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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九日 上接《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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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杨戬在床上翻了个身,抬头去看窗外隐隐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拿起放在枕边的头冠,在床头木板处轻轻刻一道痕迹,随后用指肚贴着划痕,缓缓向上,一道道数过去。
已经是第九天了。
这几日杨戬没有服药,睡得极少,大部分时间一直处在某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看守端来的饭菜每日基本都没动,连水都喝得极少。四周一片死寂,杨戬放缓了呼吸,像是不愿打扰这片死寂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杨戬又去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些——到了看守换值的时间了。杨戬的手再次抚上那些划痕,一边低声开口:“那日误卯了没有?”
他又想:日日来看我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地有人说话:“大哥!”
杨戬撑着床板起身:“郭申?”
“大哥是我。大哥你还好吗?”
杨戬走到门后:“一切都好。你呢?”
“那老……玉帝刚将我放了出来,又命我过来,唤你一起去见他……”郭申顿一顿,又道:“大哥稍等,那天兵在等着玉帝的解封敕书。”
“好。”杨戬站在门后,开始盘算:九日前被抓来时,玉帝说让自己好生反省,莫生事端——今日放了自己,必是“事端”已经解决。思及此,杨戬心下一沉,他靠近门板轻声开口:“自那日后,可回过梅山?”
“不曾。”
“可曾托人带信回梅山?”
“不曾。”郭申恼道:“我那处布了阵又设了结界,说话大声点便劈里啪啦落雷,炸得我头晕脑胀。大哥你这处呢?”
“差不多。”杨戬低了头:他该恼了吧?会怨我吗?
恍惚间门被打开,郭申进来扶他,一边道:“你面色不太好。”
“无妨。”
二人随着天兵走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一古朴的殿前。玉帝道:“你进来吧。”
杨戬抽回自己的手,一个人上了台阶,往殿内走去。
玉帝此时正半躺在那玉榻上,抬了眼去看杨戬:“坐着吧。”说罢自己起身坐正:“这几日你可反省清楚了?”
杨戬低了头,并不动作,也不接话。
玉帝见状,冷着声音开口:“那猴子倒也守信,确实日日去了你的府上。”
杨戬身形一滞,却不敢抬头。
九日前他被传召,其后被关押,自始至终玉帝并没有告诉他缘由,只最后封印他天眼时,沉着声同他说:“你好生在此反省。”杨戬当时不明所以,自己行事素来谨慎低调,没有行差踏错过半分,只那日晚上……
他先前只隐隐感到这一切也许同孙悟空有关,现下听玉帝这样说,便什么也清楚了。
杨戬心内叹一口气:他再了解这个舅舅不过——“猴子守信”这句话说出来,后面必跟着他最不想听的了。
果然那玉帝见他不说话,又抬高了音量道:“只是,只去了七日。呵呵呵呵呵。看来你们之前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杨戬下意识抬了头,咬紧的唇松开:“我与……斗战胜佛……并无什么私情,来往亦不密切。想来舅舅这些都知道。那一日……全因杯中之物所误,言行无状,还望舅舅明察。”他说得恳切,只是手却在袖笼中攥紧了,微微颤着。
玉帝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后换了笑脸:“好,好。”又道:“自你幼时,我便常说,你远胜过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她至死都没想明白,什么人可以亲近,什么人不可以。”
杨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垂了眼,停了一瞬,低声应:“是。”
“那你回去,可知怎么做了?”
“自当尽心竭力,一心为天庭效劳。”杨戬顿了顿,又道:“灵山中人,自有灵山的规矩。我亦会谨守本分,不再多生事端。”
玉帝十分满意他的回答,笑着又躺回了榻中:“好,回去吧。”
杨戬出了殿门,便有天兵上前行礼:“请随我来。”
杨戬和郭申随天兵行至正殿东侧一小房间,房内地板由玉石铺就,上面密密画着各色符文。天兵恭敬道:“得罪了。”随即二人便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杨戬和郭申人已回了灌江口真君庙。
小花狸精急急迎上前:“真君去哪儿了?”
杨戬一手搭在郭申手臂上,笑道:“去梅山住了几日。在家可每日做功课了?”
