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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浮影 周相山惊魂 ...
寝室里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哗哗地在周遭翻涌,却半分也落不到周相山身上。
房间布局规整,靠墙并排摆放着四张铁架上下铺,除此之外没有独立的书桌与座椅。地面铺满光洁的白色瓷砖,头顶白炽灯的光倾泻而下,在砖面上漾开一片片柔和的反光,床铺的黑影错落投射在地板之上。墙面平整素净,雪白的墙壁空空荡荡,没有贴纸、海报或是零星的涂鸦,冷清得没有一点属于少女生活的气息。宿舍之内没有烧水壶,也没有可供放置杂物的台面。校规严明,校园之内严禁学生携带手机,漫长的课余时光,大多只能靠着书本、草稿纸,或是心底无边无际的思绪慢慢消磨。
七名室友各自待在自己的床位上,没有人主动和周相山搭话。这里从没有明目张胆的排挤,没有刺耳伤人的争吵,也没有私下里抱团起来刻意刁难的恶意。可正是这份平静的漠然,在八个人之间筑起一道厚厚的墙,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横亘在空气之中的隔阂。
两个人蜷在上铺,脑袋探过冰冷的铁护栏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低声说笑。细碎柔软的话语一声一声飘落到下方的地面,话题绕着班里同学的琐事、课堂上老师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还有校园里流传的细碎传闻打转。她们笑得轻松自在,偶尔会抬手捂住嘴巴,压抑着快要溢出的笑声,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墙角周相山的床位扫过来半分。仿佛她只是一件静静靠在墙边的物品,并非一个同在这间寝室里生活的人。
一名女生坐在下铺的床沿,背对着房间中央的方向,低头翻阅着一本小书。指尖轻轻掀动纸页,哗啦哗啦的轻响断断续续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她的肩膀微微侧着,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书页之间,周遭的嬉笑闲谈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动静恍若未闻。
没有人留意到站在床边的周相山。她的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池塘边受惊之后细微的颤抖。傍晚湖边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回到这间寝室,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安静地存在,也安静地被所有人忽略。
从搬进这间宿舍的第一天起,现状便是如此。
最初的时候,她不愿意就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角落。她也曾鼓起全部的勇气,试着主动靠近另外七个人。早上洗漱偶遇时,她会率先开口问好;手里有家里送来的糖果零食,也会小心翼翼地分出去几份;别人随口提起一件小事,她会认真接话,努力想要延续一段对话。可每一次主动换来的,都只是几句敷衍简短的回应。语气平淡疏离,回答简短得只剩下一两个词语,话题往往在一两句话之后便骤然冷场。空气陷入尴尬的停滞,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几次难堪的经历之后,周相山慢慢收回了那份想要靠近的心思。她不再主动上前搭话,不再拿出食物分享,习惯了安安静静缩在自己床位的角落。热闹永远属于另外七个人,她们会结伴去食堂吃饭,下课之后并肩走回宿舍楼,睡前凑在一起分享心事。而她,只是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远远看着她们鲜活热闹的生活。
心底翻涌着湖边惊魂未定的恐慌,周相山缓缓转动视线,将整个寝室扫视一遍。眼前这三个朝夕相处的室友,距离不过数米,可是她们的心却隔得无比遥远。就算她开口,把方才水面之上浮现出另一张自己面孔的怪事全盘托出,大概也只会迎来冷淡的回避,或是一道充满异样审视的目光。她们不会愿意花费时间倾听一段荒诞离奇的经历,甚至会暗自揣测,是不是她的精神出了问题。
所有的惊惧、困惑、迷茫,没有一处可以倾诉,只能重重压在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沉重。
周相山慢慢挪动脚步,走到自己靠墙角的床位边。床垫薄薄一层,底下的铁床架传来一丝冰凉坚硬的触感。她轻轻将肩上的帆布书包放在床铺内侧,后背缓缓倚靠在平整洁白的墙壁上,肩膀不自觉地向内蜷缩起来,整个人微微收拢,像是下意识想要把自己藏进狭小的阴影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墨色的天幕笼罩着整座校园,远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芒。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盏白炽灯,惨白均匀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落在光洁的白色瓷砖地面上,映出床铺交错错落的影子。灯光太过直白,毫无温柔可言,将每一处角落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让她心底那一份无处躲藏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傍晚池塘水面那一幕,依旧牢牢烙印在脑海深处,每一处细节都无比清晰。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唇线,身形轮廓和她分毫不差。唯独那双眼睛,气质全然不同。平日里的周相山总是怯懦温顺,眼神躲闪,不敢长久地直视别人的目光。而湖面之上浮现出的那个人,一双眼眸沉静锋利,像是沉在深潭底部的寒冰,没有一丝软弱,隔着漆黑幽暗的湖水,遥遥望向岸边的自己。那一道视线穿透力极强,直直穿透她的皮肉,仿佛能够看见藏在灵魂深处所有不敢言说的念头。不过短短一瞬,那道身影便消散在荡漾的水波之中,短暂得几乎能够叫她说服自己,那只是湖面光影晃动制造出来的一场幻觉。
可是皮肤上残留的那一道被注视的触感无比清晰,久久没有散去。
那个藏在暗处的身影,一直在跟着她。
