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戬合集》王生生

1、没事他又不是凡人 时间线就是

　　杨戬斜倚在云辇一侧，左手撑着额角，指尖抵在太阳穴处，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辇中另一侧，郭申和康安裕并排坐着，并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申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大哥，今日你打算猎到些什么？”

　　康安裕干笑两声：“这……哪儿有说想猎到什么就猎到什么的。二郎，你说是吧？”

　　杨戬轻轻“嗯”一声，不再作声。

　　康、郭二人对视一眼，脸上俱是愁苦。正为难间，张伯时骑着马靠近车辇，指着东边道：“大哥，你看。”

　　康安裕和郭申顺着方向看去，便见东南之间的天顶，似有一头小猪，闪闪发亮。

　　康安裕笑道：“奎宿这么早就升起来了。”

　　“那是什么？”张伯时问道。

　　“奎木狼啊，怎么，你们没听说他和百花羞的故事？”

　　姚公麟此时也赶了上来，听得“百花羞”，即刻给康安裕使眼色。只是张伯时俯了身凑到康安裕跟前，将姚公麟的眼色挡了个结实。

　　康安裕见张伯时一脸困惑，继续道：“那奎木狼本是天上的星宿，后看上了凡间宝象国的三公主百花羞，将她虏了去，关在波月洞中十三年。”

　　郭申奇道：“那公主很漂亮吗？”

　　“你别说话，让老大说。”张伯时认真看向康安裕，满脸求知欲。

　　康安裕继续道：“后来那孙悟空师徒一行经过宝象国，得知此事，将公主救了出来——那奎木狼则被罚去兜率宫，给太上老君烧火。”

　　杨戬收回撑额的手，稍稍坐正了身体，仍没有说话。

　　张伯时疑惑道：“怎的只是罚去烧火？”

　　康安裕再是蠢笨，此间也品出不对劲了，闭了眼抿着唇，只发出“呃嗯”的声音。

　　姚公麟偷偷看一眼杨戬，接话道：“前方好像就是祭赛国了。”

　　张伯时却不理会他，仍追着康安裕问：“怎么奎木狼爱上凡人，就只是烧个火，二小姐她——”

　　姚公麟登时伸了腿去踢张伯时□□的马屁股，天马受惊，带着张伯时窜出老远。

　　杨戬知他们用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轻声开口：“仙凡不能相配，这道理再浅显不过。我……那妹妹，贪恋凡人，怨不得谁。”

　　郭申连连点头：“对，对，不能贪恋凡人，二……奎木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姚公麟在马上亦附和：“凡人就是麻烦。”

　　康安裕看向杨戬：“确实，仙凡有别。”

　　几人正说着，就听得有人在前方叫嚷：“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

　　张伯时骑着马来报：“真君，白天莫说人，孙悟空就在前面呢。”

　　杨戬命人停了车队，自己下了辇，却只见得猪八戒一人。他问：“齐天大圣何在？”

　　猪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又带了羞色：“那猴子，不好意思直接过来呢。”

　　杨戬即刻往云下去，却被康安裕拉住。紧接着姚公麟也下了马，走上前来。杨戬心领神会，对他们几人道：“兄弟们，快去请来。”

　　康安裕这才领着郭申、姚公麟、张伯时往前，又叫上李焕章、直健，往那云下去了，一边齐声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

　　张伯时低声问身边的姚公麟：“怎么就‘孙悟空哥哥’了？”

　　姚公麟看一眼杨戬：“我看二郎倒是真心赏识那猴子，这几日你也看到了，他几时有过这般兴致。”

　　说话间孙悟空已到了跟前，向六兄弟一一作礼，随后一起往云上去。杨戬见人群靠近，立刻迎上前去，伸了手携住孙悟空，一起往云辇去。

　　六兄弟紧随其后，听他二人讲到九头虫，张伯时笑着开口：“又能打上一架了。”

　　猪八戒在一旁道：“可现在天都黑了……”

　　杨戬笑他：“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晚！”一边从云辇上取了金弓就要往碧波潭去。

　　姚公麟皱眉看向康安裕，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前者立刻上前道：“二郎莫急。那九头虫家眷都在此，不会跑了的。”

