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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案 接下来的一 ...

  •   接下来的一个月,严疏办公室也不去了,几乎住在了档案室里。

      说“住”其实不准确。那地方没床,只有铁皮架子、旧纸箱,和一盏日光灯。他不过是每天头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早上食堂还没起锅,他已经坐到了灯下;晚上整栋楼的灯一盏盏熄下去,档案室那扇门缝里还漏着一道白。值班的保安巡到B1,偶尔会在门外停一停,听里面翻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地蹭着墙。

      十七个档案箱,他一箱一箱拖出来,摊开,又按日期码回去。天台案、马骏案、赵仕泽案、老八案、陈文斌失踪案、许寂追杀案,凡沾得上边的,一样不落。有些段落他读得极慢,一段能盯上半个小时。

      他想等等,让自己不知道还剩多少的直觉看看。看那些已经写出来的字底下,能不能浮出一点没被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月下来,这些东西终于在他脑子里凝成了几行字。

      许寂为什么追杀吕德利,动机不明。
      弹簧刀从哪里来,来源不明。
      余祁是谁,身份不明。
      陈文斌是死是活,下落不明。
      马骏手机里被删掉的短信,内容不明。
      李涵最后一个月查到了什么,完全不明。

      每一个“不明”,都是一个可下手的缺口。

      严疏翻开一本新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下日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才开始往下写,一条一条,很慢,像在给自己做一份不能出错的清单。

      第一个方向,弹簧刀。

      他把宋明扬当年那句质疑抄在旁边:“过于精致。”这四个字,十二年前只是一句直觉,没人当真,也没法当真。十二年后,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高精度金属成分分析,刀具市场溯源数据库,进出口管理。

      当年的技术追不到定制渠道,如今不一样了。大数据一比对,那把牛骨贴片、黄铜铆钉的刀,也许能说清自己的来路。

      第二个方向,余祁。

      南惠系列案的第一名死者。没有户籍,没有档案,没有在任何一个正规系统里留下痕迹。十六岁进玉阙,之后呢?她是谁,从哪儿来,替辛蓝做什么,和吕德利、老八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她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人灭了口;还是踩进了某个大人物的局里,被当成了弃子?

      李涵当年跟他说过,要溯源。而整个系列案的第一个死者,就是余祁。

      第三个方向,马骏的手机。

      十二年前,技术科读不出那部手机里被删掉的东西。专案组只能对着通话记录的时间线,去推理马骏和吕德利那几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推理二字说的好听,说到底,其实就是猜。他不想再猜了。十二年过去了,现在的技术应该能给出一个准话:那里面,到底删了什么东西。

      如果能读出来,当年很多靠“推理”的地方,也许就有了别的答案。

      第四个方向,许寂追杀吕德利的原因。

      这个问题是李涵当年在会上提的。唐国良说了不少,最后一句“不影响案件主线”,把它搁下了。严疏把它重新列了上去,倒不是他对这个问题本身抱多大指望,只因为这是李涵提的。

      李涵提过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打算捡回来。

      第五个方向——

      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停了很久。

      最后,他落下两个字:李涵。

      要查的,不光是李涵的死,还有李涵最后那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去了哪儿,见了谁,查到了什么……以及那个“待确认”,到底指的是什么。

      李涵身边的人,同事、朋友、家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天又黑透了。严疏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两把酸胀的眼睛。指腹按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眼珠子在下面发烫。

      一个月,十七个箱子,最后压缩成了五个方向。他知道这五个方向里,有的可能永远走不通,有的可能只是他这个老家伙的一厢情愿。但至少,他重新有了方向。

      严疏把文件夹一摞摞码好,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明天,他要去见莫队。

      * * * * * *

      三月底的深城,天蓝得不像真的。春雨刚过一轮,把整座城洗过一遍,蓝得干净,透亮,让人没来由地想在外头多站一会儿。

      严疏站在支队长办公室门口,腋下夹着一摞文件夹。天台案、马骏案的卷宗报告和刑侦记录都夹在里面,封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捆着的麻绳换过一次,又松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翻了几下,停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莫队四十六岁,肩宽,腰背挺得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赵恒去了省里之后,他从分局调上来接手刑侦,到任刚满半年。对严疏,他的态度和队里所有人一样:客气。对“老前辈”的那种客气,不远不近,距离拿捏得刚好。

      “严老师。”莫队从桌子后头绕出来,拿了只白瓷杯,给他倒了茶,“坐。什么事?”

