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戬合集》王生生

2、我每天都来看你 时间线是取

　　取经归来，孙悟空很是快乐了那么一段时间。

　　他先护送唐僧回大唐——路上那些妖魔鬼怪不复再见，传经之路走得异常顺利。到得大唐，上至国君下至百姓，亦都对他们师徒几人顶礼膜拜。

　　老猪十分受用，眯着眼接了旁人递过来的酒水，一边摆手：“哎，出家人可不能喝酒，可不能喝酒。”

　　孙悟空骂他夯货，面上不以为然，心里也偷偷欢喜：望世间百姓可得解脱。

　　唐僧恭敬坐在唐皇身侧，手上拿一本经书，不时偏过头去，讲解一两句经书上的内容。孙悟空心中笑他“呆子”——那唐皇已然喝得大了，一张脸通红，整个人斜靠在龙椅上，眼睛都不曾睁开过，哪儿听得到什么经文！

　　天庭亦降下旨意，称这三人俱是天庭旧部，此番能在释道上走得通，大显我天庭人才济济，理当重赏表彰，设宴庆贺。

　　孙悟空问传旨的天官：“都请了哪些神仙？”

　　天官躬着身子低着头：“回大圣，能请的都请了，王母娘娘说此一事整个天庭与有荣焉。”

　　孙悟空又问：“那……”那人平日不在天庭，可得到旨意了？他瞥一眼天官，客气开口：“好，好，劳烦天官，替老孙多谢娘娘美意了。”

　　孙悟空在花果山颇煎熬地等了几日，期间甚至跑去长安几趟，听唐僧开坛讲经。只是听到一半，见底下百姓大多昏昏，他便甚觉无趣，唤来筋斗云又回去了。

　　终于等到宴会这日。筵席上大家交口盛赞，连一向倨傲的王母娘娘也开口：“你这猴子，当属头功。”孙悟空笑着应和：“师父师弟都有功，都有功！”

　　神仙们又说苍生有福。孙悟空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还是跟着道：“得救苍生，功德无量。”

　　孙悟空一边应付眼前不间断来敬酒的神仙，一边不时偷偷去瞟王母身侧的坐席。

　　那人并不看他，只一个人端着酒杯细细品饮，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孙悟空心中有说不上的满足，只觉猴生再圆满不过如此。

　　待众仙都敬了一圈，孙悟空也没见着那人过来。他眼神不自觉飘向上座：显圣真君不知何时已退了席，不见人影。

　　孙悟空又耐心地应酬了一轮，头开始有些发沉。他和老猪说了声“回花果山”，便没了人影。

　　孙悟空自瑶池出来便不住甩脑袋，似要把酒汤甩出来一般。他在台阶前定了定，唤来筋斗云，直接往灌江口去了。

　　灌江口真君庙正厅灯火通明。那梅山兄弟来了四人，又有旁的没见过的小仙二人，加上杨戬，喝得正热闹。

　　孙悟空变作一只小麻雀，扑棱着在正厅对门的院墙上落下。他轻跳着在院墙上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随后睁大了小眼睛，直勾勾盯住那主位上的美丽仙君。

　　杨戬此刻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拿了酒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看上去心情不错。

　　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开口：“那弼马瘟不知走的什么大运，竟真被他拿了果位。”

　　有小仙冷哼一声：“那猴头不过护着唐僧取经罢了，就获此等大功。想真君您为天庭做了这么多……”

　　“那猴子怎可和真君相提并论！”

　　“我也为大哥不值！”

　　孙悟空心头沉了又沉。他想冲上前去给每个人来一棍子，又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当年在老君的炼丹炉里，他就听得童子们纷纷议论，说此番擒妖猴，真君是头功，回头必有大封赏。这一回头，就回了五百多年，杨戬仍是在这灌江口，做他听调不听宣的清闲神仙。

　　孙悟空在心中骂一句“玉帝老儿”，又去看杨戬。他仍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只微微仰了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面上仍带着笑意，似乎完全不在乎大家在替自己抱的不平。

　　康安裕此时开口：“真君何时计较过那些虚名。想那孙悟空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他既封了果位，咱们兄弟理应为他开心才是。”

　　小麻雀忍不住在屋脊上连连点头，心道康老大就是康老大，看人，哦不，看猴就是准。

　　杨戬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门外，含水一般的双眸来回流转，末了开口：“我有些困了。诸位也请回去歇息吧。”

　　杨戬起身行至厅前的台阶处，一一和众人道别，等人都散去了，他低着声音道：“大圣可愿赏脸陪我喝一杯？”

　　孙大圣还没落地就急急变回了人形，手忙脚乱之间，直接摔趴在台阶上。

　　杨戬伸了手扶他：“无需行此大礼。”

　　孙悟空上一秒还在痛骂自己丢人现眼，这一秒就乐了：这人鲜有这般顽皮样子。

　　他抓了杨戬的手站起身，嬉笑道：“要的要的。西行路上多得真君相助，再大的礼也要的。”

　　杨戬认真回他：“那九头虫便是再多长九十个头，也不是大圣的对手。”

　　孙悟空心想：确实如此。又想：真君予我的，又和那九头虫有什么关系——却无法明说。他挠挠脑袋，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便是再多九十个孙悟空，也不是真君的对手。”