一桩桩诡异的小事,在此之前已经断断续续发生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人声嘈杂的食堂里,她常常会莫名感觉到一道无声的凝望落在自己身上,可每当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却找不到视线的来源;走过教学楼楼梯转角的镜子时,眼角余光偶尔会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眼神,等她转头认真看向镜面,里面只剩下自己慌张不安的模样;直到今夜,在空旷无人的池塘岸边,幻影终于不再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完完整整地在水面之上显现出来。
接连发生的怪事一桩桩堆叠在一起,早已不能简单地归因为精神疲惫催生出来的错觉。
周相山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她的手掌纤细,指节微微泛白,指尖缓缓收紧,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记。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缠绕,找不到半分答案。
如果那一道影子是真实存在的,它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是长久以来被她压抑在灵魂深处,不敢显露的另一个自我?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收敛自己全部的棱角,凡事处处退让,小心翼翼顾及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和别人发生矛盾冲突。无数个独自清醒的深夜,躺在漆黑的床铺之上,她不止一次在心底悄悄幻想。幻想自己能够勇敢一点,不必事事讨好别人,敢于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敢于拒绝不愿意承受的事情,不必永远蜷缩在人群的边缘,活得自在坦荡。
难道湖面出现的那个人,便是这份深埋心底的幻想凝结而成的模样?
若是如此,那份日复一日的长久注视,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想要提醒她挣脱现在压抑卑微的处境,鼓起勇气为自己活一次?还是怀着别的图谋,想要夺走这一具身体,取代她去经历属于她的人生?
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缓缓向上攀爬,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别再胡思乱想。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最近一段日子,精神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很难进入安稳的睡眠。或许眼前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是过度紧绷的神经制造出来的幻象。只要能够好好休息,放平心绪,这些诡异的画面与感受便会慢慢消失,不再纠缠着她不放。
然而心底深处漾开的一圈圈暗漪,不肯就此平息。水波在灵魂深处一圈一圈缓缓散开,不断提醒着她,湖边亲眼所见的画面并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寝室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轻柔却遥远。上铺两个人的闲谈,每一句话都和她毫无关系。另一边床位的女生依旧埋着头,指尖不停地翻动杂志书页,从头到尾不曾转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空气沉闷,明明狭小的房间里一共有四个人,周相山却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旷与孤独。
周相山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向玻璃窗。窗户是普通的铝合金窗框,玻璃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模糊了窗外的夜景。窗外一片漆黑,看不到远处树木的轮廓,也看不见池塘的方向。室内惨白的灯光映在蒙尘的玻璃上,浮起一道模糊朦胧的倒影。
那是她自己的轮廓,肩膀向内收拢,头微微低下,神情黯淡落寞。
她只飞快瞥了一眼,便立刻用力移开视线,心脏猛地轻轻一跳。她不敢长久地凝望那一片反光,心底生出强烈的恐惧,害怕再一次在倒影之中,看见那双沉静锋利的眼睛。
学校之中并没有组织研学活动,不存在集体外出远行的安排。可这并不代表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便会就此远离。镜子、雨后在地面积起的水洼、窗户的玻璃,一切凡是能够映出人影的地方,都有可能成为那个神秘身影现身的媒介。往后每一天走在校园的路上,每一处能够反射光影的角落,都藏着一份未知的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道视线便会再度落在她的身上。
她微微侧身,伸手探进身侧敞开的帆布书包,在书本之间摸索片刻,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照片。那是她在河边和妈妈一起散步的时候,拍下的合影,因为想家,想妈妈,所以带到了学校。
照片的尺寸不大,纸页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边角变得微微发毛。周相山把照片举起来,挪到头顶白炽灯的光线之下,眯起眼睛,仔细凝视画面之中的景象。
一大群人拥挤在河边的石栏边,脸上带着毫无拘束的笑容,吵吵闹闹,充满蓬勃鲜活的朝气。她和妈妈站在人群最靠边的位置,远远落在众人身后,她脊背微微向内蜷缩,眼神下意识地躲闪镜头,勉强的微笑着,和周遭热闹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在她身后,河面宽阔而平静,澄澈的水面清晰地映出岸边一群人的倒影。
周相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水里属于自己的那一道影子之上。
照片本身清晰度并不高,水里的轮廓朦胧模糊,很多细节都已经消融在光影之中。可是盯着那一处身影看了片刻,一阵诡异刺骨的寒意骤然涌上心头。
