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回溯 档案室在B ...

  •   档案室在B1层。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嗡嗡响着,把铁皮柜的影子抖得一颤一颤。严疏推开门,一股冷气先扑出来,裹着旧纸味。这味道他太熟了:灰尘、霉斑、打印机油墨。

      天台案的物证和卷宗,装了整整十七个标准档案箱。他上周已经搬了三箱上楼,今天本打算搬第四箱,可手刚搭上箱沿却改了主意。

      面前箱子里的是专案组的会议纪要,零七年的。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和编号,字迹已经淡成灰褐色。严疏想了想,最后把箱子推回架子上,只抱着那摞纪要上了楼。

      他把纪要搁在桌上,没急着翻开,先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片刻后他坐回桌前,戴上老花镜,翻开了第一本。

      2007年2月23日。专案组最后一次全案复盘。

      目光在那行日期上停了好几秒。距离现在,整整十一年了。

      严疏往后靠进椅背。日光灯投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开始慢慢浮起,先是一团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点清晰:走廊里的脚步声、推门时铰链的嘎吱声、秦向明把茶杯放在桌上的那一声闷响……

      他沉了进去。

      * * * * * *

      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三日。深城市局,专案组会议室。

      下午两点刚过,秦向明第一个到。他把一摞卷宗摞在白板下面的桌上,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浓茶的气味顿时散了开来。郭同跟在他后头进来,脸上还带着从外头带回来的冻红。他上午跑了趟看守所,把案件的几个时间节点又核了一遍。

      “人齐了没?”郭同往椅子里一坐,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唐还在楼下打印东西。”秦向明看了一眼手表。“明扬说他马上到。”

      “马上是多久?”

      秦向明笑了一声:“他的‘马上’——大概得十分钟。不过你要是问他‘几点’,他能精确到秒。”

      郭同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严疏最后一个进来。那年他四十五,头发还基本是黑的,走路比现在快得多。他在白板前站定,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秦向明在喝茶,郭同在揉太阳穴,唐国良刚从门口进来,胳膊下夹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时间线图表;李涵坐在角落里,笔记本已经翻开,笔帽咬在嘴里;宋明扬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眼睛盯着白板上的一张现场照片出神。

      六个人。

      “人齐了,东西也差不多了。”严疏把白板笔搁回托盘,“各处警局的信息同步完了,证物该检的检了,外围走访也跑完了。今天这会,只干一件事。”

      他敲了敲白板。

      “把案子从头到尾过一遍。有疑问就提,能答就答,答不了就记下来。不搞形式,不用举手,想到什么,说什么。”

      秦向明放下保温杯:“怎么个流程?”

      “先捋时间线,把所有人对齐到同一页上。”严疏拿起笔,“然后你们问,我答;我问,你们答;互相问,互相答。目标很简单:看看能不能把案子闭环。”

      郭同往椅背上一靠:“那不跟平时一样吗。”

      “不太一样。”严疏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不留死角。“平时各管一摊,因为各有各的任务。今天,所有人盯着一张图看。南惠案的涉案人员已经全死了,没活口可问,所以我们的任务是还原整个流程。这是件宏观维度的活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涵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所以今天咱们只做一件事:把所有‘不舒服’都摆到台面上来,对不?”

      “就这意思。”严疏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我先来。”

      他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正前方,在板子正中画了一条横贯的时间线。

      “先把全貌捋一遍。”

      唐国良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时间线图表挨个递过去。图表按日期排着过去四个月里每一个关键节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红色是死亡,蓝色是失踪,黄色是侦破过程中的发现节点。

      严疏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时间线的最左端。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号,凌晨。南江大桥上一对情侣报警,称身后一男子在桥上跌倒后坠河。南江警方到场后,在坠落点附近的人行道上发现了手机和钱包。没有随人入水,应该是摔倒时从外套口袋滑出来的。”

      “通过钱包里的证件确认了死者身份:马骏。”严疏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惠城灰色商人吕德利手下的收债人,有过案底。当时看着只是一起普通的醉酒意外,报案的两个人也说死者一身酒味,周围走访时又找到一个摆摊的老板,说夜里见过这人,买了两份烤冷面和两瓶二锅头。”

      他停了一拍。

      “但是,南江警方随后在马骏的手机里找到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扭转了整件事的定性。”

      激光笔的红点移到白板上一张复印照片上。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姿势扭曲、僵硬。

      “根据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南江警方找到了南江花园小区的一套高级公寓。”

      严疏看了看秦向明:“向明。”

      秦向明点点头,接了话。

      “公寓勘查结果:客厅看着干净,但在仔细检查后,发现地面上有处理过的血迹。衣柜里有一大桶化学药剂,药剂主要成分是□□和硫酸,还掺了不少违禁化学品;旁边塞着一个大垃圾袋,里面装着手套、口罩、抹布、漂白剂瓶子、水桶、塑料垫,还有几把沾了血的剔骨刀。桶里找到了大量有机物残留,核酸链已经被药剂破坏,但刀上血迹和现场收集的证物比对得上,能确定桶里的就是照片里那女子的身体组织。换句话说……”

      他停顿一下,看了一眼众人,才沉声继续:“凶手在入室行凶后进行了分尸,随后以化学方式溶尸,最后用漂白水等工具大致清理了公寓里的痕迹。”

      郭同摇摇头,“啧”了一声:“变态。”

      “公寓产权。”严疏接过话头,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辛蓝,私人名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辛蓝这个名字,在座的六人都听过:南江玉阙集团的老板,市政协委员,名下产业众多,主营运输、地产和娱乐服务业,旗下包括高级娱乐会所天上人间。

      “老唐去南江对辛蓝问了话。”严疏翻开面前的附件报告,“主要两个问题。第一,死者是谁。第二,为什么死者会住在她名下的公寓里。”

      “根据辛蓝的回答,死者名叫余祁。”唐国良拿起一份记录文件,“十六岁进的玉阙。辛蓝的原话是,‘我把她当女儿’。公寓是给余祁住的,类似家族内的私人化培养,不属市面雇佣,因此没有社保、没有用工记录。辛蓝称对余祁的死并不知情,是我们找她问话之后才知道的。问话时她的表现……略显悲伤。”

      唐国良合上报告:“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有效信息。”

      郭同靠在椅背上,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一副“我不意外”的样子。

      “公寓里的情况,怎么定性?”严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

      秦向明耸了耸肩:“杀人分尸、毁尸灭迹,性质过于恶劣,因此细节未向公众曝光,对外只说花园公寓内一女子死亡。马骏是板上钉钉的嫌疑人,但已经坠河身亡了。”