      严疏坐下,把那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莫队。”他的声音比平时沉,“我想正式申请,重启南惠案的冷案复勘。”

      莫队搭在杯盖上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严疏一眼,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翻了几页,眉头一点点聚起来。

      “这案子我听说过,十几年前了。当年不是已经结了吗?”莫队把卷宗合上,“两名嫌疑人在天台上互殴致死,受害者成功解救。材料归档,案件封存。”他放平语气,看着严疏:“严老师,您这是……为什么?”

      严疏没有马上答。

      来之前他想过很久,想着该说多少,想着说不说李涵。他太清楚那条路会走到哪儿去:一个退到冷案组的老刑警,为了弟子的死放不下,十年了还在翻旧账。只要这种话出口,任何一个当领导的都会耐着性子听完,然后用一种很体谅的语气把他劝回家歇着。理由足够可怜,也足够不可行。

      所以他准备的不是这一套。

      “莫队,这几年我在冷案复勘组翻了不少旧案。”他打开第一份文件夹,翻到弹簧刀的照片,“南惠系列案的当事人都死了,所以我们那边的活儿主要是还原案情,但很多边角当年没深挖。现在回头看,有几件物证,以今天的技术,也许还能分析出点东西。”

      照片上,那把刀搁在物证台的标尺旁边。三寸刀身,牛骨贴片,黄铜铆钉。

      “这是把弹簧刀。用料很好,属于高定,当年的技术追不到渠道。现在不一样了,高精度金属成分分析、刀具市场溯源数据库、进出口管理,都已经成型了,比十年前成熟得多。如果能锁定它的来路,可能就会摸到当年被漏掉的那条线。”

      他往后翻,翻到马骏案里那部手机。

      “还有这部手机。当年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读不出里面被删掉的短信。现在如果能把短信恢复出来,就算查不出新东西,至少也能给当年那个案子收个好尾。”

      再往后翻,能拿出来说的,不大有了。

      目光扫过一页证物照,上面是块蓝白相间的碎布。严疏抿了抿唇。

      “呃,还有这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带着些许牵强,“这块布料,是从老三院的天井里找到的。当时怀疑是周边垃圾场飘过来的,勘察的同事顺手带回来归了档,后来一直没查出什么。现在纤维分析的那些新技术……咳,我不太叫得上名字,但要是都用上,也许……”

      后半句他没说利索。毕竟这段不是提前想好的。

      莫队听到了最后,一句也没打断。

      “严老师。”等严疏停下来,莫队才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些东西,您是真心觉得,还能查出东西来?还是……”他停顿片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还是想给那个案子一个交代?”

      严疏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了一会儿。窗外上午的光落进屋里,把莫队身后墙上那张值班表的塑封膜照出一层反光。

      “莫队,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严疏说,“要找一个交代,用不着等十年。”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泛黄的卷宗。

      “是它没完。我现在是冷案复勘组的人,有时间,有经验,不占现役的人手。调物证、查档案、跑走访,我可以自己来。我要的只是一份立项报告,让我名正言顺。”

      莫队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两道影子又挪了一寸。

      最后他还是摇了头:“严老师,案子毕竟结了,我没法凭您几句话就重新立案,流程上过不了。”

      他说着抬手往下按了按,把严疏刚要出口的那半句压了回去,“但我可以答应立项,让您重新查。要是真能查出决定性的新东西,我再帮您申请立案。”

      严疏抬起了头。

      “不过我有条件。”

      莫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定期跟我同步进展。第二,调查过程中要是碰上任何指向现役案件嫌疑人的线索,立刻交回来,不许私自扩大范围。第三……”

      他停了一下,这次比之前要长。

      最终莫队开口了:“查到最后,李涵的事,也一并给个交代。”

      严疏一时没接上话。

      莫队已经低下头去整理那个文件夹,语气也沉了下去:“李涵那件事,我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卷宗我看过。李涵的,南惠的,悦澜湾的,我都看过。”