　　康安裕随后开口：“大圣是贵客，猪刚鬣兄弟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我看不如就地生火设宴：一来替二位贺喜，二来也好趁今晚叙叙旧情。大家先欢聚一夜，明早再去索战，你看如何？”

　　杨戬手里还握着金弓，闻言顿了一顿，又看了孙悟空一眼，继而对住康安裕笑道：“说得极是。”说着将弓放回辇中，一边命小校下去准备酒肴。

　　孙悟空见众人得令已开始张罗，也不好再推辞。他挠挠耳朵：“诸位盛情，我若再推，倒显得见外了。只是如今做了和尚，须守斋戒，怕是……”

　　杨戬笑着开口：“这个不妨。有素果素菜，酒也是素酒。”

　　言辞间一行人已到了一处临湖的平地，离湖水不远处零星铺设着几张席子，瓜果酒品一应俱全。

　　杨戬同孙悟空挑了中间一张席子坐下，康安裕、姚公麟紧随其后，在杨戬身侧落座。

　　孙悟空伸手去唤猪八戒，就见后者同张伯时搂在一处，一边往水边走。猪八戒咧着嘴，低声问道：“真有烤鸡？”

　　张伯时点头：“就在那右边的游船上。”他回头看一眼草地上的酒席，又道：“我可吃不了素。”

　　猪八戒连声附和：“可说呢。我许久不曾开过荤了，今日好不容易遇着你们，快快快，带老猪我上船吃肉。”

　　湖中停着两艘游船，大小差不太多，模样也寻常，一左一右泊在湖心。左边一艘船身描着隐约的花纹，月光底下看不太真切；另一艘则素朴些，什么装饰也无。张伯时和猪八戒脚下一跃，飞身上了右边那艘船。船舷微微晃动几下，随后停住。

　　孙悟空见他们上了游船，笑道：“那夯货想必又去作什么怪了。”

　　众人哄笑。康安裕喝一杯酒，笑着出声打圆场：“是我那兄弟性子顽劣。”

　　四人说着笑又喝了几轮，孙悟空端着酒杯，嗤笑一声：“那夯货，时至今日，都动不动嚷嚷，说要回高老庄呢！”

　　“猪兄弟倒长情。”康安裕道。

　　姚公麟困惑开口：“我听闻那高家老爷和小姐，都怕他得很？”

　　孙悟空登时大笑出声：“你是一凡人，突然发现自家女婿、自家相公是头猪，你怕不怕？”

　　康安裕点点头：“确实。”

　　杨戬坐在孙悟空左侧，一直只闷声喝酒。此刻听了他俩的对话，点着头接话道：“仙凡有别，你猪师弟委实不该去招惹凡间的女子。”

　　康、姚听他讲“仙凡有别”，当即反应过来，只是他们还没想好怎么把话题转开，就听得孙悟空侧了身去问杨戬：“我听说你妹妹近日出了事，正是因为和凡人相恋？”

　　姚公麟心道：大圣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

　　孙悟空脸凑得极近，酒气打在杨戬脸上，叫他下意识退了退。杨戬思索片刻，道：“说是才情和样貌俱佳。”他视线移到孙悟空脸上：“依我看，还不如一只猴子英俊。”

　　姚公麟伸手扶额，心道：小圣你以后也少喝点吧。

　　孙悟空此时换了右手执杯，左手拍上胸口，抬高声音道：“我可是历代驰名第一妖，鼎鼎有名美猴王！”

　　杨戬点头又摇头：“你以后是要成仙成佛的。”

　　“正是，正是。”孙悟空坐直身体，举了右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抬头望向前方，见点点星光落在湖面，游船上的灯火亦映照在水面。伴随着清风掠过湖面带起的涟漪，水里就像是两条发着光的游龙在亲昵地嬉戏。

　　杨戬顺着孙悟空的视线也去看湖面。不知何故，游船里忽地传来一种喧闹笑声，听着异常欢快。杨戬眼睛微微睁大：“好热闹。”