站在岸上真实的她垂着头,肩膀拘谨地向内收拢,整个人带着一股畏缩感。可水面里那一道倒影,脖颈却微微向上扬起,肩膀舒展打开,视线朝向画面之外遥远的远方,姿态从容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仅仅只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姿态偏差,若是不仔细观察,很容易便会被当成普通的光影瑕疵。
也许只是水波晃动,阳光倾斜洒落带来的视觉错觉。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可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薄薄的照片在掌心之中轻轻震颤,边角被无意识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慌忙把照片重新对折,小心翼翼塞回书包最深处,仿佛这一张薄薄的纸片之中,随时会钻出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宿舍楼的预备铃响了,,时间慢慢靠近十点,宿舍统一熄灯的时刻快要来临。
另外七名室友先后从床位上站起身,弯腰拿起摆放在床沿的洗漱用品,塑料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细碎的声响。她们没有回头招呼角落里的周相山,自然而然地结伴,推开寝室的门走了出去。门板轻轻咔哒一声合上,脚步声、女孩子之间细碎的说笑声顺着长长的走廊渐渐远去。
偌大的一间寝室,一瞬间只剩下周相山一个人。
四下骤然陷入寂静。外面走廊里的喧闹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房间之内只剩下白炽灯微弱的嗡鸣,还有挂钟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就在周遭所有人的人声远去的那一刻,那一股熟悉的、被人静静注视的感觉,再一次悄然浮了上来。
一道轻飘飘的目光,从房间暗处缓缓漫出来,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缓缓裹住她的脊背。这份注视并不凶狠,没有扑面而来的敌意,只是无声地凝视,像是一层微凉的水,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的肌肤泛起细密的寒意。
周相山浑身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她不敢回头,视线死死地盯住脚下光洁雪白的瓷砖。头顶灯光落在平滑的地面上,映出她单薄瘦削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平铺在脚边。
它还在这里。
她隐隐摸索出了一条规律:当身边有人环绕的时候,这道神秘的影子便会隐去自己的踪迹,悄无声息地藏匿在所有反光之中。一旦四周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没有旁人的气息作为屏障,那道视线便会重新浮现出来,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漫长的十几秒煎熬地流逝,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室友们洗漱完毕,朝着寝室的方向归来。房门被推开,轻快的说笑声跟着涌进房间。就在喧闹重新填满这间屋子的一瞬间,那一道落在她身上的注视感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周相山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后背的睡衣布料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凉得难受。
七个室友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位,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看向墙角的她,自顾自地放下手里的洗漱用具,整理好枕边零散的物件。没过多久,悠长低沉的熄灯铃声顺着宿舍楼的走廊一层层回荡开来,天花板上那一盏白炽灯“咔哒”一声,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寝室。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微弱的路灯灯光,穿过窗户缝隙,斜斜洒落进来,在雪白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暗淡的光影。光线十分微弱,只能勉强勾勒出床铺铁架模糊的轮廓,房间大部分区域都沉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上铺的两个女生没有立刻入睡,压低了声音继续轻声闲谈,话语细碎模糊,自成一个封闭的小圈子,不会把她容纳进去。另一边下铺的女生翻了一个身,不过片刻之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在黑暗里响起,已经沉沉坠入梦乡。
周相山平躺在坚硬冰冷的床板之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头顶漆黑的床架横梁。身体经过一天的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可是神经却紧绷到了极点,睡意荡然无存。
一桩桩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循环回放:空旷长廊里那一道莫名的注视,楼梯间镜面之上一闪而过的眼神,池塘水面骤然浮现出来的那张脸,还有方才照片里姿态异样的水中倒影。每一幕画面反复闪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那个影子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它仅仅只是藏在水面与镜面之中的一场虚幻幻象,为什么能够一次又一次牵动她全部的神经,带给她如此真实的恐惧;倘若它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自己,又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走到光明之下,只愿意躲藏在一切能够反光的暗处,遥遥地凝望她的一举一动。