      他把文件夹推回严疏面前。

      “老严,你好好查。”

      严疏伸手接过文件夹,掌心按在封面上用力按了一下,才站起身。

      “好。”

      就一个字。

      走出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白晃晃的一大片铺在水磨石地面上。空气里还带着凉意,天还是那么蓝。

      他站在走廊上,往窗外看。

      看的不是楼下那个停车场。停车场再往外是马路。马路到了尽头,接上省道。

      省道往北……

      那个方向,是老三院。

      南惠案,天台案。十二年了。

      同一条走廊,同一片光,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严疏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一年,也是从这间办公室里出来,第一次撞见了李涵。年轻人站得有些局促,话却说得很硬。

      “这一次,我站您。程序正义,有时候不等同于真相正义。”

      也是在那天,他第一次叫了一声“师父”。

      现在,弟子不在了。

      该他这个老家伙自己上了。

      * * * * * *

      茶水间在二楼走廊的拐角,窗户朝东,上午能晒进小半间屋子。

      许雯站在饮水机前接水。水柱砸在杯底,哗哗地响。门外走廊上有人在抽烟,烟味顺着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来。

      “严疏去找莫队了。在里面待了好一阵。”

      “严疏?冷案组那个?找莫队干啥?”

      “好像是要重新查什么旧案。你没听说?他最近天天泡在档案室,十点熄灯算早的。”

      “十年了,还翻旧账?是因为——”

      水声把后半句吞了。许雯把杯子从出水口底下挪开,水停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谁知道。不过老严那个人,你也知道。”

      “怎么说也上年纪了,该歇着了吧。”

      “哎,谁知道。不说了不说了,回了。”

      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很轻的一声。脚步声远了。

      许雯端着杯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热气扑在下巴上,有些痒。

      她不认识严疏,但想起了另一个人说过的话。

      半年多前,她刚从派出所调来刑侦支队,跟着郭同出第一个外勤。那天回来得晚,车开进院里,郭同熄了火,拔钥匙的手却忽然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楼里出来,穿过院子往大门走。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瞅见那个人没?”郭同朝挡风玻璃外抬了抬下巴,“老严,严疏。你别看他现在窝在冷案组吃灰,搁十来年前,那可是深城刑侦的一把怪刀。悦澜湾火灾案听过没?早结了。他一个人,快两年,愣给翻出来了。翻出来之前,整个警队都嫌他;翻出来之后,啧啧,隔壁治安的沈队直接给撸了。”

      郭同把烟叼在嘴上,嘴角上扬,像是回忆起了当年情况的混乱。

      “那阵子,整个市局都盯着他一个人动。”

      许雯当时听着,只“嗯”了一声,没多问。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后来在食堂、在走廊、在停车场,她偶尔会碰见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背还是挺得很直。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脚下的那寸地砖。

      那个人从没主动跟人搭过话,至少许雯没见过。她起初以为那是冷淡,后来发现不是。是沉默。人多的地方,他会不声不响地往边上退半步,退到墙根,退到门后,退到别人的眼睛顾不到的地方去。退得那么自然,像练过很多年。

      而现在,这个人要重查旧案了。

      ------

      许雯端着杯子回到工位,坐下,把杯子搁在鼠标垫边上。她打开公安内网,在检索栏里敲了两个字。

      跳出来的东西不多。几份旧案的破获通报,几张嘉奖名单,一份市局的通报表扬,还有几次处分。她往下拉了一页,又一页。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查无此人,而是一个人从公开记录里安静地退了出去,一退就是好几年。

      某页中间,横着一行十二年前的旧记录:南惠系列案。专案组组长一栏,写着严疏。

      许雯点进那条记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下午,她端了两杯茶,下了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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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亮着灯。严疏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从一个旧纸箱里往外搬卷宗。档案袋上的绳子朽了,提起来就断。他搬出一摞放在身边的空地上,再伸手去够箱底压着的那一袋,够的时候撑了一下后腰。

      许雯在门上敲了两下。

      “严老师。”

      严疏抬头。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女刑警,短发,瘦高个,两手各端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绕了一瞬。

      门口的人开口了:“我叫许雯,刑侦支队外勤的。刚来没多久。”

      严疏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纸箱。他不认识这姑娘,也没打算认识。手里这箱还没誊完,他得抓紧时间。上年纪了,动作慢,只能靠时间来凑。

      “听说您在重新查南惠系列案?”

