人,拐角处靠着一辆链条锈住的自行车,车座上落了灰。他瞟的当然不是那辆车。

      许雯在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横了一杠,代表着:知道更多。

      严疏换了个方向,问他知不知道当年康馨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说啥人都有。”老人的目光从街这头滑到那头,“瘫的,傻的,身上少零件的。但有一点——都是有点背景的。”

      “背景?”

      “那地方,”老人哼了一声,“没点背景进不去。”

      “什么样的背景?”

      老人摇摇头:“具体不知道,都是听朋友说的。”

      “您那位在康馨干过的朋友,还能联系上不?”

      老人又摇头:“死了,有几年了。”他看了严疏一眼,又补了一句:“别多想,就是年纪到了。”

      严疏笑了一声:“没多想。”

      眼见问不出什么了,他便将照片收了起来,说了声谢,随后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目光扫过老人的白发时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两人起身要走的时候,老人忽然问了一句:“警官,你们想查什么?”

      严疏脚步顿住,回过头看着他:“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倒没有,”老人叹了口气,“只是康馨这名字是真有些年头了,顺口问问。人老了,好奇心重。”

      严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两个人回到车上。许雯发动了车,没有马上走:“严老师,我感觉他在怕什么。”

      严疏嗯了一声:“怕我们,也怕别人。”

      “别人?”

      “大概是过去打过交道的人。”

      他说着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仪表盘上那张路线图的边角簌簌作响。

      车拐上了主路。许雯沉默了一段,又问:“那今天这两个,算白跑吗?”

      “也不算。”严疏看着窗外,“至少能看出来有人知道康馨里头的事,只是知道得不清楚,或者不敢说。名单筛得大概没错,先往下跑吧,后面要是接不上,再回来磨这个人。一把年纪了,也跑不掉。”

      当晚二人住在惠城市区一家快捷酒店。许雯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严疏抽空在门口抽了根烟。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把房卡递给他,说旁边有家面馆,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严疏摇了摇头,说再站一会儿,把烟抽了。

      许雯走了以后,严疏又点了一根,抽完后在台阶上把烟头踩灭,才转身慢慢上了楼。在车上坐了一天,上台阶时膝盖隐隐有些发胀。

      ---

      第二天天刚亮许雯就起来了。她去街对面买了粥和油条,回来敲了严疏的门。严疏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眶底下有两道淡青色的印子。两人就着房间里那张小桌子,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七点出发。今天第一个在惠城东边的镇上,导航显示七十公里。

      第三个人不在家。应话的是他邻居,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说他上个月去外省看孙子了,什么时候回来没交代。

      许雯顺口问了句康馨。老太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莫名其妙。

      出来后许雯在地址旁边画了个问号,上车继续往东。出了镇子,路两边渐渐不再是楼房,变成了大片农田,风一过,绿浪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下。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严疏开了口。

      “你有没有觉得,吕德利死得太被动了。”

      许雯眼睛盯着路:“您是说天台的事?”

      “不只天台,是整个八月。马骏死了,他手忙脚乱;陈文斌跑了,他找不着人;赵仕泽进去了,他正好被追杀,买凶都得托老八;最后绑人要挟许寂,也拖了快半个月才动手。总的来说……吕德利每一步都慢了半拍。这么一个人,按理说不该这么被动。”

      许雯思考片刻,点点头:“除非……他什么都不知道。背后有人在推,推得比他反应的快。那个告诉了陈文斌康馨的事的人?”

      “对,而且这个人应该很了解他。了解他手底下那摊子事,了解他的性子和软肋,了解他能调动的资源。”

      许雯没马上说话。车过了个村口,她才把猜想问出口:“辛蓝?”

      严疏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下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当年也这么猜过,但没证据。走访的时候她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可答的跟没答一样。专案组的老唐亲自去南江问过她,回来总结了四个字:滴水不漏。”

      面前的路况复杂起来了,岔路很多。许雯没再接话,她把导航的声音调大了一些,跟着提示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县道。路两边的田一直连到天边。

      后面的两个人在同一条线路上,相隔不到三十公里。

      第四个是名单上唯一的女人,叫陶红,退休护工,邻居都喊她红姐。开门的时候她先低头把一只正要往外溜的猫拦了回去,然后才抬头看他们。听到康馨,她肉眼可见的惊讶,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才打开门把两人请进来。

      关于康馨的话说了不少。地皮偏,周围也不成样子,偏偏设备好,病房比城里的养老院还宽敞;食堂伙食也好,药房里摆着不少市面上见不到的进口药。位置差,边上是大片荒废的工地,又是上风口,一到冬天,工业残渣和灰都往这边吹,本该又冷又脏,可楼里装了新的过滤器和供暖,硬是把这些缺陷都抵掉了。

      “条件这么好的地方,”红姐说,“闹不懂为啥非要开在西郊那种鸟不拉屎的位置。”

      “所以是为什么?”

      “呃……”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不太正规吧。”

      “怎么个不正规法?”

      “这……我也说不清。”红姐想了想,“就是种感觉。”

      严疏等着她往下说。

      “比方说,门口没牌子。”她说,“我在那儿干了快五年,就没见它挂过名字。来的人都有人领着,来了就入住,没见过现场沟通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再比方说,好多手续都没有。家属交钱不给条子,我们护工的名册也不往墙上贴……我在那儿合同啥的都没签过,每个月底院长给现金,拿信封装着。在那儿什么都有人管,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从来不知道这地方是谁的。问谁,谁也说不清。”

      许雯插了一句:“您当初是怎么进康馨的?去之前,知道它不正规吗?”