　　孙悟空闻言，左手搭上杨戬右臂，道一句“走”，便拉了人径直飞向湖心的游船，在那艘有花纹的船上落下了。

　　康安裕、姚公麟紧随其后，一起上了游船。

　　四人进了船舱，杨戬便靠在窗边去看另一艘船，开口道：“你们在聊什么，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猪八戒人影看不见了，只张伯时探出个醉得通红的脑袋，结结巴巴回：“猪刚鬣……这小子……刚给我们说……说……说那时……高翠兰变成猴子，吓得他……吓得他……好久不能人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悟空一口酒刚倒进嘴里，听得“不能人道”四个字，立马侧过头去，喷在了舱板上。他伸手去抚口心，一边笑着一边咳嗽，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来。

　　杨戬转了身去扶孙悟空，康安裕也拿了手帕上前。姚公麟坐在另一侧笑着开口：“猪八戒倒也是什么都敢往外抖搂。”

　　孙悟空在二人搀扶下坐正，他扫一眼对面的船舱，笑道：“当时我该变个牛魔王，好叫他一世不能人道！”

　　四人笑作一团，又喝了几轮。

　　待月亮爬到船顶，岸边、船上都没了声音，四下一片安静。

　　孙悟空半梦半醒中，听得细微水流声轻轻传来。他挣扎着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趴在船舱地板上。他转动眼睛，发现康安裕正在自己身侧睡着。

　　孙悟空有些吃力地拨开康安裕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摇晃着站了起来。船头与船舱隔了一层纱帘，月光穿过纱帘，在船舱内投下泛灰的光，叫人怎么都看不真切。孙悟空收了收气，往船头慢慢走去。

　　刚掀开纱帘，那水流声便清晰了些。孙悟空循声望去，就见杨戬直对着船头趴卧着，身体探出船身不少，两只手伸进水里不住摇着，像是在找着什么。与此同时，他嘴里也不住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人对话。

　　孙悟空心生好奇，脚下不自觉走出两步——紧接着却被横放在船板上的木桨绊了一下，直愣愣倒向杨戬的腿间。

　　杨戬抽了腿回头，见来人是孙悟空，眼睛即时睁圆了些。

　　孙悟空见惯他威风神气的样子，此刻瞧着，却只是个受到惊吓的半大孩子，叫人心头不由一软。孙悟空放柔了声音道：“二郎出来透气？”

　　杨戬不疾不徐从水里收回手，靠在船头坐在船板上，点头应道：“嗯。顺便出来瞧瞧今天的月亮。”

　　孙悟空心中奇道：月亮长在水里？他从地上爬起，伸手去拍膝头的灰，附和道：“今儿个十六，正巧月圆。”

　　杨戬仰了头去看天，语气说不上是好是坏：“每日都有每日的好。”

　　孙悟空靠在他身边坐下：“二郎聪慧。”

　　“大圣谬赞。”

　　孙悟空伸了两手搭上船舷，也抬了头去看月亮。二人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孙悟空突然问道：“你可见过月宫的嫦娥？”

　　“见过的。”

　　“我那夯货师弟，说是因为她才被贬下凡。到了凡间，又有高翠兰。”

　　“猪兄弟是个多情的人。”

　　孙悟空笑出声：“色欲熏心一头猪。”

　　杨戬也笑：“也对。”又道：“我没有见过高家小姐，但嫦娥确实是很漂亮的仙子。”

　　孙悟空转过头去看他，脱口而出道：“不及你一半。”

　　杨戬没有作声。

　　孙悟空又道：“我是说嫦娥不及你一半。”

　　杨戬撇过头，脸却撞上孙悟空搭在船舷上的手臂。一阵干燥温热的气息传来，杨戬感觉自己好似又灌了几杯酒下肚，脸颊再度热了起来。他低着头回道：“大圣说笑了。”

　　孙悟空顺势收拢手臂，圈住杨戬脖颈，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他鼻尖贴上杨戬的后颈，轻声道：“我是说真的。”

　　杨戬身形一怔。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情况有些不对。只是他刚生出疑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冒出：“这有什么，孙悟空又不是凡人，能有什么问题？”——不知为何，杨戬觉得这个声音说得十分有道理。他当即放下心来，微微转过脸去，抬着眼望向孙悟空：“你说的是真的？”