小花狸精点头:“做了,每日都做。”他见杨戬面色惨白,脸也瘦了许多,忍不住抱怨:“梅山竟是没有饭吃吗?”
郭申露出尴尬神色:“是我们兄弟的不是。”
杨戬对住小花狸精:“不得无礼。你先下去吧。”
“可……”小花狸精恋恋不舍看向杨戬,不再言语。他刚退到房门处,杨戬又唤他道:“大圣可来过?”
小花狸精转过身,点头道:“来过。前七日日日来,第一日来得早些,我……我同他说了,真君和郭将军一起出的府,想必大圣已去过梅山了。”
“好。”杨戬垂了眸:“昨日不曾来过对吗?”
“不曾来过。”
杨戬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申时快过了。”
“好,你下去吧。”
待小花狸精退出房间,郭申开口:“我已着人通知兄弟们过来了……等下你可以问清楚。”
杨戬在榻上躺下,仍是抬了头去看窗外的天。神思不定间,他感到天色似乎暗下去了一些。
郭申见他不接话,也不再作声。他看一眼天色,心道哥哥们约莫能在酉时前赶来——只是二郎等的,好像并不是他们。他轻叹一声,又去看杨戬,见他已合了眼,像是睡了过去。
申末,康安裕、姚公麟跟着小花狸精进了房间。杨戬起身去迎,却晃悠着坐回了座位。郭申及时扶住,康安裕也快步上前,一边道:“坐着就好。”
杨戬轻笑出声:“见笑了。”他去看小花狸精:“先前的药煎一副给我吧。”
康安裕在旁边问道:“可用过膳了?”
郭申摇头。
康安裕又道:“可要用膳?”
小花狸精道:“已在前厅备好了——”
“拿过来吧。”康安裕打断他。
杨戬却站了起来:“过去吃吧。”
几人到了前厅,杨戬还是拣了当日的位次落座。桌上仍备了酒,但无人敢动。杨戬瞥一眼外面的天,接着看向康安裕:“那日你见过大圣没有?”
姚公麟接话道:“那日康老大安排我在府外候着,原是打算迎真君和郭申,却不曾想等到了大圣。”
“他说什么了?”
“大圣说找真君,我说真君不在府上,然后大圣说自己会看,接着他就腾空,用火眼金睛搜了一番。”
杨戬眉眼微动:“然后呢?”
“他见找不着人,就回去了。”
“还有吗?”
“没有了。”姚公麟摇摇头,突地又道:“哦,那日大圣是坐在筋斗云上离开的……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
杨戬点点头:“好。”
姚公麟扫一眼左右的康安裕和郭申,见众人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道:“到底怎么回事?真君这几日去哪儿了?是被猴子抓了吗?可要我带人杀去花果山?”
康安裕接话道:“与大圣无关。”
郭申亦道:“不是被大圣抓的。”他侧了头去看杨戬,不确定自己能说几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好像也没有几分。
短暂的沉默过后,杨戬终于开口:“玉帝忌惮灵山势力,看大圣与我走得亲近些,有心敲打一番。”
郭申心道:原来如此。他虽未曾亲眼见过真君同那猴子如何亲近,但长久以来,他一直隐约感觉到真君对那猴子的态度好像有些不一样。
姚公麟此时嚷了起来:“我们真君何时与那猴子走得近了?这是什么欲加之罪。”
康安裕用手示意他小声点,一边道:“玉帝忌惮的,怕不只是灵山。”
杨戬没有答话,只又去望门外的天。天色已淡淡暗了下去,天边彩云弥散出红紫相间的光晕,映在天地之间,显出几分又冷又暖的奇异意味。
郭申见状,下意识笑道:“吃饭,吃饭。”又道:“这几日也不知道关在什么地方,每日的吃食淡出鸟来。”
姚公麟撅了嘴:“天上那些人,都喜清素,真不知道当的什么神仙。”
杨戬收回视线,看向姚公麟,心里也好奇:什么神仙?
康安裕在他身侧开口:“你这是在骂二郎还是骂自己。”
“我说的是天上的,天上的神仙,我们不算。”姚公麟夹一筷子肉:“吃要清素,行要清素,心要清素。”他放低了声音:“三清是不是就是这么来的?”