      严疏点点头:“南江警方查了马骏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案发期间马骏和一个备注‘司机品哥’的号来回打了六通,最后一通长达四分钟;那个号追到了吕德利。短信干净得异常,很可能删过,不过以目前的技术恢复不了。传唤吕德利,人已经跑了,不过不是躲我们,是躲追杀。这部分后面再说。”

      红点沿着时间线往右挪了一段。

      “第二件事,陈文斌失踪。”

      “八月二十二号,家属报案,说陈文斌已经三天多没回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车也没动过。”他在白板上写下陈文斌的名字,从吕德利的名字上牵出另一条线连过来,“陈文斌,男,四十二,高材生,吕德利鑫德体系的首席会计、首席财务官、法人,管着鑫德的账目和整体资金流动。”

      “陈文斌失踪后,无出境记录、无银行流水、无天眼轨迹。至今无法确定下落和状态。”

      红点没停,继续往右滑到下一处。

      “第三件事,同样起于八月中下旬,就在陈文斌实际失踪之后,相隔没几天。”严疏的语速微微加快,“惠城那边开始不安生。先是鑫德的一间当铺被砸,随后数天之内动静越来越大,针对鑫德产业的群殴、械斗、破坏接连不断。伤的人不少,但都没要命。”

      “根据多起案件的目击者信息,”严疏边说边翻到另一页,“现场都有一名穿黑皮夹克的男人,看架势是以一敌多。惠城警方追查后锁定了这个人。”

      严疏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许寂。

      “许寂,男,三十五上下,一米八出头。通过和之前落网者的供词交叉比对,结论是:一个独立的暴力执行者。买凶、灭口、威胁、跟踪,什么都做。我们对他了解不多,但就目前掌握的信息看,这个人不属于任何固定势力。”

      严疏从许寂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粗线,连到吕德利的名字上。

      “他的目标,是吕德利。”

      严疏边说边把“吕德利”三个字圈起来:“吕德利,男,四十四,惠城鑫德投资的老板。表面上是民营企业家、惠城民营企业协会理事,查下来实际上是灰色金融集团,旗下包括典当行、小贷公司、建材贸易等,业务包含走私、洗钱、放贷、做账,互为掩护。”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所以八月中下旬惠城的局面是:一个独立的杀手,在系统性地追杀一个灰色金融商人。而在此事发生之前一两天,陈文斌失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李涵正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宋明扬则是皱眉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想什么。

      “第四件事。”严疏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时间线的下一个节点。

      “八月二十三号上午,赵仕泽被匿名举报。由于证据充足,当天就被带走留置。”

      他在白板上写下“赵仕泽”,画了两条线:一条连到吕德利,一条单独延伸出去。

      “赵仕泽,男,四十二,惠城城市边境管理局口岸检查所副所长,实际上的一把手。吕德利的老乡,两人是一个镇出来的,经查证,也是多年的利益共生体。”

      “留置期间,他供出了大量信息。”严疏翻开一页做了标记的笔记,“关于吕德利的灰色行径和鑫德体系,建材、典当、小贷这三条线,就是他交代的。除此之外,供述内容还涉及了好几个人:老八,人贩子,路子广,与吕德利联系不少;何三爷,吕德利和老八口中的‘上游’;陈文斌,鑫德体系的资金负责人——这一点刚才已经说过了。”

      “另外,还有那个在公寓里被分尸的女人。”

      他敲了敲白板。

      “余祁,女,二十六,玉阙的人,和老八、吕德利都有联系,同时曾数次以受贿的黑料勒索赵仕泽,让他把鑫德的走私渠道开放给玉阙物流。”

      郭同哼笑一声:“姓赵的知道的可真不少,这么多年没白混啊。”

      唐国良清了清嗓,接过了话头:“他确实交代的不少。但值得注意的是,当问到辛蓝的时候,他的说法。”

      “赵仕泽的原话是,‘偶尔去天上人间放松一下’。一个供出了吕德利整条核心班底的人,对辛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秦向明两只手交叉在身前,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八月二十五号晚上,供述第三天。”片刻的沉默后严疏继续,“赵仕泽在看守所内死亡,死因记录为‘急性循环衰竭’。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四十六岁中年人,突然发病死了。”

      “后续调查发现了清晰的买凶线索:看守所后勤外聘人员崔某,在赵仕泽死后第二天辞职并离开惠城。他的银行账户在八月二十五和八月二十六两天分别收到了二十五万,汇款方是一家已注销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和吕德利的鑫德建材仓库在同一栋楼。”

      讲完赵仕泽,严疏拿起笔,在白板上赵仕泽的名字旁边写了“老八”两个字,画了一条虚线连过去,“第五件事,老八。”

      “九月三号下午,路过南江城郊的农民在田埂下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五十余岁,中等身材,略有发福。法医检查后发现了十一处刀伤,致命一刀在颈部。”严疏说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缓了缓嗓子,然后补了一句:“死者左侧面部有陈旧烧伤疤痕。”

      “惠城警方通过这个特征对上了以前落网者的供述,确定此人就是被称为‘老八’、‘八哥’、‘八爷’的人贩子、走私犯,真名不详。从伤口特征和案发现场判断,像是和其他势力起了冲突,死在了火并里。”

      他在老八的名字边上画了一个圈。

      “在老八的尸体上找到了一些地址信息和户籍信息,手机里有、包里的纸条上也有。据此可以猜测他大概是在追踪或者找人,但具体如何,暂且还不知道。”

      郭同这时候开口了:“没戏了。”

      严疏转过身:“什么?”