　　孙悟空的心同杨戬的睫毛一同颤着，听他问完话，胸中只觉一滞，除了眼前这人，什么都再看不见再听不到。孙悟空诚恳开口：“我自第一次见你就这么想。”

　　杨戬脸又转过去一些：“你好像和你师弟一样……眼睛里只有美色。”

　　“二郎切莫把自己说低了。”

　　“嗯？”

　　“除了美色，二郎的本领、聪慧、心性，也是三界少有的。”

　　杨戬弯了嘴角，脸正对着孙悟空，道：“你一向油嘴滑舌。”

　　“我对二郎所言，字字真心，句句实意，若有半点虚假，叫如来再压我五百年。”

　　“不要。”杨戬摇摇头，心道五行山那个地方实在偏僻——几次去见他，都要想上半天的借口，才不让人发现。他回过神又去看孙悟空，小声开口：“你喝醉了。”

　　孙悟空另只手攀上杨戬腰侧，将他整个上半身揽到胸前。他低声道一句“二郎不许生我的气”，随即凑过脸去，吻上了杨戬的唇。

　　杨戬心中再度响起那个声音：“孙悟空不是凡人，这不算什么。”他呆呆睁着眼去看孙悟空，一边下意识去舔唇——下一秒惊觉自己口腔里好像多了什么温热湿润的触感。

　　那触感如此陌生以至杨戬毫无头绪。杨戬一时乱了心神，只任由孙悟空动作，同时听他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杨戬不自觉伸手探上孙悟空胸口，轻柔地抚了起来。

　　不多时孙悟空从他嘴里退了出来，笑着去握胸口那只手：“二郎这是在干什么？”

　　杨戬头正晕沉，听他问话，诚实作答：“你刚才好像……喘不上气。”

　　“只有这个？”

　　“还有……你身上好烫。”

　　孙悟空眼角染了笑意。他松开握住杨戬的右手，在杨戬胸口处落下，哑着声音道：“二郎这里，跳得可不比我慢。”说完他又动了动圈住杨戬脖颈的左手，声音更哑了：“二郎……的身体，也很烫。”

　　杨戬当即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悟空倾身上前，在他耳边呼出热气：“不打紧。”语毕他轻轻咬住杨戬的耳垂，伸了舌头□□起来。

　　杨戬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个不停，喉间亦不住流出各种奇怪的声音。他伸了手去推孙悟空，在断续的呻吟声中艰难开口：“不要。”

　　孙悟空此时正吻着他的颈侧，听他带了哭腔的“不要”，立刻停下动作：“咬痛你了吗？”

　　杨戬摇头道：“不痛。”他一双眼已泛了水光：“我……”却是说不下去。

　　孙悟空看他泛红的眼尾，不自觉将杨戬温柔拢进怀里，没有再问，只安安静静抱着。

　　杨戬低下头，将脸往孙悟空颈侧埋了埋。过了片刻，他闷声开口：“我……有一点害怕。”

　　孙悟空手臂略略收紧：“不要怕。”他顿了顿，又道：“你恼我不恼？”

　　“不恼。”杨戬双手攀上孙悟空肩头：“我只是……有点害怕。”

　　“不要怕。”孙悟空亲一口杨戬的脸颊：“我不亲你就是。”

　　杨戬看他眼睛：“我……”

　　孙悟空看他眼中粼粼水光，叹一口气：“不许这样看我。”

　　“怎么了？”

　　孙悟空撇开头：“猴子忍耐力有限。”

　　“哦。”杨戬伸手去掰他的脑袋：“看我。”

　　孙悟空认命一般又叹一口气：“小圣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杨戬心道：反正你不是凡人。

　　孙悟空听他轻快作答，转过头来看他：“你虽长我几百年岁。”

　　“嗯。”

　　“倒是个没开窍的。”

　　杨戬脸上露出些许不服气，他嘟着嘴道：“你来亲吧，我已经开窍了。”

　　孙悟空见他这副可爱姿态，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双手抚着杨戬的背，认真道：“不要开窍。”

　　“你什么意思？”

　　孙悟空亲一口他的眉眼：“猴子一向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