无数的疑问在心底盘旋缠绕,翻来覆去,没有半分可以依靠的答案。身侧仅仅隔着几步距离,便是三个同室而居的室友,可是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份沉重蚀骨的孤独,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她心底的惶恐。
她微微侧过身子,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地面那一片微弱的光影。雪白光滑的瓷砖拥有微弱的反光,在昏暗的夜色之下,隐约能够映照出一点模糊的人形轮廓。仅仅只是瞥见那一片反光,心底的恐惧便立刻苏醒过来,她飞快地紧紧闭上双眼,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地面。
无边无际的黑暗漫过四肢百骸,心底那一圈圈不断震荡的暗漪,依旧在灵魂深处缓缓翻涌,不曾有片刻平息。
时间一点一点向前流淌,窗外的夜色始终浓稠。身体的疲惫终于一点点压倒紧绷的意识,朦胧厚重的睡意慢慢包裹住她纷乱的思绪,意识渐渐脱离现实,坠入深沉的梦境。
她又一次站在了傍晚那一方校园池塘的岸边。
浓稠漆黑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宽阔的水面之上,岸边空荡荡的,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微凉的晚风卷过湖面,一层一层涟漪缓缓向外散开,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石沿,发出细碎微弱的水声。
这一回,水中的幻影没有如同现实里那样转瞬即逝。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庞,自幽深漆黑的水底缓缓浮起,紧接着是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肩膀,一具完整的身躯慢慢地从幽暗的湖水之中站了起来。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垂落,不断淌下冰冷的湖水,水珠顺着衣摆缓缓滴落,坠落在湖面之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那人安静地站在湖水中央,距离岸边仅仅只有几步遥远。
周相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她迫切地想要转身奔逃,逃离这片湖水,逃离眼前这个诡异的身影。可是双脚像是被地面无形的锁链牢牢钉死,分毫都动弹不得。喉咙僵硬紧绷,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捂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中的身影一步一步,缓慢而平稳地朝着岸边靠近。
那人脸上没有狰狞凶狠的神色,神情平静淡漠,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目光没有片刻偏移。
“你一直在躲我。”
清冷平缓的声音顺着晚风缓缓飘到耳边,分不清究竟是回荡在空气之中,还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在意识里震荡回响。
周相山在梦境之中拼命挣扎,恐慌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她想要张开嘴,质问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日复一日纠缠着自己。嘴唇不停颤抖开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始终吐不出半个字。
“你心里渴望的一切,我都可以替你做到。”水中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朝着岸边的她慢慢伸了过来,指尖带着湖水刺骨的寒意,“不必委屈自己,不必处处退让。把这副身体交给我。”
这句话如同一块坚硬的寒冰,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果然,它想要夺走这一具身体,想要取代她活下去。
铺天盖地的巨大恐惧席卷全身,她用尽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拼命向后挣扎后退。就在那一只冰凉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骤然从噩梦之中惊醒过来。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角布满一层冰冷的冷汗,薄薄的睡衣被湿气濡湿,紧紧地贴在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寝室依旧沉在深夜的寂静里,耳边只有室友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上铺隐约传来几句模糊轻柔的低语。窗外浓重的夜色还没有褪去,天边没有泛起一丝微光,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缝漏进房间,在雪白的瓷砖上拉出细长孤寂的影子。
周相山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皮肤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即将触碰过来的刺骨寒意。她微微偏过头,看向那扇蒙着一层薄尘的玻璃窗,微弱昏暗的天光在玻璃上映出一道朦胧模糊的轮廓。
她急忙收回目光,将整张脸埋进弯曲的臂弯里面,努力压住喉咙深处快要溢出的颤抖呼吸。
漫长无边的黑夜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心底翻涌不息的暗漪,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醒之后,再一次重重震荡开来,在灵魂深处久久回荡。
本章将镜头收回到宿舍的日常,用独处的孤独烘托诡异的悬念。倒影的秘密无人诉说,恐惧只能藏在心底。故事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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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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