      严疏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回眼睛上。警队制服,体型干练,皮鞋擦得干净,没化妆,眼睛很亮。

      “谁跟你说的。”

      “他们都在聊。”许雯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脚下嘎吱响了一声,“我听见了。严老师,我想帮您。走访、调档案、搬东西、开车,什么都行。当年那个案子我听说过,挺大的,又隔了这么多年,您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不需要。”严疏坐回小板凳上,继续翻他那箱文件。

      许雯没介意他冷淡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严老师,郭同师父跟我说过您的事。”

      熟悉的名字让严疏又抬了抬眼。

      许雯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没慢:“悦澜湾那场火灾。他说您一个人翻了好久,愣是翻出来了。那时候没人帮您,您就自己硬来……”

      “我老了。”严疏打断她。不是自嘲,是陈述。“你还年轻,多去跟现役的案子。冷案没有前途。”

      “我不在乎有没有前途。”

      许雯蹲下来,把茶杯放在地上,视线和他平齐。

      档案室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两个人隔着一个旧纸箱对视。

      严疏没吭声。

      面前的那双眼睛,太亮了。还没被案子磨过,也没被时间磨过。那些查不到底的真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都还没在里面留下痕迹。

      心里有个地方被碰了一下。很轻,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严老师。”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下来,“让我帮您吧。跑腿的事交给我,您专心看卷宗。我当多学点东西。”

      严疏没答话。沉默拖得很长,久到许雯蹲得换了一次重心。

      最后他指了指脚边的两个纸箱。

      “这两个,搬到我办公室。按日期排好。”

      许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大概觉得这地方不该笑,又赶紧抿住嘴。可眼睛慢了半步,仍然弯着。

      “明白。”

      * * * * * *

      五个方向,列在笔记本上,排得整整齐齐。

      但严疏清楚,它们不可能同时追。他手里没有专案组,只有莫队给的那一份立项报告。那点人情够他调卷宗、取物证,但不够他调人手。

      他现在的全部班底,是那个自己找上门的许雯。

      而许雯再能干,也只有一双手、两条腿、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他把五条线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弹簧刀送检后要比对数据库,报告出来不知道是几个月以后的事。许寂的动机得靠人跑、靠线人透露,他没有那张网。余祁连个身份证号都没有,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至于陈文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起点都找不着。李涵的最后一个月更是白板一块,他手里只有三个字:待确认。

      五条线,能一个人推得动的,只有一条。

      严疏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行“马骏的手机”,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那东西是现成的。就躺在物证科的架子上,有编号、有封条、套着证物袋,伸手就够得着。里面有被删掉的数据,当年整个专案组卡在了这里,而今天的技术……也许能把它们挖出来。

      更要紧的是,它不需要走访,不需要线人,不需要一张网。

      它只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芯片里的东西读出来的人。

      冷案复勘组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块白板,落了层薄灰,平时用来画复勘进度,但基本没动过。严疏走过去,在“马骏的手机”五个字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

      技术性人脉这件事,严疏知道该找谁。

      他在通讯录里往下翻,直到找到一个眼熟的号码。存了快十年,一次也没拨过,躺在通讯录底下,名字后面干干净净,没有备注,也没有单位。

      宋明扬。当年专案组技术科的痕检员。话少,铅笔能在手里转完一整个会。他喜欢钻研物证,对这方面的异常敏感到近乎偏执。南惠结案后被调去省厅技术处,再后来去了外省,听说已经升处长了。

      严疏盯着那个号码片刻,按下了拨号键。响到第五声,对面接了。

      “老宋,宋明扬?我是严疏。还认识吗。”

      那头静了两秒。

      “严哥?”

      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近况。宋明扬现在在邻省公安厅技术处,副处长,底下管着几个实验室,其中一个负责电子物证。

      严疏没再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在做南惠案的冷案复勘,想恢复一部旧手机里的短信数据。

      那头沉默了一下。严疏听见翻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马骏那部?”