      “他在找的东西,咱没戏了。”郭同的拇指在椅子扶手上蹭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八的案子是我和惠城那边对接的。他手里的是几个模糊的地址、几个无法溯源的户籍信息,我挨个追了,没能找到任何具体指向——他在找谁、为什么找、手里的信息哪来的……完全抓瞎。”

      严疏点了点头,把红点移到时间线的最后一个节点。

      “最后,九月十一号。老三院天台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沉了一下。老三院天台绑架案,是整个南惠系列案的收束点,也是警方最初的介入点。

      “九月十一号傍晚,警方接到匿名报案,称看到有人绑架一名女子上了面包车,往老三院方向去了。”严疏说着又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在下面画了条线,连到许寂和吕德利。

      激光笔点向那个名字。

      “温知新,女,27岁,深城市立图书馆古籍文献室管理员。十几年前补录的深城户口,背景干净。”

      “九月十二日凌晨,深城刑侦抵达现场,在天台上发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温知新、死在椅前的许寂,以及坠入天井的吕德利。当时我、李涵、老郭,都去了。”

      李涵和郭同轻轻点头。

      “现在回顾一下现场情况。”严疏边说边从档案袋里拿出天台现场的照片,用磁扣一张一张钉在白板上,退后一步。

      “死者吕德利。左臂动脉被割开,失血不少但不构成生命危险,直接的死因是坠楼。现场在天井里找到了一把沾着血的折叠刀,血是温知新的,刀柄上有吕德利的指纹。”

      “死者许寂。左侧腰腹一处贯穿伤,由一段削尖的铜管捅入。死因为失血过多,尸体右手握着一把长刃匕首。”

      “受害者温知新。警方赶到时仍被绑在椅子上,左侧下腹处有一处半贯穿伤,伤痕形状与吕德利的折叠刀吻合。幸存,被解救。”

      “吕德利的外套口袋里还发现了一把弹簧刀,刀身三寸、牛骨贴片、黄铜铆钉,上面有少量血迹和指纹,检验后确认都属于吕德利。温知新和两具尸体上没有符合这把刀刃形的伤口,因此推测是把备用武器,并未用于搏斗,血迹是吕德利受伤后沾上去的。国道监控显示吕德利有个负责开车的同伙,门诊楼入口处也捡到了几个新鲜烟蒂,说明案发时那同伙在楼下望风,我们赶到时没见到人,应该听到动静先跑了。还有,现场没找到许寂的手机。”

      说完现场情况,严疏将激光笔的红点落回温知新的名字,开始复盘推论。

      “根据温知新被解救后的陈述,她和许寂处于‘发展阶段’,但还没有正式交往。她不知道许寂是做什么的,许寂在她面前也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两人认识是因为温知新之前请年假去惠城旅游,在柳巷被人堵了,许寂替她解了围。这一点我们找图书馆核实过了,温知新确实在那个时间请了年假、去了惠城,没有问题。”

      秦向明插了句嘴:“怎么核实的?”

      严疏看向李涵。李涵点点头,接过了这个问题:“年假的纸质申请还在,报销用的来回车票票根也对得上。温知新性子安静、极少外出,她领导对那次假期印象很深;另外我们走访时也问过,那趟年假她确实去了惠城,回来还给同事带了当地特产。这部分是我核的,没毛病。”

      秦向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严疏见状继续:“吕德利的手机里,找到了一条发出去的短信。”他边说边翻出一张图片,是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屏,内容是:老三院废址。我会带来一个人……你会想见的。今晚,你将知道真相。

      他把图片吸到白板上:“接收方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根据短信内容和温知新的证词,可以确定:吕德利绑了许寂的准女友做筹码,把许寂引上了天台。”

      两张现场照片被吸上了白板,一张是许寂的尸体,一张是一把折叠刀。

      “按现场痕迹还原的结果,天台上的情况大致符合温知新的描述。许寂来了,但吕德利没有谈,或者说,没有先谈。他用一根从现场拆下来的铜管从侧面捅了许寂,伤在左侧腰腹上,尸检报告写的是‘位于肋骨下缘和髋骨之间的软组织’。那个位置,每一寸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严疏用激光笔点了点第二张图。

      “吕德利还用这把折叠刀捅了温知新,伤在左侧下腹,没有贯穿,但也不轻。”

      李涵点了点头:“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因为失血几乎失温。”

      宋明扬听到这,伸手拍了拍李涵肩膀,没有说话。

      严疏颔首,随后把激光笔放下,继续刚才的内容:“我们根据现场痕迹、尸检报告和受害者叙述,大致还原了现场:吕德利用削尖的铜管捅了许寂,许寂被捅后第一时间反击,用匕首划开吕德利的左臂血管和胸口,两人都受了伤,但许寂的更致命。吕德利不敢立刻靠近补刀,就等着许寂失血过多自己死,于是先去灭口温知新,捅了她一刀。可这期间许寂爬了过来,用最后的力气扑过去,把吕德利撞下了天台,自己也因伤势过重,流血而亡。两个人,最后就这么同归于尽了。”

      案情回顾到此为止。此时白板上已布满了名字、箭头、时间节点,九个名字被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交织缠绕,像一张被撕开又重新拼起来的蛛网。

      激光笔沿着时间线从左往右,一个一个点过那些名字。

      “马骏受吕德利指使去灭口余祁,处理尸体后醉酒失足坠河。数日后,陈文斌失踪,随后许寂因为某种原因开始追杀吕德利。期间赵仕泽被匿名举报,在供述的第三天死在看守所。大概一周后,人贩子头目老八独自外出寻人,最后死在了火并里。吕德利在失去所有退路后,来到深城绑架了许寂的准女友温知新作为要挟,当晚许寂赶到,最终二人在天台同归于尽。”

      严疏把激光笔搁在白板下面的托盘上。

      “核心事实:吕德利的灰色体系在一个月内,从核心到外围全部崩塌。收债人、首席会计、体制保护伞、灰色人脉,一个接着一个,全部出局。目前结论:这是湾区灰色世界内部针对鑫德的一场洗牌。”

      “以上,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南惠系列案的全部情况。”

      他扫了一圈下面的五个人。

      “有遗漏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几秒。李涵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白板上那条时间线,宋明扬靠着墙,视线落在那张弹簧刀的特写照片上。

      片刻后郭同开口了:“基本没问题。”

      “好。”严疏拿起杯子灌了几口,“全貌捋完了。有问题的随时打断。我先开个头。”

      他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关于赵仕泽。

      “赵仕泽。刚才回顾里提过,惠城口岸检查所副所长,实际上的负责人,吕德利老乡。”严疏拉过一把椅子在白板面前坐下,“他被纪检组留置之后,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开口了。供述的第三天,因急性循环衰竭而死。”

      他转过椅子,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关于赵仕泽的死,我们已经查到了几乎完整的买凶痕迹,但这也正是问题所在:转账、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每一个节点都明晃晃地摆在那,毫无遮掩。吕德利的主业是经济犯罪,作风向来缜密,可这次买凶留下的痕迹,和他以往那种滴水不漏的操作大相径庭。”

      秦向明接过了这个问题。

      “案发时,吕德利已经被许寂追杀了将近三天,正满世界躲。一个疲于奔命的人,没有资源和精力亲自操盘这次灭口。”