      “朋友介绍的。”红姐说着略显尴尬的笑了一下,“哎呀,给得多嘛。正不正规,跟我们下头干活儿的有啥关系。上头让怎么干就怎么干,别的事我们也管不着。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可没拖过工钱。”

      红姐挺好说话,基本有问必答。可提到人,她摇了头。

      “那地方不叫人名,只喊床号。”她说,“最多加个姓。”

      “一个都记不得了?”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毕竟这么多年了。”

      严疏拿出了那张照片:“麻烦看一下,见过吗?”

      红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仔细辨认。过了挺久,她才回神,摇了摇头:“没印象。看着挺年轻的,应该不是疗养院里的吧。”

      严疏没有回答,看了她片刻,才点点头,把照片收回来,道了谢。

      出来的时候,许雯把“药房”“供暖”“设备”几个词记了下来。严疏看着,没说什么,心里知道这些都对,可它们拼不出什么来。

      第五个人态度很好,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久到许雯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来。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把照片还了回来,抬眼看着两人:“看着有点眼熟,疗养院的名字也听着耳熟,但真说不上来具体的。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子女的脸都快记不住喽。”

      从第五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许雯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就着矿泉水吃了点小餐馆买的盒饭。严疏把名单摊在膝盖上,在第五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叉。

      “明天上午跑第六个。”严疏把名单折起来,舀了一勺饭,“下午收尾。”

      许雯点了点头,看着车窗外。外面只剩一片黑,城郊的路灯稀,隔老远才有一盏,照见的也只有路面。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严老师,当年专案组的人里面,有没有人不想结案?”

      严疏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在杯架里。

      “有。”

      许雯等了几秒,确定他不打算往下说了,才发动车,往酒店开。大灯照出去,把窄路上的碎石子照得发黄。

      ---

      第二天上午,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第六个人,但人已经不在了,去年走的,家属叹着气说是心脏病。许雯在名单上把这个名字划掉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现在只剩第七个了。

      下午,两人继续上路,奔西郊方向去了。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许雯侧头看了一眼。严疏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着半截,风把他白了大半的头发吹得很乱。

      “严老师。”

      “嗯。”

      “您昨天说的那个人,是李涵……吧。”提到这个名字时许雯顿了一下,考虑着要不要加个称呼,但最后也没加上去。

      严疏把胳膊架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那里已经不再是麦田,是惠城远郊的一片老旧工业区,红砖厂房和生锈的铁架连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认识李涵的时候,他才调过来,二十二,警校刚毕业。什么案子都还没碰过,听了点风言风语,就非要跟着我追一个旧案。那会儿我被案子逼急了,打算非法比对生物信息,队长拦着,但他非要跟,劝都劝不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最后……出了点转折,我俩想犯纪律,没犯成。”

      许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开会有个习惯,喜欢咬笔帽。一场会下来,没人乐意碰他的笔。我骂过,没用。对了,他也喜欢手写笔记,大概是跟我学的。我让他多接触新东西,用用平板、录音笔什么的,他就跟我打哈哈。”

      车子过了个土坡,轻轻颠了一下。严疏像是被颠醒了,扯了扯嘴角:“扯远了。说回案子。”

      “南惠系列案结案那年,他二十六。专案组给了结论,写了报告,所有人都觉得案子结了,他却三番五次私下找我,说有些‘不影响主线’的细节还是想不通,觉得不舒服,想接着查。我没拦。结案之后的一年半,他真就一个人查了下去。”

      严疏说着又停了,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和我当年……没两样。”

      许雯放慢了车速。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砂石路,车身轻轻晃了两下。

      “他查到东西了吗?”

      “最后一条信息是‘还在查,待确认’,然后就没了。”严疏的声音平了下来,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二〇〇八年八月四号,暴雨夜。他一个人去了深城北郊的老码头。坠落。死了。”

      车里有好几秒没有声音,只有发动机低沉的震动和窗外呼呼的风。

      许雯的声音很轻:“不是意外?”

      “不知道,没有证据。但……有一样东西。”严疏把手翻过来,掌心朝天,五指张开,放在膝盖上,“他右手是翻过来的,五指张开,冲着天空。”

      许雯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个坠落中的人,本能一定是抓握,不是摊开。是他选择这么做的。”

      严疏把手收回去,重新撑在窗边,声音低了一些。

      “但当时,没有人看懂。我也没看懂。现在……也看不懂。”

      许雯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老工业区已经过去了,路两边变成了成片的老旧居民楼,红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严老师。”

      “嗯。”

      “我们会看懂的。”

      严疏没有说话。他慢慢把车窗摇上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当年李涵在专案组复盘会上问过三个问题。”他没有睁眼,像是在小憩,话语却条理分明:“许寂的动机。陈文斌的失踪。马骏的身份。”

      “其他人怎么回答?”

      “说了不少。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这不影响案件主线的还原。”

      严疏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随后又沉默了。

      导航提示前方一百米右转进入岔路。许雯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了一条巷子。路边是一个老小区的入口,板楼,六层高,墙皮掉了一大片,单元门口堆着几辆锈了链条的旧自行车。

      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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