      严疏没想到他还能记得,愣了一下才应声:“对。”

      “那部我记得。”

      声音停了。

      “当年局里处理不了,我让技术科一个小伙子专门跑了趟省厅,回来还是说没办法。那会儿安卓机的存储芯片跟基带芯片绑得死,各家的驱动不通用,市面上能用的取证工具就那么几套。读不出来,确实没辙。”

      “现在呢?”

      宋明扬那边没出声。

      严疏等着,只觉这几秒比刚才长得多。

      “……这个我得问问人。”

      “问谁?”

      “我离开一线有几年了。现在这些新玩意儿,都是年轻人在弄。”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实验室去年好像有个课题是关于存储芯片那块的,但具体做了什么……我得问问,让他们给个准话。”

      “行。谢了,老宋。”

      “没事。对了,手机先别动,什么都别动。”宋明扬补了一句,“明天给你回信。”

      挂了电话,严疏望着白板上“马骏的手机”五个字,深深吸了口气。

      ------

      许雯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抱着三摞卷宗进门,最上面那摞快顶到下巴。她把东西放在长桌上,喘了口气,又下楼去了。

      第二趟推了辆不知道哪来的平板车,车上码着三四个档案盒。

      搬完最后一趟,许雯站在桌前抹了把汗。桌上已经铺满了:主案、关联案、并案协查、外围线索报告,还有几份当年没进正文的走访底稿。

      严疏也没闲着,把文件按时间线从左排到了右。它们摊在桌上,像一副牌,散了十二年,现在被人重新码齐了。

      许雯从包里掏出电脑,坐下就开始录。案号、日期、核心内容,一列一列地填,填完一段回头核对一遍。分类的法子,是照着严疏笔记本上的习惯来的。

      一直弄到下午,她才把屏幕转过来:“这样下回再要找什么,不用全翻了。”

      严疏凑近了看。密密麻麻的格子,按时间排下来,看久了眼睛都发花。

      “这一列是案号,这一列是日期。”许雯指着表头上那排灰色的按钮,“点这儿,能按特定要求重排。点这儿,能只看跟特定人物有关的。”

      严疏接过鼠标,犹豫着点了两下。表格一闪,顺序全乱了。

      “哎——”

      “没事。”许雯用触控板把顺序调了回来,“这个是倒序。您再点旁边那个三角,就正过来了。”

      严疏又点了一下。这回对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眼熟,开口问:“这几列,是我写的吧?”

      “就是抄您本子上的。”许雯说,“每份材料抬头都写案号和日期,后面跟了一句白话总结。”

      严疏点点头,滑动鼠标看了看。

      许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接了两杯水,回来后站在严疏身后一起看资料,偶尔指点两句操作方法。

      桌上那部手机忽然响了,严疏的。屏幕上明晃晃跳着三个字:宋明扬。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严疏把手机拿起来,按了免提,放回桌子中间。

      ------

      “严哥,问着了。”

      宋明扬那边有点吵,像是在楼道里。

      “实验室的小刘给我讲明白了,我大概给你说说。以前读不了,是因为得从手机系统那一层往下走,要驱动,要通信协议,同一个牌子不同型号,系统版本差一点都不行。那些停产十几年的老机器,驱动早就没人维护了,谁也没辙。”

      “现在呢?”

      “现在做芯片直读。不用管系统,也不用管驱动,把存储芯片从主板上拆下来,然后拿专门的编程器直接读底层数据就行。能直接绕过操作系统,密码什么的也没用。”

      严疏听着,没插话。

      “总的来说,只要芯片本身没有物理损伤,理论上都读得出来。损伤一些其实也没事,烧过的、泡过水的,他们那边也都捞出过东西。”宋明扬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对了严哥,那手机啥牌子来着?”

      严疏不假思索地报了型号。是个当年的国产贴牌机。

      听筒里响起一阵键盘的噼啪声。

      “eMMC 4.3的存储,三星的颗粒。这个能拆。”宋明扬说,“现在各地技术部基本都配了FlashReader和适配座,不是什么稀罕设备,只要会用就行。”

      严疏听不懂,但还是舒了口气:“那就好。我把手机给你寄过去?”