      他说着翻开记录着老八手机通讯的那份附件:“赵仕泽死亡时间前后,老八和吕德利之间有不少电话记录,每通时长都不短。结合赵仕泽的供述内容和目前对老八身份的深挖,可以确定是这个人替吕德利买通了后勤,执行了对赵仕泽的灭口。这种人贩子头目在地下世界混了几十年,威逼利诱地买通个人不算什么,但以他的能力,掩盖不了线索。”

      秦向明合上文件,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所以吕德利没有亲自操盘,而是通过老八的渠道完成了这次灭口。操作痕迹不像吕德利本人的手笔,是因为经手人是老八。”

      “动机就更清楚了。赵仕泽明显不是一个能扛审的人,我去对接的时候,听说开口速度和信息密度一度让审讯员惊讶。吕德利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保护伞塌了就要砸人了,那下一步……”

      他做了个颇为滑稽的抹脖子手势。

      严疏没往白板上写字,只是点了点头,接着问:“辛蓝那边呢?赵仕泽供出了吕德利、老八、许寂、陈文斌、余祁,但对辛蓝,只是一笔带过。没得说,还是不敢说?”

      唐国良往前坐了坐:“辛蓝是我去接触的,说实话,很难缠。玉阙从她父辈开始就在南江经营,这些年更是风生水起,经侦那边也注意过,但一直没抓住实质性证据。我可以负责任地讲,这个女人的段位比吕德利高不止一档,而且跟吕德利的做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呢……”他顿了一下,像在找更贴切的说法,“这么说吧,吕德利靠的是让人怕他。你怕他,所以你听他的,替他做事。但辛蓝靠的是信息,是人的……‘想象力’。你不知道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所以为了躲开那个风险,就会替她做事。”

      “赵仕泽敢供吕德利,因为觉得吕德利自己都快保不住了,他供了也不会更糟。但他不敢供辛蓝,因为玉阙不会倒。而且赵仕泽知道,辛蓝一定有办法让他‘外面的人’的日子难过,比如他老婆,比如他女儿,比如他父母。”

      郭同哼了一声:“所以答案一定是‘不敢说’。”

      “关起门来说,这个判断我认同。”唐国良点点头,同时翻开一份走访报告:“我们问她余祁的事,她说当女儿培养,再问就说涉及隐私、涉及公司机密。我们问她余祁和老八、吕德利的关系,她说不太清楚,余祁在玉阙的地位不低,有自己的社交网络和人脉体系,她不干涉。我们问她余祁勒索赵仕泽提供物流渠道的事,她说可能是余祁急功近利,得批评,但那是私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经侦那边查过了,但可能的涉事货物时间太过久远,而且大部分的账目、表单、手续什么的都很齐,翻旧账的话……很难查出什么。”

      郭同又哼了一声:“这锅甩得妙啊,来了个死无对证。”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嘀咕了句:“还口口声声当女儿养。”

      唐国良合上文件,微微摊手:“不管怎么说,确实滴水不漏,基本没给我们留下可以追的线头。在证据法上,目前动不了她。”

      严疏转过去,在白板的边缘写下四个字:辛蓝,待查。写完后继续提问:“第二个问题,绑架。刚才我陈述的案情还原在逻辑上是通顺的,但有几个细节让我不太舒服。”

      严疏竖起食指:“第一,通话记录。温知新说,自己被绑之后吕德利一直在前排打电话,但吕德利的手机里没有那个时间段的通话记录。可能是被删了,但同时,他发给许寂的短信还在。删通话记录、不删短信,有点奇怪。这是为什么?”

      “第二,先手。吕德利,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先手捅伤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差点直接毙命。怎么做到的?”

      唐国良再次接了问题。他把面前的时间线图表和报告往旁边移了移,把胳膊支到桌上。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觉得重点在于许寂的状态。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高强度追杀吕德利,和不同的人没完没了地动手,这种强度的行动本身就不正常,明显是带着愤怒情绪的。而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判断容易出错,反应也会慢半拍,此时再加上温知新被绑——”

      他抬起一只手,像在展示结论:“关心则乱。天台上的许寂,已经不是平时那个刀口舔血的杀手了。”

      “通话记录的话,”唐国良收回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要么用的是那个同伙的手机,要么就是他自己删的。如果用的同伙的手机……我们暂时找不到那个人。如果是他自己删的……我们不是他,不知道他的具体想法。但这种个人行为层面的细节,我认为不影响对案情整体的还原。”

      严疏正要说什么,秦向明插话了:“我补充一点。绑架温知新这个行为本身,和我们对吕德利的人物画像完全吻合。”

      他翻开一份吕德利的背景调查材料。

      “根据赵仕泽的供述和我们的外围走访,吕德利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核心就是两个字:恐惧。和老唐说的一样。他的工具箱里没有‘解释’,没有‘谈判’,缜密的外皮之下,其实只有金钱和暴力。许寂追杀他,他的本能反应很可能不是去解释误会,而是设伏、斩草除根。绑了温知新,用她做筹码把许寂引出来,等许寂一到就下手偷袭,这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

      严疏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进入第三个问题,老八。刚才说过了,他死在南江城郊的一片田埂里,十一处刀伤,基本就是被乱刀砍死的。他在赵仕泽死亡前后那几天,和吕德利有频繁的长时间通话,据此推测他帮吕德利操办了买凶,这刚才向明已经说过了。但问题是,赵仕泽死后不久,老八就跑去了南江,还和其他势力发生了激烈冲突。”

      “一个在灰色地带混了几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举动等于自杀。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同稍微坐直了身子。这个问题落在他熟悉的领域,但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不会让人满意。

      “老严,其实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没戏。”

      他从面前的档案袋里找出几份报告,推到桌前。

      “这些是南江那边给的,都是老八尸体上的。刚才复盘的时候已经提过了,我就不再多说了,总之能猜得出来他在找人。但我们没法知道他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更不知道找到以后他要干什么。”

      一直在旁听的宋明扬插了句嘴:“陈文斌?”

