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暗漪 食堂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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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笼罩着食堂宽敞的大厅，头顶白炽灯散出一片匀净而发白的光，将空气里浮动的饭菜香气照得朦胧温热。餐盘里的饭菜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油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可周相山握着筷子的手腕却僵在了半空。
那一道目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没有逼迫，没有刺骨的寒意，反倒像一汪温凉的水，缓缓裹住了她的周身。悲悯，共情，像是有一个人完完整整看见了她心底所有无处言说的狼狈与孤单。她没有立刻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的筷子被捏得微微发痛。视线垂落在餐盘之中，碧绿的青菜浸在浅褐色的汤汁里，肉块沉在米饭之下，一切都和平日里没有两样。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碗筷碰撞声，远处几张餐桌上传来学生说笑的低语，热闹的声响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往往的人从过道穿行，脚步声错落交织。明明身处在人群中央，周相山却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自己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开来，外面是喧嚣鲜活的世界，薄膜之内只剩下她，以及那一道藏在暗处的视线。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近处的几张桌子坐满了结伴吃饭的学生，女生挨在一起低声闲谈，男生一边扒着饭一边打闹说笑，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身边的人与事，没有人朝她这个偏僻的角落望过来。门口不断有人进出，端着餐盘的身影络绎不绝，可其中没有一道目光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没有人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一瞬，可心底那块悬起的石头依旧没有落地。那股被注视的触感无比真切，绝非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错觉。它不来自食堂里任何一个看得见的人，像是从她自己的影子里漫出来，顺着地面缓缓爬上她的脊背。
周相山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垂下眼帘，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地往嘴里送着饭菜。食物的味道淡得近乎模糊，舌尖尝不出咸淡，咀嚼只是机械的动作。脑海之中，楼梯转角那一面蒙着薄尘的镜子又一次浮现，镜中那个眼神冷冽平静的自己，在昏沉的光影里静静地望着她。
方才那一瞬究竟是光线晃动产生的幻影，还是那一个潜藏在灵魂缝隙里的存在，短暂地透过镜面显露了形迹？
无数细碎的疑问在心底盘旋缠绕，像水底悄然漾开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久久不能平息。她从前只以为那一道视线是外人的窥探，直到镜子里惊鸿一瞥之后，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慢慢成型——那一直在暗处凝望自己的，或许根本不是某个藏在校园角落的陌生人。
那是另一个她。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冒出来，周相山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指尖一颤，筷子尖撞到餐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细小的动静让她心头一慌，连忙稳住手腕，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好在距离较远，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声响。
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如果那道目光的主人是另一个自己，那对方为什么要躲在暗处？为什么不愿意直接现身？是害怕被她排斥，还是连对方本身，也只能被困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许许多多的猜测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该恐惧，还是该生出一丝陌生的亲近。这么多年，她独自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在人群边缘徘徊，心底藏着无数不敢向旁人袒露的委屈与不甘。倘若真的存在第二个自己，那个人是否能够明白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这个想法刚升起一点苗头，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不行。
周相山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沉溺在这种荒唐的幻想之中。一旦放任思绪往下延伸，自己恐怕会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最后彻底陷进一片混沌里。也许连日来精神紧绷，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才会生出这样一连串离奇的错觉。长廊里的注视，镜子里异样的眼神，全部都是自己压抑太久之后，心底幻化出来的幻影。
可心底深处那一圈圈悄然散开的暗漪，却不肯就此平息。
她草草将盘中剩下的饭菜吃完，胃口全无，许多食物都还留在餐盘之中。没有多做停留，周相山站起身，一只手端起餐盘，迈步朝着食堂的回收处走去。脚下的地砖被灯光映得发亮，她低头望着自己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边缘在灯光的拉扯之下微微扭曲。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影子会独自做出不一样的动作。
脚步猛地一顿，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继续去看地上的阴影。快步走到餐具回收窗口，将餐盘轻轻放了上去，转身便朝着食堂大门走去。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几分心底的沉闷。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校园里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落在路面，将香樟树浓密的枝叶投下斑驳交错的黑影。放学高峰期已经过去，路上的学生稀疏了不少，不再是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模样。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欢声笑语远远飘过来。
周相山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没有立刻回宿舍楼。