康安裕沉了脸色:“休要胡言。”
“好好好。”
说话间,厅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杨戬忙转过头去看,却是小花狸精端了药上来。
杨戬接过药,正喝着,又有童子引了人进来。杨戬端着药碗侧身,却是张伯时和直健二人。
两人上前行礼:“见过真君。”
姚公麟道:“怎的才来?”
张伯时在郭申身旁坐下:“我二人刚从花果山回来。”
杨戬将那药碗放回托盘,却不接话,只低了头认真听着。
直健开口:“先前听老姚说大圣来过,偏真君和郭申又不见了,我俩便想着去寻那猴子,也许能有线索。”
张伯时继续道:“一开始我们想去灵山,但老姚说,那日大圣最后是往东边去了,我便推测,大圣应是去了花果山。”
“可见到大圣了?”问话的是康安裕。
直健摇头:“没有。但那马元帅和我们说了,有一日早上,他见到那沙和尚,在水帘洞前不住喊‘师兄’。想来大圣是回了花果山的,只是没有现身。”
郭申问:“后来呢?”
“我二人便拉了马元帅喝酒。”直健倒一杯酒喝下:“好巧不巧,那猪八戒也来寻人。”
张伯时接着他的话道:“猪八戒说,那猴子在灵山受了一通训,人倒机灵了起来,日日准时应卯,只是到了点就跑,满灵山都寻不着。害他想找人喝酒都找不到。”
姚公麟“啧”一声拧了眉头:“灵山的佛能喝酒吗?”
直健看着姚公麟:“当然不能。不过猪八戒又没成佛。”
“我说的是成佛那个。”
康安裕开口:“猪八戒还说了什么吗?”
张伯时看一眼杨戬,脸上露出些尴尬,迟疑道:“那猪八戒还说,说,猴子不在灵山也不在花果山,又说,又说二郎神不在灌江口也不在梅山……说……说……”
姚公麟急道:“说什么说啊。”
“他说,猴子和真君,该不会相携私奔了吧……”
姚公麟站起身:“我带人去把那猪头的嘴撕烂了。”
直健拉他坐下:“你莫急。我同那猪头说了,我们真君是和郭申一起不见的,不是什么私奔。”
张伯时又道:“二郎一切可还好?”
杨戬点点头:“只换了个清净地方待了几天。”
郭申回想起那劈里啪啦落下的雷,嘴皮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厅外的天已全黑了,几人放下碗筷,康安裕看向杨戬,见他此时正用手托着下颌,垂了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康安裕轻声道:“二郎今晚可还有安排?”
杨戬抬了眼看他,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也好,吃过便早点歇下吧。”
“嗯。”
待梅山兄弟离去,小花狸精服侍杨戬就寝。他见杨戬躺下,放下一半帷帐,站在帐后期艾着开口:“真君,那日……”
杨戬此时已经倦极,半睁着眼道:“你说。”
“大圣第一日来,好像喝了不少酒。”
“嗯。”
“衣冠也不齐整,看着……不大欢喜。”
“嗯。”
“那日还不到申正……后面就都是酉时过后才来了。”
杨戬深深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小花狸精伸手去扶他:“真君怎么了?”
杨戬瞥向不远处挂着的外袍,站了起身,随即一阵眩晕便袭了上来。他伸手扶上床架,慢慢坐了回去。
小花狸精又问一遍:“真君?”
“无妨,你下去吧。我要睡下了。”杨戬说着,躺回了床上。
小花狸精点点头,将另一半帷帐也放了下来,又用灯杖轻轻将床头的灯芯拨灭,随即掩门退下了。
黑暗中杨戬的手轻轻按住胸口,试图驱散那里弥漫着的陌生涩意。他想至少今夜是不能去了,至少待自己身体再好些,见着那人不会头晕脚软才行——那人说不定会取笑他,“本大圣魅力竟如此之大,让真君一见便如此这般神魂颠倒。”
倘若那人知道这一切,会怎样呢?又要打上天去吗?灵山会怎么处置呢?
杨戬翻了个身,想起那人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胸口的涩意忽地又渗进了些忧惧:不再多生事端,不再多生事端——
倘若我便是那事端,我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