      郭同摇头:“理论上有可能,但我个人判断不是。”

      严疏往椅背里靠了靠:“展开说说。”

      郭同摸出根烟,下意识在手里转了两圈,措辞片刻后才开口:“老八这种人……我见过不少。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点:身上有一种本能,预知危险的本能。”

      他往后一靠,把烟搁上桌面:“再者说,他的买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不至于随随便便卷进一场低级械斗。要打也是让手下上去打,他自己一把年纪了,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所以那场火并,十有八九,是冲着他在找的那个人去的。”说到这郭同的声音沉了半度,“再往深了想,我甚至觉得……为了找到这个人,老八是豁出去赌了命,哪怕会被乱刀砍死。”

      他朝宋明扬那边抬了抬下巴:“所以依我看,这个人,显然不是陈文斌。可话说回来,既然咱们查不到他想找的是谁,那老严刚才那个问题,还是答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宋明扬点了点头:“合理。”

      郭同嗯了一声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重了一点:“不过不管过程是什么,结果很明确。老八一死,连锁反应立刻就来了。先是吕德利失去了最后一个能调动地下资源的渠道,再是丁桥那个拐卖中转站被一把火烧了——应该是砍死老八的那个势力干的。这么一来,惠城整个灰色网络的底层结构,在不到一个月里断了好几处,而且每一处,都是冲着吕德利去的。”

      “如果硬要找一个共同受益者……”他想了想,像是有些纠结,但还是开了口:“从逻辑上讲,是玉阙。但这只是推理,没有证据。辛蓝和老八之间有没有直接冲突……这种隐晦的线索我们不掌握,也很难查到。”

      严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脑袋里反复盘旋着郭同刚刚提到的一个词:本能。

      就像郭同说的,没有人能在灰色世界里盘踞几十年而不具备某种本能。养不出趋利避害、预知危险这种本能的人,早就翻了车。而在丁桥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八,对危险的感知……只怕已臻化境。

      可这么个人,却突然在某一天,把所有本能全都扔了。

      真是奇怪。

      严疏摇摇头,让思绪回到眼前的会议上。他放下笔,抬头看着白板,刚问过的几个地方还在上面挂着,有的被秦向明和唐国良的解答划掉了,有的还悬在那儿。

      “涵子。”他朝李涵抬了抬手,“笔帽咬了半场了。说说看,哪些地方让你不舒服。”

      李涵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那年才二十六岁,进刑警队刚满四年。

      他来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许寂和吕德利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又在红线正中间画了一个大问号。问号很大,大到白板上的其他字仿佛都被逼退了几分。

      “我第一个问题很简单。许寂追杀吕德利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刚才严队在回顾里说‘原因不明’,我同意,毕竟我们确实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就这么被跳过去。”

      李涵走到时间线图表前,手指点在八月中旬那个节点上。

      “马骏死后不久,许寂开始追杀吕德利。根据惠城当地警方的记录,是‘一间一间扫荡鑫德的产业’。砸当铺、闯仓库、揍安保、留名片、在墙上写‘还债’。这不是普通寻仇。这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惊动了整个惠城警方的高烈度追杀。”

      他把手从时间线上移开。

      “一个独立的、收钱办事的暴力执行者不会做这种事。正常的流程……我不清楚,但大概是接单、收钱、干活,干净利落,越低调越好。怎么说也不该追着一个目标满城跑一个月,还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现在的情况是,”李涵低下头翻笔记本,“许寂的追杀是整个系列案后半段的引擎。没有许寂的追杀,吕德利不会去找老八买凶杀赵仕泽,不会在逃亡中慌不择路,更不会来深城绑架温知新。”

      他转过身,面向专案组成员。

      “所以,我们找到了推动这一切的引擎,却连它里面的燃料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对。”

      秦向明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李涵,你的方向有道理。但前提是,我们得能查到许寂和吕德利之间的具体过节。”

      他把眼镜戴了回去:“现在的情况是:两个当事人都死了,许寂的手机不在现场,吕德利的手机通话记录被删除了一部分。灰色地带内部的事情还是得靠人证供述,但现在没有活口、没有记录、没有证人。这条路……追不了。”

      “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这个空白应该被重视。”李涵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我们是可以还原出案件走向,但如果不知道许寂为什么追杀吕德利,就不能确定这一连串事件的性质。现实情况是:吕德利身边的人在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收债人坠河了、首席会计失踪了、保护伞被举报了、能帮他买凶的老八被砍死了,他本人也在被杀手追杀。”

      李涵站在白板前,边说边指那些名字——马骏。陈文斌。赵仕泽。老八。许寂。

      “这五件事,全部在不到一个月内发生。如果我们把任何一件事单独拿出来看,都能独立解释。但如果放在一起看呢?情况很明显:吕德利像是在被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一层一层扒光了衣服,直到裸体上了天台。”

      郭同笑了一声:“涵子,注意语言啊。”

      李涵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这不重要。我的意思是,这看上去不是许寂一个人能做到的。许寂是一把刀,他可以追杀吕德利、可以扫他的产业,但许寂不可能同时让陈文斌消失、让赵仕泽落网、让老八送命。这些事的发生顺序……太整齐了。”

      唐国良缓缓点了点头。他把面前的一份人物关系图谱翻开,手指沿着上面的连线一条一条划。

      “小李说得没错。从目前的证据看,把这五件事完全归因于许寂一个人的行动,确实解释不通。”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片刻,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所以我们目前给出的结论是‘灰色世界内部的洗牌’。鑫德体系年流水大几千万,覆盖惠城和半个南江,这个位置,觊觎的人不会少,一定有人想让他消失。而许寂,确实很可能只是这个过程中最显眼的执行者之一。”

      “但问题是,”唐国良把图谱往前推了推,“没有证据能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玉阙确实是逻辑上的最大受益者,毕竟鑫德每崩塌一个环节,都能让辛蓝在南江和惠城的灰色市场里少一个竞争对手。但就像老郭说的,这只是推测。‘受益’两个字,根本不是证据。”

      说到这唐国良再次摊了摊手,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这些事,我去南江的时候都问过她。但这个人滴水不漏,经侦那边也暂时查不出东西,没辙。但话说回来,不管许寂的动机是什么,他造成的后果是实打实的,这对我们而言已经够了。还是那话,不影响案情主线的细节,可以录入附件。”

      李涵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既然如此,我们就带着这个问号先往下走。”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抽出了一份材料:马骏案的现场勘查记录。纸张已经翻了很多次,页角卷着边,上面布满红笔画的标注,密密麻麻。

      “第二个问题,马骏。”

      他把记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马骏,吕德利手下的收债人。八月十一号晚上,他去了余祁在南江花园的公寓。之后余祁死了,被分尸后溶进一桶化学药剂里;再后来,马骏自己也从南江大桥坠河,溺亡。”

      李涵抬起头。

      “咱们目前的大概还原是:马骏受吕德利指使,入室杀害了余祁,随后用化学药剂处理了尸体,最后自己醉酒失足坠河。”

      他点了点那份记录:“但这个还原,有几个地方感觉不太对。”

      “第一,为什么派马骏?”