      “还得走手续,不用折腾了,已经给你找好人了。”宋明扬关掉电脑界面,向后靠进椅背,“你们那技术科的电子物证组,有个年轻技术员,叫陈屿,岛屿的屿。去年在我们这边培训过,和小刘他们做过芯片直读。你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来的。”

      “好。”严疏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语速快了一点,“谢了老宋,帮大忙了。”

      “严哥。”

      严疏应了一声,捏着手机等。

      “你重启这个案子,”宋明扬咳嗽一声,似乎在措辞,但最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是因为李涵吗。”

      许雯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严疏脸上。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变化。

      严疏沉默了片刻,话说的似是而非:“是。也不是。”

      宋明扬没再追问。他只说了句“有事随时打电话”,然后道了别,挂了电话。

      严疏再次道谢,伸手关了免提。

      许雯站了起来。目光早就收了回来,没往他脸上看。

      “严老师,证物室那边我去吧。”她说,“调手机出来还得签个单子,我熟。您直接上楼,咱们在技术科碰面。”

      说完她就出去了,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

      严疏重新坐下,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

      四楼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非请勿入”。

      严疏推门进去,一股焊锡味。

      屋子挺大,里面只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圆框眼镜,正蹲在一台示波器前测主板。那板子是从一台泡过水的iPhone上拆下来的,边角还留着水渍晾干的印子。

      “找谁?”

      “陈屿?”

      他没抬头,只应了一声:“我。”

      “有个活儿要帮忙。老宋,宋明扬,让我来找你。”

      表笔停住了。陈屿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脸上原先挂着的那种“又来一个老同志”的表情,在听到名字之后散掉了大半。

      “宋处啊。”他从地上站起来,“刚打电话说过,是读手机芯片吧?”

      “对。”

      陈屿看了看他空着的手:“手机呢?”

      严疏还没来得及答,门被推开了。许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已经发黄的证物袋,封口贴着标签,编号和日期都在上面。

      她把袋子递给陈屿:“这儿。”

      陈屿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隔着袋子把手机翻了个面,对着灯看了看背板上的型号。

      “我看看哈……eMMC的,没问题,能拆。”他说着把袋子搁到了工作台的架子上,“但得排队。我手里压了三个现役案子,这个得往后排。”

      “大概多久?”

      “最少一周。”陈屿已经蹲了回去,眼睛重新落在示波器上,“拆芯片不费事,两个小时够了,麻烦的是镜像解析和老安卓的SQLite结构什么的,很多地方得手动对齐,错一步就得重来。哦对,芯片拆下来再焊回去也是有风险的,我得挑状态好的时候动它。”

      严疏点了点头。

      “不急,尽量保证成功。”他说,“麻烦了。”

      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严疏深吸了口气。他当然急。

      可急没用。在这行干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在等待里把自己耗干:一天三个电话,两天跑一趟,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个遍,最后案子没动,人先垮了。

      最不能犯的毛病,就是在该等的时候瞎动。

      * * * * * *

      等待的这一周,严疏把长桌上那些材料逐份重读了一遍。

      白天他在办公室里读卷宗,晚上把当天想到的东西补进本子。许雯有现役的活儿要跟,得空了就会过来,一边同步消息,一边往把新内容添到那张表里。

      笔记本越写越密,最终留下了五条凝练的线索。

      ------

      死者一,赵仕泽。

      城市边境管理局口岸检查所副所长。被匿名举报留置后第三天,在看守所里“突发恶疾”死了,死因是急性循环衰竭。专案组最后的结论是:老八买通了看守所的一名编外后勤,在饭菜里动了手脚。那后勤在赵仕泽死后第二天就办了离职,人消失了。

      逻辑通顺。秦向明当年的解释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严疏这回看的不是灭口动机,那个早就确认了。他看的是赵仕泽这个人。

      查验权在他手里,货能进能出,人也能进能出。吕德利花大价钱供着他,图的就是走私和人口这两样。灰色链条上,赵仕泽嵌得很深。

      这么一个人,对吕德利来说,威胁级别绝对顶格。真要处理他,绝不会用检举的法子。

      检举会把赵仕泽送进公检法手里。他知道的那些事,也就全落到了警方眼皮底下。

      严疏在赵仕泽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先被检举,再被灭口。检举人匿名。冲的是吕德利。