晚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藏在层层叠叠的枝叶后面，低声絮语。那一道熟悉的注视感并没有随着离开食堂而消失，依旧淡淡的笼罩在她身上，温柔，安静，没有一丝恶意。它不再让她感到先前那样剧烈的惊恐，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水面下悄然浮动的波纹，微弱却连绵不绝。
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通往校园前方的池塘，平日里很少会有学生经过。周围的杂草被打扫卫生的人清理的一干二净，池塘里面的小鱼颜色丰富，湖面上泛着路灯投下的微弱反光，一层细碎的波光在水面轻轻摇晃。
走到池塘的石栏边，周相山停下脚步，手攥紧自己的衣角。
水面平静宽阔，夜色之下，水是暗沉的墨色，只有零星的光点在水面荡漾。晚风掠过湖面，掀起一层极浅极细的涟漪，缓缓向四周扩散开去，转瞬之间便消散在幽暗的水波之中。
她静静地望着这片水域，心底纷乱的情绪如同这一池深水，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这么多年以来，她习惯了收敛锋芒，小心翼翼地待人，努力迎合周遭所有人，可换来的始终只是一层客气的疏离。热闹永远属于别人，她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在深夜幻想，如果自己可以不必这样温顺隐忍，如果能够不顾一切说出心底的想法，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难道镜中那一道眼神，就是自己无数次幻想出来的模样？
一个勇敢、锋利，不会轻易退让的周相山。
“你……就在这里吗？”
她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没有看向四周，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之上，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不敢真的期待能够得到回应。
水面依旧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水波的轻响。
没有声音回答她，周遭只有树叶晃动的沙沙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存在，却没有一丝变化，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暗处。
周相山轻轻苦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衣角。果然只是自己一时糊涂，竟然会对着一片空旷的水域发问。
夜色越来越深，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凉意顺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皮肤，让她微微打了一个寒颤。准备转身离开，返回寝室。就在这时，水面荡漾的波光忽然微微一晃。
并不是风吹出来的波纹。
在幽暗池塘的中央，水面的光影骤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短暂地浮现在水波之间。那一张脸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神情全然不同，眼神沉静锐利，隔着一片漆黑的湖水，遥遥望向站在岸边的自己。
周相山的呼吸骤然停滞，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瞬间仿佛冷却下来。
仅仅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水面上异样的影像便消散无踪，只剩下晚风掀起细碎普通的涟漪，在夜色里缓缓散开。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路灯光影晃动制造出来的幻觉。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身后的台阶，踉跄着差点摔倒。心脏疯狂地擂动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声。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湖面，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暗沉，再也找不到半分异样的痕迹。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快到让她怀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长廊之中莫名的视线，楼梯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眼神，如今连湖水之中，都浮现出了那一道幻影。一件又一件离奇的事情接连发生，已经不再能够简单归咎于疲惫产生的错觉。
心底的暗漪，在此刻汹涌地扩散开来。
周相山不敢再继续待在池塘边，恐惧感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她迅速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小路往回走，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晚风吹乱她披散的长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胸腔剧烈起伏。
身后的小路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追赶上来。可那一道目光依旧跟随着她，不远不近，安静地笼罩在她的身后。没有恶意，却让她心神难安。
一路匆匆赶回宿舍楼下，宿舍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楼道里传来学生说笑打闹的声音，充满鲜活的烟火气息。站在楼门前，周相山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走进楼道，喧闹的人声将她包裹起来，那股来自暗处的注视，终于像是被这热闹的气息冲淡，一点点变得微弱，最后悄然隐去，消失不见。
仿佛它只愿意藏在空旷无人的暗处，一旦周围有了人群，便会退回看不见的缝隙之中。
周相山缓步踏上楼梯，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垂着头，思绪纷乱，脑海里反复回放湖面那一瞬间浮现的影子。她不知道这样的怪事之后会不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也不知道那个潜藏在阴影之中的存在，究竟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们都已经回来了。房间里热闹喧嚣，舍友们围在一起闲聊八卦，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没有人留意到她神色间的恍惚不安。
周相山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边，坐到床上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她侧过头，望向窗玻璃，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灯光在表面晕开一层朦胧的虚影。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长久地盯着倒影。
她害怕再一次在倒影之中，看见另一个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心底那一圈圈方才掀起的暗漪，并没有就此平息，只是沉到了心湖深处，安静地盘旋，等待着下一次悄然泛起波澜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暗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