      “马骏是鑫德的收债人。他的日常工作是用暴力手段催债:大概就是拎着钢管去敲门、在人家门口泼油漆、把人堵在巷子里之类的。这是他的技能范围和舒适区,但肢解和溶尸……这是完全不同的暴力层级。分尸需要解剖学知识。化学溶解需要知道□□和硫酸的配比、需要知道金属盐催化剂的作用、需要知道怎么应对溶解过程中产生的有毒气体。这不像一个收债人靠‘平时催债’就能掌握的技能。”

      严疏点点头,看向郭同:“老郭,这个你专业。”

      郭同应了一声,一边往后靠,一边耸了下肩:“说实话,肢解尸体这件事,最难的不是‘怎么做’,而是‘敢不敢’。即便没有解剖学知识,单凭一股蛮力其实也能处理,因为关键不在‘技巧’,在‘心态’。另外,现场鉴定报告其实也说明问题了,等等,我找找……”

      郭同边说边翻,很快找出了一份报告,翻到某一页开始念:“经鲁米诺试剂处理后,荧光信号呈弥漫状分布,客厅全域(包括地面、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体踢脚线及天花板局部)均显现出高强度、连续性的蓝白色荧光反应,无明显阴性空白区域。”

      他念了一段后把报告合上:“翻译翻译,意思就是当时公寓客厅里血迹飞溅,说明凶手处理尸体时确实没有技巧,就是硬砍,砍完再处理血迹。能这么搞……心理素质绝对不是普通人。虽然处理完出去醉酒失足显得有点蠢,但人不可貌相。以我的了解,他们这行里,多的是表面吊儿郎当、背地里心黑手狠的人。八成啊,这个马骏虽然能力不行,但心态硬,或者干脆是有什么感知缺陷,导致心理素质显得极佳。这种人我还真见过不少,如果用在正途上,能进警局干法医。要是路走歪了……地下清道夫。”

      “有道理。”李涵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那进入第二部分,化学药剂。”

      他把手按在勘查记录上:“监控显示,马骏进公寓小区的时候没有携带任何大型容器,前后几个小时内也没有出入记录。所以那桶□□和硫酸的违禁混合物不是马骏带进去的,它本来就在屋里。”

      李涵放下手中的记录,语速快了点:“这个倒很好解释。余祁是给辛蓝做事的,根据我们外围摸排的情况,玉阙物流的业务里就包括化学品转运。说是化学品转运,其实车上拉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工作交接记录也证实了,余祁负责的业务线之一就是物流运输。所以那桶东西,要么是库存,要么是转运过程中暂存在余祁那里的;不管是哪种情况,这药剂都是余祁经手的。”

      郭同、唐国良等人微微点头。

      “所以,”李涵措了措辞,“马骏去杀了余祁,然后用余祁自己管理的药剂处理了尸体。但是,马骏怎么知道那屋里有药剂?”

      秦向明接过了话:“就算马骏不知道,吕德利也一定知道,而那天晚上马骏和吕德利之间有多通通话记录,应该就是在交流这些事。根据赵仕泽的供述,余祁替辛蓝做事没错,但同时也跟鑫德有接洽,在鑫德的业务里插了足,说明余祁在吕德利的金融链条里有着一席之地。相应的,吕德利也一定知道她的底细。他应该知道余祁在做什么,以及那间公寓里存着什么。”

      “但……”李涵思考片刻,继续追问:“如果吕德利知道余祁的公寓里有化学药剂,并指示马骏可以把它用上……那马骏‘醉酒失足坠河’就变成了一个很不协调的收尾。”

      他把勘查记录翻到坠河现场的那一页,举起来展示在众人面前:“一个能在公寓里冷静完成分尸和化学溶解的人,完成任务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灌酒灌到从桥上掉下去?”

      郭同乐了,他往后一靠,两手一摊。

      “人不是机器。再冷静的人在暴力处理完一具尸体后精神都会受到莫大冲击,这在犯罪心理学上叫‘作案后应激反应’。公寓里这事,让咱们局里的法医照着路数干一遍估计都兜不住,何况马骏不是专业的。要是真一点影响没有……冷血冷到这个份儿上,还是挺罕见。马骏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动手的时候能硬撑,撑完以后整个人就散了。所以去喝酒平复,结果喝多了导致失足坠落。这可以理解。对了,他不光灌酒,还买了两份烤冷面吃,明显是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

      李涵抿了抿唇:“合理。”

      他不再纠结,而是翻开了第三份材料:一张人物信息表。上面的照片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男人,三十出头,大背头,笑容看着很自信。

      “陈文斌。”

      李涵把信息表放在桌子正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张照片。

      “鑫德体系的首席会计师。说是会计,实际上是整个鑫德的财务总监。吕德利的建材、典当、小贷三条业务线的账,全由他来操作。整个鑫德从洗钱架构到资金走向,他应该比吕德利本人还清楚。”

      “赵仕泽在供述里提到过陈文斌,说他当年在省城投行做事,是被吕德利做局坑下水的,为的就是收编这个高材生帮他管账,而陈文斌至今不知道当初那个套是吕德利设的。”

      李涵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马骏死后不久,陈文斌就消失了。从那天到现在,超过五个月,没有出境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天眼系统拍到过他。”

      李涵把信息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

      “一个没有刑侦经验、没有反侦察训练、核心能力是玩弄账目数字的会计,人间蒸发了。没人找得到他。”

      李涵抬起眼:“要么,背后有人在帮他消失。要么……”

      他没有说完下半句,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唐国良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央,里面夹着一张他手绘的陈文斌时间线,标注了陈文斌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日期、家属报案的日期,还有专案组外围走访确认过的几个关键信息。

      “陈文斌的失踪,目前我们只有方向性推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主动跑路。他知道的太多了:吕德利的洗钱结构、走私的细节、灰色资金的全部流向……赵仕泽说余祁用来勒索他的黑料,除了受贿的,剩下的部分就是从陈文斌的账目里流出来的。当他意识到这个情况,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脚底抹油。”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被灭口。吕德利在马骏死后开始查他的账。我们在外围走访中确认,吕德利的人在陈文斌失踪前后曾集中打听过他的社交来往,这明显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如果吕德利找到了试图跑路的陈文斌……以吕德利的作风,他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唐国良说着微微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上敲了两下。

      “说到这,我有一个发现要讲。从时间线上看,陈文斌的消失……有一个时间上的巧合。”

      他指了指那条手绘的时间线,让所有人都能注意到上面那两条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时间轴。一条是陈文斌的消失窗口,另一条,是许寂开始追杀吕德利的时间窗口。