      ------

      死者二,老八。

      姓名不详。区域性人口买卖网络的中间人,吕德利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关系。天台案发酵那阵子,他被人乱刀砍死在南江郊外的一片麦田里,身上足足十一道口子。

      惠城警方定的是“势力火并”。由于当年查不出他在找谁,这个结论就被专案组接了过去,结案报告里只留下一句话:可能涉及分赃不均或地盘纠纷。

      严疏在这一条的末尾添了几个字:死法微妙。这种人……不像是会这么死的。

      ------

      死者三,马骏。

      吕德利手下的收债头目,整个系列案里最为直接的凶手。在公寓里处理完尸体后,当天夜里从南江大桥上掉了下去。水流湍急,尸体找不到了,但路线清楚、物证链完整、目击者的口供也合得上,警方定为失足落水。

      后面所有线索都是从这个夜晚分出去的:吕德利的通话记录,余祁的尸块残留,许寂的追杀,陈文斌的失踪……

      严疏在这一页上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

      失踪者四,陈文斌。

      鑫德体系的首席会计师。天台案发酵期间人就不见了,到今天也没有踪迹。没用身份证买过票,没有一笔刷卡消费,没有一个监控探头拍到过他。

      严疏想起了当年唐国良提出的发现。

      陈文斌的妻子去报案的时候,许寂已经在追杀吕德利了。如果往回推算失踪时间,两个事件确实咬得很紧。是因果关系吗?

      另外,这个人消失得太过干净。一个会计,不是惯犯,也没受过什么反侦察训练,凭什么能把尾巴扫成这样?除非背后有人替他安排,或者……有人直接把他处理掉了,留下了“失踪”的假象。

      严疏提笔,写了一个字。

      谁?

      ------

      死者五,许寂。

      杀手,独立的暴力执行者。他在追杀吕德利,而没人知道为什么。

      专案组当年把这个问题的优先级压得很低。唐国良的原话是:“两人之间的旧账具体是什么,不影响对案件骨架的还原。”

      但严疏现在觉得,这个问号也许根本不是边角。

      许寂和吕德利这两个关键的死者是缠在一起的。李涵说的对:如果连“为什么敌对”都说不清楚,那架在这层关系上的推论就全都盖在沙子上,随时可能跳变。

      ------

      等他把这几页翻完,白板上已经不只是那五个方向和一颗五角星了。

      赵仕泽、老八、马骏、陈文斌、许寂,五个名字被马克笔添了上去,分两列排开,中间连了箭头,箭头旁边标着日期。几条线拉到最后,都收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吕德利。

      严疏退后两步,从更远的地方看过去。

      一个轮廓慢慢浮了起来。还不太清楚,但确实在那儿。

      许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块白板。

      “严老师。”片刻后她开口了,“这看着……不像七件各自独立的事。”

      严疏转过头。

      许雯伸出手,从赵仕泽划到老八,从老八划到马骏,从马骏划到陈文斌,最后停在许寂的名字上。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行为,不同的死法。”她说,“可每个人最后连上的,都是吕德利。太巧了。”

      这句话,十二年前有人说过。说法不一样,但意思没变。严疏没接话,但在心里给许雯加了一分。

      “像是……一盘棋。”他终于开口,“卷进这个案子的人,就像是棋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推动了后续事件。而所有的动作,最后都奔着同一个人去:吕德利。”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可那个下棋的人,我们找到了吗?”

      许雯听着,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找到。”严疏替她把话说完,“因为当年光顾着还原案情,压根没想过要找。我们以为吕德利自己就是棋手,只不过被那个所谓的‘灰色世界’率先将死了。”

      ------

      窗外暗下来了。三月底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摊开的卷宗吹得翻了角。

      许雯走过去,把窗户推严,插上插销。回头的时候,严疏还站在白板前面。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看着板上那张越连越乱的图。

      许雯没有出声。她走到旁边的小桌上,拧开电水壶,重新烧了一壶水。

      她想,等严老师坐下来的时候,会需要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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