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戬合集》王生生

3、求 上接《我每

　　孙悟空两手圈住杨戬，头靠他一侧肩膀上：“我每天都来看你。”

　　杨戬双手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垂在身侧。他轻轻点头：“好。”

　　“好”字从杨戬的唇边幽幽柔柔地落进孙悟空耳中，叫他没来由想到花果山早春时，漫山遍野的桃花衬着新绿的叶子，风一吹，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叫人欢喜。

　　孙悟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双手不觉紧了紧，只想同杨戬再近一些。

　　杨戬却退后了一步，低着头避开孙悟空的视线：“郭申适才和我说，你明日第一天在灵山当值？”

　　“嗯？”孙悟空此时脑子仍是晕晕的。

　　“莫要误了卯。”

　　孙悟空沉默不语，心情有些微的不好。

　　杨戬抬头看他，似有些难为情道：“你不是说……日日……都来的么？”

　　孙悟空闻言，瞬时咧了嘴笑：“是是，我明日就来。” 他深深看一眼杨戬，一边唤来筋斗云，一边道：“你快些去休息，明日我再来。”

　　杨戬站在原处点头：“嗯。”

　　孙悟空依依离了灌江口，驾着筋斗云直奔灵山。谁知第一天当佛，他就闯了祸。

　　这日孙悟空在佛堂打坐，一边细细听世间有无信众拜他念他的法号，向他许愿。许是刚成佛，佛号并不响亮，孙悟空一上午也没听见有人向他祝祷。

　　晌午时孙悟空打了个哈欠，心里正盘算几时离了佛堂去找杨戬，却突然听得有稚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孩童断续嚎出几句“大圣救命”，紧接着便没了声响。

　　孙悟空唤上筋斗云，循着哭声到了西南某一小国境内。

　　富丽奢华的寺庙门口，有虔诚的信众正在不住地跪拜磕头，身后不远站着一位妇人，却被几名僧侣拦着不许上前。妇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口中连连大声唤着“我的儿，我的儿”。

　　妇人身侧一丈开外的地方，站着个小娃娃，看身量不过6、7岁，十分单薄。他头顶插着几根稻草，两只手俱被绑在身后，身旁站了位贼头贼脑的大汉，正怒视着那妇人。

　　跪在寺庙门口的那人此时开口：“菩萨菩萨，这里是二两银钱，请你们收下。”说着一边双手奉上那碎银，脸和身子却深深低着，十分恭敬。

　　一位披着深色袈裟的老和尚从台阶上下来。他对住身侧的一位年轻和尚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伸手去接银子。老和尚缓缓开口道：“只二两银钱，怕是不够。但我佛慈悲，我再宽你些日子，你切记不可懈怠。”

　　跪着的那人一边听一边不住磕头，头深深低着，像是十分惧怕看到那老和尚一般。等老和尚话说完了，他又急切道：“谢谢菩萨！谢谢菩萨！我这就把我婆娘也一起当了去，也能换些银钱。菩萨大慈大悲，谢谢菩萨。”

　　孙悟空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见得多，但这般的“人”却不常见：典鬻妻儿，只为供养三宝。

　　悟空即时便幻了寻常僧众的面貌，上前劝阻：“你这供的什么佛菩萨，哪里的菩萨教人卖妻卖子。你醒一醒，莫要被骗了！”

　　那老和尚听了，指着悟空便骂：“你是哪里来的妖僧？如此心术不正，不敬佛祖，贫僧救不得你！”他又转头恐吓那信众：“如此的不心诚，何谈早登极乐！汝无慧根，退去吧！”

　　跪着的那人吓得连连磕头，一边重复着：“菩萨有怪莫怪，我心诚，我心诚，我真的心诚。”旋即又换了嘴脸，恶狠狠对住孙悟空：“你这野和尚快滚，不要耽误我修行！”

　　被典卖的黄口小儿此时被人贩子拉着走远，仍是嚎啕大哭着。那妇人瘫坐在地，嘴里依旧嚎着“我的儿”，却也只是嚎哭，并不动作。

　　一股无名火在孙悟空胸口散开。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贩子的后领，将人整个提离了地面。那大汉吓得胡乱挣扎，口中不住叫骂。孙悟空手腕一甩，把他远远扔到了街对面，随即扯断孩童手上的绳索，又把他头顶的草标拔下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那孩童哭着扑向母亲，其后紧紧钻进母亲怀中，不住地哭着。那妇人亦紧紧回抱住孩子，伏在他肩头一并放声大哭。

　　跪在寺前的男人见状却急了。他爬起身指着孙悟空骂道：“你这妖僧！这是我卖出去的，你凭什么放他回来！”一边伸了手又要去妇人怀中抢那孩子。

　　孙悟空拦下他，挡在妇人跟前，只恨恨地瞪他，并不说话。那男人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随后转向老和尚，惶急道：“菩萨莫怪，菩萨莫怪！我再卖一次就是了！”

　　孙悟空抬脚将他踹翻在地，踏上筋斗云又一棍扫过寺门。只听得轰然一声，门前那块写着“广种福田”的匾额应声碎裂，供桌上的香炉、功德箱亦滚落下来，里面的金银铜钱撒了一地。

　　众僧惊叫着四散逃开。那老和尚指着孙悟空，连声骂道：“妖孽！妖孽！你坏人功德，必遭恶报！”

　　孙悟空怒道：“你们拿人妻儿换香火，也配谈什么功德！”