      “这两条线,几乎无缝衔接。八月二十二日,陈文斌妻子报失踪案,此时陈文斌已经消失了三天。也就是说,他的真实消失时间大概在八月十九到八月二十之间。而许寂的行动第一次被惠城警方注意到,是在八月二十一日晚上。”

      唐国良把笔记本收回来,放在面前,合上:“这可能只是个巧合。但如果不是……那就说明陈文斌应该知道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导致了许寂对吕德利的追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唐国良笑了笑,自己打破了沉默:“当然,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或者证伪,因为我们暂时找不到他。”

      李涵也合上了笔记本。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才抬起头。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我觉得合理,但好像……每一个回答又都在说同一件事,要么是‘这件事不影响客观事实的发展’,要么是‘目前无法获得更多的证据’。”他边说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喃喃自语:“我总觉得……差点东西。”

      郭同拖着凳子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涵子,你这叫‘新兵综合症’。总觉得每个疑点底下都还埋着一个惊天大案等着你查。”

      李涵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严疏看向墙角。宋明扬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从开会到现在没停过。

      “明扬。”严疏朝他抬了抬下巴,“听两轮了。说两句?”

      宋明扬从墙角直起身。

      他是六个人里话最少的。严疏问了三个问题,李涵问了三个问题,秦向明解释、郭同补充、唐国良推演,但宋明扬始终靠墙坐着,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只问过一句话。

      他不是不参与,而是在听。在听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节点,手里的铅笔也一直在转,那是他思考时的招牌动作。

      现在该他开口了,但大家都知道他不会说很多话。对他来说,每一个字都应该和证物一样,可以被测量,可以被验证。

      宋明扬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中央。那是一把刀的特写照片。

      “弹簧刀。”

      照片上是一把精致得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的刀。刀身三寸,牛骨贴片,黄铜铆钉不是对称排列的,它们微微错位,形成了一条贴合握持弧度的曲线。

      “这是从吕德利外套口袋里发现的。钢料是进口的,一般渠道还拿不到。刀柄的牛骨贴片做过特殊处理,不单图个精致,也用来防滑,能大幅减少指纹和油脂的残留,即便泡了血,手也能抓稳。另外我查过,市面上这种铆钉一般并排,这把刀却是错位排列的。布局很讲究,应该不是瑕疵,大概率是为了贴合某个使用者的手型和握持习惯,故意错开的。总的来说,这把刀定制化程度很高,相当精致,价格应该不便宜。”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让大家都能看见。

      “不过两具尸体上的伤口都不符合这把刀的刃形。它没有用于搏斗,应该是备用武器。但是,定制化设计、进口钢料、工艺精致,这三点……和吕德利的人物画像有点出入。”

      他翻开吕德利的背景调查材料里的一页:消费习惯分析。上面的数据是外围走访拼出来的:吕德利的衣物品牌、座驾型号、日常消费记录、办公室装修风格。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安全、实用、低调。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住的房子、办公室的装潢……全部遵循这个准则。

      “所以我有个疑问。这把刀……对吕德利而言,有点精致了。”

      秦向明摇了摇头。

      “明扬,你说的每一个点都有逻辑、有道理。但单说这把刀,不管它多名贵、多高定,以吕德利的经济条件都完全买得起。年流水过亿的灰色商人,搞一把定制刀,负担上不存在障碍。”

      郭同把照片拿过来打量片刻,转头问身边的唐国良:“这刀能值多少?四千?六千?”看着对方耸肩,郭同笑了一下:“不能上万吧?”

      宋明扬开口了,声音没什么波动:“我拿去估过价,单看材料,大概三万。还不算定制化设计和制作的费用。”

      郭同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宋明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来钱是真快哪。赶紧让经侦的人抓抓紧。”

      秦向明也微微吃惊,但随即还是摇头:“再贵,它的来源可能性也很多。可能是合作伙伴给的,可能是自己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搞的收藏品,可能是某个灰色渠道流过来的。那个老八不是经手过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吗?给吕德利搞一把刀也不奇怪。”

      他摆摆手:“扯远了,咱们说回这把刀。在程序上,没有他人DNA,没有他人指纹,没有明确的购买记录,意味着这把刀的来源追不了。明扬的个人感觉和画像出入毕竟不是证据,不能进报告。”

      宋明扬看着那张照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上去不是被说服了,而是接受了。

      他把照片收起来,接着抽出了第二份材料:一张现场物证清单。清单上的字是宋明扬自己打的,每一行都编号、分类、标注了“已确证”或“待补充”。

      他的手指点在倒数第三行。

      “第二个问题,许寂的手机,不在现场。刚才严队复盘的时候也提过。”

      他把清单一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行标记。

      “身上没有,天台没有,勘察组最后也没找到。我虽然不了解一个杀手的工作流程,但应该怎么也得依靠通讯设备吧?”

      唐国良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明扬要问这个。”随后他皱了皱眉,“这确实是一个必须承认的空白。目前我认为有几种可能,都需要从许寂自身出发。”

      “第一,他来得急,手机半路掉了。他是骑摩托来的,从惠城出发的话大约要四十分钟,这种情况有发生的可能。第二,他出发的时候根本没带手机。”

      唐国良顿了顿:“咱们回顾一下天台上发生的事: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被一个商人先手捅了。这本身就不正常,所以除了吕德利设伏之外,温知新被绑,很可能也对许寂的心神和判断产生了影响。所谓关心则乱,乱了以后,丢手机、忘手机之类的,都可以理解。”

      宋明扬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继续追问,但紧皱的眉头说明他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只是碍于没有更具体的物证作为基石,无法继续发问。

      他把第二份材料收起来,接着从证物袋里抽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张现场尸检特写。

      照片上是许寂的右手。手指保持半握,掌心里是一把匕首的刀柄,匕首的刃上凝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

      “匕首。”宋明扬把照片放在桌子中央,“这是许寂死后从他手上取下来的。尸检报告,”他翻开另一页,手指点在几个数字上,“左侧腰腹一处贯穿伤,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

      他抽出一张天台平面图,指尖从标注的受伤位置一路划到椅子。

      “从受伤位置到椅子,直线距离大约九米。两千毫升,将近人体总血量的三分之一。一个失血到这种程度的人,正常本能应该是捂着伤口、压住出血点、尽量延缓失血速度。但他没有。”

      宋明扬抬起眼。

      “他一路握着这把匕首,从受伤点爬到了椅子边。从头到尾,没撒手。”

      “如果是想用匕首击杀吕德利,”宋明扬把尸检报告翻到许寂手指的特写,指节僵硬地扣在刀柄上,“他握着刀爬了整整九米,到了该用的那一刻,为什么最后是把吕德利推下天台,而不是用匕首捅?”