　　说话间两人已在厅内坐下了。杨戬一手撑着脑袋，垂着眸子并不看孙悟空。孙悟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自己仍紧紧抓着对方的手没放。

　　孙悟空有点犯难：他知道他该松手，但他不想。

　　杨戬微微动了动那只手臂，并不挣脱。

　　“成了佛果然不一样了——你竟开始自谦了。”

　　孙悟空笑着开口：“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又问：“真君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杨戬听了，随即抽回手臂转过身。他用两手撑住下巴，双眼紧闭，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竟是十分努力在回想今晚的饮酒量了。

　　孙悟空安静看他，心内忍不住感慨：天上地下，三界六道，真君的容姿再寻不出第二位。

　　杨戬又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孙悟空继续感慨：天上地下，三界六道，真君的可爱也寻不出第二位。

　　杨戬口齿有些含混：“记不清了。今日里开心，多喝了几杯。”

　　孙悟空知他为自己开心，心里反倒有点不是滋味。他摸了摸鼻子：“你舅舅确实不是个东西。”又压低了声音：“可要我再闹一次天宫？不过事先说定，这次莫再烧我的花果山。”

　　杨戬笑出声：“你是嫌如来的五指山压得不过瘾，还是观音的金箍不够紧。”

　　孙悟空撇过头，脸上有藏不住的尴尬：“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莫要再取笑我。”他转回头，还是忍不住：“连自己的外甥也诓，玉帝老儿委实不是个东西，许过的话全当放屁。”

　　杨戬探头来看他的眼睛：“我又不在意那些。”说着嘴角也染了笑意，道：“大圣不用为我叫屈。大圣得偿所愿，小仙是很欢喜的。”

　　孙悟空点头：“我知道。”

　　杨戬倒了杯酒，递与孙悟空，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了酒杯便去敬他，“大圣修成正果，可喜可贺。”

　　孙悟空喝完酒放下酒杯，眼角便见一道红色身影闪进大厅，停在了杨戬身边。

　　孙悟空看清人影，一个头瞬间变成两个大：怎的是他？

　　那来人恭敬站在杨戬身侧，低头道：“夜已深，真君可要去休息了？”

　　孙悟空两个头变成四个大：什么休息跟谁休息杨戬几时说过要休息了你哪位？

　　杨戬适时开口：“前些年我随哪吒去南海，在观音的紫竹林里见着了它。观音说它与我有缘，让我领回来。”

　　孙悟空起身，挤到那小花狸精和杨戬的中间，又用手去推那小花狸，道：“去去去，我与真君还没喝尽兴，莫要来扫爷爷的兴。”

　　小花狸此刻化的人形，与多年前在人间相比，并无二致。只身量高了一点点，衣服更红了些。他并不理会孙悟空，反而绕着桌子走到杨戬另一侧，开口仍是恭敬：“真君可要歇下了？”

　　杨戬摇摇头。末了又伸了一只手，在小花狸的脖颈间揉了揉，道：“你去睡吧，不用等我。”

　　孙悟空胸口十分之堵。

　　他脑中飘过杨戬和小花狸睡在一起的画面——更堵了。

　　孙悟空忍不住懊悔：不该骂观音一世无夫的。又恶狠狠想：谁能想到一个菩萨这么记仇。待他回过神来，小花狸已经退下了。

　　孙悟空向前一步，语气带了恼：“你与他睡到一起了？”

　　杨戬尚未回过神：“什么？”他一双桃花眼生得极美，好似总含着点点春水，看谁都带点脉脉情意。

　　孙悟空看他长长的睫毛上下阖动，底下的眸子在水间氤氲着，脑子只剩一片空白——直到他亲上杨戬的眼睛，神思才飞回来。

　　孙悟空眼前是杨戬光洁的额头，耳边是杨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鼻子里是淡淡酒气混合着杨戬身上特有的香味，唇上是杨戬细腻柔软的皮肤触感。直到杨戬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柔软地扫过他的唇，孙悟空才如梦初醒，猛地停住动作。

　　杨戬胸口有明显的起伏，像是被吓得不轻。孙悟空先是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随后才开口：“是我造次了。真君想罚便罚，我都认。”

　　杨戬等了片刻才道：“他自来灌江口便一直在膳房走动，住也和其他的仙童一起。只我自去年冬天起便常觉精神不济，晚上总要服些汤药，他便在跟前伺候着了。”

　　孙悟空转身便走。杨戬拉住他：“不生气了行不行？”

　　孙悟空摇头：“我去太上老君那儿讨点丹药来。”

　　杨戬另一只也去拉他，已是笑出了声：“我这汤药就是老君给的，你莫要再去烦他了。”

　　“可要找吴真人看一下？”

　　杨戬还是笑：“我是神仙。不要为难吴真人。”

　　孙悟空脸色十分难看，又想起自己无故吃飞醋，直教他羞愧得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杨戬又道：“老君的汤药十分管用，我已快好了。”

　　孙悟空闷闷应道：“嗯。”

　　杨戬轻快问他：“此去灵山，可还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吗？”

　　孙悟空两手圈住杨戬，头靠他一侧肩膀上：

　　“我每天都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