　　下一瞬，孙悟空只觉唐僧又在念紧箍咒——他的脑袋被箍得生疼，似要裂开一般。

　　筋斗云似看出了孙悟空的不适，自发地飘了过来，带着他回到了灵山。他气急败坏去找如来理论，却被迦叶尊者挡在了殿外。

　　孙悟空站在殿外便嚎：“佛祖便是这么渡化世人的吗？！”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闭着眼轻念一句“阿弥陀佛”，随后开口：“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汝连这个道理也想不通吗？”说完并不等孙悟空回答，径直进了大殿。

　　孙悟空胸口堵得慌。

　　他躺在筋斗云上漫无目的地飘着，手边是见底的酒壶。他脑袋晕沉，心里无限忧愁，口中不住道：“得的什么正果！取的什么经！拜的什么佛！”

　　孙悟空晕晕乎乎地到了灌江口。他把大门拍得哐哐作响，一边大声道：“好二郎，快出来，陪你大圣哥哥喝一场！”

　　不多时，小花狸精堪堪让出一道门缝，低头道：“回大圣，真君不在府上。”

　　“可说了几时回府？”

　　小花狸精摇头：“未曾交代。”

　　孙悟空打一个酒嗝：“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小花狸精轻轻摇头。

　　孙悟空站在门前发愣，一双眼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酒，此刻变得通红。他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浑身透着一股不常见的消沉颓丧。

　　小花狸精见他这副样子，抿了抿唇，最后放低了声音：“早上六圣之一的郭申来过，真君是和他一起出的门。”顿了顿又道：“真君临出门时……吩咐我，不必准备这几日的汤药。想必……暂时不会回来了。”

　　孙悟空抬了眼看小花狸精，随即垂了眸重重道：“好，好。多谢，多谢。”他踉跄着转身，唤来筋斗云，又往梅山洞府去了。

　　到了梅山洞府上空，孙悟空就见姚公麟正在府门外站着。孙悟空甫一落地，姚公麟就迎了上来，一边行礼一边恭顺开口：“见过大圣。”

　　孙悟空并不看他，迈着脚步往府里去：“我找杨戬。”

　　姚公麟紧跟在他身后：“真君此刻并不在府中。”

　　孙悟空停了脚步，犹疑地盯着姚公麟看了起来。只是后者神色泰然，并不像有什么隐瞒。孙悟空心中没来由升起恼怒：“我自己会看。”说罢腾了云，在那洞府上方用火眼金睛搜寻起来。

　　孙悟空细细寻了半刻，始终未能见到杨戬身影。姚公麟仍守在府门处，仰了头看他。孙悟空垂了头，盘腿坐在筋斗云上，径直飞回了花果山。

　　快到水帘洞的时候，孙悟空将身变作一只蟭蟟虫儿，以免惊动了猴子猴孙。他努力扇动着一双小翅，飞上一棵桃树，在枝丫间寻了片细长的桃叶，躺了上去。

　　孙悟空抬头便见上方挂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绿色小桃，模样十分可爱。他想待到了夏天，眼前这颗小桃势必会长成最甜美最漂亮的一颗——所以现下他最好能把这颗小桃保护起来，不能让旁的猴子猴孙摘了，到了夏天，他就能把这颗桃送去给杨戬了

　　他看着桃子，心里的不痛快终于慢慢褪减了下去。桃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孙悟空便在这晃动之间缓缓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未亮，沙和尚就寻到了花果山，在那水帘洞前不住叫唤：“师兄，师兄。”

　　孙悟空翻身从桃叶上跳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迦叶尊者见你昨日一夜未归，遣我来传你回去呢。”

　　“好，好。”孙悟空揉揉眼睛，似还未睡醒。他握住沙和尚的手臂：“走吧。”

　　待回了灵山，迦叶把孙悟空领到一偏殿，沉声开口：“你可知错？”

　　“什么错？”

　　“未经准许擅离佛堂，此为一。”
　　“妄动嗔念、毁坏寺庙，此为二。”
　　“强行干涉凡人因果，此为三。”
　　“饮酒误职，以妖猴习性行事，此为四”。

　　孙悟空怒睁着双眼：“那孩子险些被卖，难道我不该救？”

　　“你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你既成佛，怎可为一时爱憎所役？”

　　孙悟空气极，却说不出话来。“成佛”于他，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一切都和他所设想的不同：五指山彷佛重新飞了回来，紧紧压在他的身上，叫他动弹不得。

　　迦叶见他不再辩驳，敛了怒色道：“你既知错，我便不再与你追究。只是从今往后，当依灵山常例，轮值有序，每日卯时开座，酉时下座，不可擅离。若有要事，须先报知知客僧登记，再候佛祖示下。你可记住了？”

　　孙悟空没来由想起那晚，杨戬柔着声音同他说，不要误了卯。那人还问他：“你不是说日日都来的么？”

　　孙悟空低了头，温声道：“是。”

　　迦叶满意开口：“且去莲台当值吧。”

　　孙悟空在莲台上端坐至酉正，直到钟声响尽，这才唤来筋斗云——又往灌江口去了。

　　他连着七日去真君庙拍门——第八日便没有再去了。

　　最后一次在真君庙前，孙悟空和小花狸精作揖辞别。暗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孙悟空转身，才发现天色已全黑了。他呆在原地片刻，心口突然泛起一阵陌生且奇怪的酸涩，教他难受非常。筋斗云此时缓缓飘了过来，将他带回了花果山。

　　孙悟空化作小小的人形，躺在桃叶上。头顶的小桃似乎又长大了些，甚至连颜色都开始转浅。他起身在桃枝间跳跃，扯了一片桃叶拖到那颗小桃上方，随后将桃叶在那枝条上打了个结，当作是标记。

　　孙悟空坐在那颗小桃旁，问它：人求佛，佛求谁？

　　他听见自己和自己说：佛不该有所求。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那颗小桃，起身唤来筋斗云，回灵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