      郭同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盯着那张匕首照片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认为,你是把两件事对立了。捂着伤口和握着刀这两件事,不是非此即彼。”

      郭同立起食指:“第一,他不敢放。吕德利还没死,温知新还被绑在椅子上。那种局面下,一个杀手,重伤,要救的人还困在那儿,刀是他唯一的保障。放下刀,等于把自己和温知新的命一起交出去。”

      他晃了晃手指。

      “第二,两个本能并不矛盾。捂着伤口是求生本能,握着刀也是。一个要活命,一个要保命,两个本能同时推着他往前走。换个刑警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危险解除之前,武器也不会脱手。”

      郭同顿了顿,把桌上的烟拿起来磕了两下。

      “至于为什么最后不是捅……”

      他把那张平面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随后折好,放了回去。

      “从受伤位置到椅子,九米。对正常人来说,几秒钟的事。但对一个失血超过两千毫升的人,这九米,足以把他的力气抽干净。等他爬到吕德利面前的时候,别说捅了,连把刀柄攥紧的劲儿恐怕都已经没了。”

      郭同抬起眼,看着宋明扬。

      “但他还有身体那八十公斤。等他爬到,不是不想用匕首,而是大概只剩下了一种方式。但这一种方式,已经够了。”

      宋明扬沉默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匕首的照片收起来,放回证物袋里。

      六个人。九个问题。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名字、箭头、时间线、问号。有些被擦了又写,有些一直留在那里。

      严疏望着白板思索了片刻,拿起杯子一口气把水喝光,然后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他把笔搁在托盘上,“我把结论捋一遍。有异议的随时说。”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结论:吕德利的鑫德体系在一个月内,从核心到外围全部瓦解。收债人马骏坠河,首席会计陈文斌失踪,保护伞赵仕泽被举报后死在看守所,灰色人脉老八被砍死在田埂下。四个节点,四个方向,几乎同步发生。这不是单一事件驱动的连锁反应,是湾区灰色世界内部针对吕德利的一场系统性洗牌。”

      他顿了顿。

      “洗牌的结果,是吕德利走投无路。他在失去所有退路后,绑架了杀手许寂的准女友温知新作为筹码,试图设伏反杀。九月十一日晚,两人在天台互搏,最终同归于尽。”

      严疏放下杯子。

      “以上是主线结论。专案组一致认可?”

      秦向明点了点头。郭同嗯了一声。唐国良、李涵、宋明扬也各自表示了同意。

      “但有几个点,虽然没动摇主线,却也没被完全解释清楚。”严疏重新拿起笔,在白板右侧的空白处开始列:

      “一,许寂追杀吕德利的动机。客观结果是鑫德体系被摧毁,但起因不明。”

      “二,陈文斌的下落和状态。没有出境,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天眼轨迹。是否还活着,人在哪里,没有答案。”

      “三,马骏溶尸所用的化学药剂来源。公寓产权是辛蓝的,药剂大概率与玉阙物流的化学品转运有关,但无法证实。”

      “四,辛蓝在整个事件中的实际角色。她是逻辑上的最大受益者,但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五,许寂的手机下落。不在现场,至今未找到。”

      “六,老八死前在寻找的人是谁,为什么找。”

      严疏写完,往后退了一步。

      “这六个点,不影响主线的完整性,但它们是本案的空白。我的意见是,作为附件内容写入结案报告,并附上相应解释。”

      秦向明推了推眼镜:“同意。主线归主线,附件归附件。结论干净,以后有新线索,附件里的东西可以再翻出来,和当时的解释做对比。”

      郭同把笔往桌上一丢:“那就这么定了。”

      “好。”严疏搁下白板笔,“结案方向确认,主线和附件内容也都明确。今天就到这里,辛苦各位。”

      * * * * * *

      严疏睁开眼。

      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还是那摞泛黄的会议纪要,但下午的光已经偏了、手里的水早就凉了,百叶窗的影子也从桌子的左半边移到了右半边。

      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了几秒眼,让记忆的余震慢慢平复下来。

      那次复盘结束后,专案组按照讨论方向完成了结案报告。二零零七年三月九日,南惠系列案正式结案。结论:鑫德势力遭受湾区内部洗牌,吕德利本人在走投无路后和许寂在天台上互殴致死。

      卷宗归档,案件封存。

      但在十二年后,以不同的心境重新翻看这些会议纪要,严疏看到了一些当年在那间闷热的会议室里没有看到的东西。

      不是证据上的漏洞。是话术上的。

      所有回答中,确实没有一个说“这个疑点不存在”。可大家说的大都是同一句话的变体——

      “这不影响还原案件主线。”

      专案组并没有说这些疑点不重要,专案组只是说它们不影响结论。不影响结论的疑点,就是可以归入附件的疑点。而可以归入附件的疑点,就是不会再被追查的疑点。

      而李涵在结案后的一年半里做的,就是试图去回答这些“不影响主线”的细节。

      严疏再次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找到记录了李涵同步调查进展的那几页,重新浏览上面的内容:

      “溯源第一个死者——余祁。”

      “余祁死亡公寓的产权隶属辛蓝私人,并非玉阙。”

      “化学药剂来源不明——辛蓝?”

      “许寂追杀吕德利的原因??”

      “陈文斌还没找到。去了哪?已死?”

      “为什么是马骏?”

      “马骏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有点密。”

      “还在查,待确认。”

      严疏合上了笔记本。

      他想起了自己十二年前在那间会议室里的心态。他当时没有选择继续深挖那些微小的细节,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是因为他的潜意识在阻止他。

      或者说……保护他。

      悦澜湾火灾案的结局历历在目。那个案子教会了他:有些事情追到了底,可以看见真相,但未必承受得住那真相的后果。

      当年那个女人死在他面前后,严疏几乎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李涵把他劝了回来,但那道伤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它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

      所以当南惠系列案所有的线索都已指向一个完整的结论时,他的潜意识便选择了接受。

      这是创伤保护,严疏知道。但此时的他更加知道,是李涵,替他承担了代价。

      严疏把旧笔记本放在那摞会议纪要上面。他看着那摞纸。

      十二年前的笔记,十二年前的对话,十二年前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还在,只有问问题的人不在了。

      严疏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该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