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镜中余影 暮色漫过长 ...
-
暮色一层一层漫过教学楼的长廊，橘红的晚霞褪去了最后一点热烈，化作灰紫交织的薄霭，铺在远处楼宇的轮廓之上。晚风穿过走廊的窗户，带着傍晚时分独有的凉意，拂过周相山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校服下摆，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方才骤然回头时撞见的一片空寂，并没有抚平心底的惶惑，反倒像一块细小的石子，投进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身后空荡荡的长廊，落日余晖漫过冰冷的栏杆，地上只有她自己被拉得修长的影子，孤零零躺在地面。
没有人。
可那一道视线停留过的触感，却清晰得不容忽略。不是路人不经意的一瞥，不是陌生人好奇的打量，那目光温柔、沉重，带着一种看透了她所有心事的熟悉感，如同有另一个灵魂，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静静地伏在暗处，望着她一举一动。
周相山放慢了脚步，没有再急着往前走。她侧过头，飞快地扫视一遍走廊两侧。一间间教室的门大多敞开着，桌椅整齐地排列在昏沉的光影里，黑板上还留着老师板书剩下的字迹，粉笔灰在晚风吹拂下微微浮动。角落的消防柜靠着墙壁，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目之所及，没有半分人影。
风声穿过长廊，发出一阵低沉悠长的呜咽，像是谁藏在暗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四处张望，若是此刻被偶然留下来的同学看见，这般左右四顾、神色不安的模样，免不了要引来几分异样的揣测。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将自己所有的慌乱与脆弱妥善藏好，不愿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之下。
指尖缓缓松开被攥皱的衣角，可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松弛下来。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有些纷乱，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沉闷而急促。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影子随着晚风晃动，边缘微微扭曲，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地面上浮起，生出另一张陌生的面容。
别胡思乱想。
周相山在心底低声告诫自己。不过是连日来情绪郁结，夜里休息不好，精神太过疲惫，才会一次又一次生出这样荒唐的错觉。
昨夜寝室之中的幻觉，黄昏长廊里突如其来的注视，全部都是自己的心神在作祟。这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自己，藏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她。那仅仅是心底压抑太久的渴望，幻化出来的幻影罢了。
可道理清清楚楚摆在脑海之中，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疑虑，却不肯就此消散。
她沿着长廊缓步走向楼梯口，鞋底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悠悠回荡。楼下的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晚饭后出来散步、打球的学生渐渐聚集，遥远的谈笑声顺着敞开的窗口飘上来，模糊而喧嚣。鲜活的人间气息就在不远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只能遥遥听见声响，触碰不到半分温度。
因为心情不是很好，她决定绕道而行去食堂，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下意识顿了顿，借着墙面悬挂的一块狭长的镜面，飞快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那是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傍晚昏暗的光线落上去，影像微微发虚。镜子里映出她单薄的身影，一身干净的黑白配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用小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因为头发有层次，梳上去总是掉，又用卡子别了起来，，眉眼安静，唇线轻轻抿起，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只有她一个人。
身后空荡荡的楼梯台阶，墙面斑驳的痕迹，窗外沉落的暮色，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周相山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就在那一瞬间，镜中画面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仅仅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要让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镜子里的那个人，姿态并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而动。她尚且微微侧着头，镜中的影子，却缓缓抬起了眼，一双眼眸沉沉地望向镜面之外，像是穿透了这一层冰冷的玻璃，直直看向站在镜子前真实的她。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温顺怯懦，没有小心翼翼的不安，带着一种冷冽锋利的平静，像沉寂幽深的湖面，藏着翻涌不息的暗流。
不过一刹那。
当她猛地睁大双眼，想要看得更加清楚的时候，那异样的神态已经消失不见。镜中人重新变回了自己熟悉的模样，眉眼低垂，神色落寞，与平日里的她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一幕，仅仅是光线晃动制造出来的错觉。
周相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身后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墙壁坚硬的触感传来，才勉强将她快要溃散的心神拉回现实。
她不敢再看向那一面镜子，慌忙转过身子，快步走下楼梯。脚步有些凌乱，每一步都踩得不稳，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晚风从楼梯间的窗口灌进来，掀起她校服的下摆，凉意裹住四肢百骸。
方才镜里的画面，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幻觉？
那个眼神，那样锋利坦荡的神态，是她无数次在心底偷偷幻想过的模样。那个不必退让，不必讨好，能够坦然做自己的周相山。
难道那个灵魂，不仅仅只会远远地凝视，还能透过镜子，短暂地显露一丝痕迹？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她不敢深想，害怕一旦顺着这条思绪往下走，自己便要彻底坠入一片混沌无边的幻境。
操场上成群的学生奔跑说笑，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远处跑道上有人结伴慢跑，路边花坛里的草木在暮色之中舒展枝叶。灯火次第亮起，校园各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透出暖黄柔和的光晕，将路面染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周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身影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热闹的人声包裹住她。被人群环绕的时候，那一道来自暗处的注视感，似乎淡下去了几分，不再像方才在空旷长廊里那样清晰沉重。
周相山稍稍稳住心神，放慢了脚步，沿着林荫道慢慢朝着食堂走去。晚饭时间已经快要过去，食堂里的人流应当稀疏不少，她并不愿意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在喧闹里独自站着，接受旁人不经意投来的目光。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把路灯的光线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地面上，随着晚风晃动。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路面，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
偶尔有同班的同学结伴从侧边经过，说说笑笑，手臂互相挽在一起。有人眼角余光瞥见了她，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便收回视线，继续和身边的友人闲谈，没有停下来打招呼的意思。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早已是常态。
高一整整一年，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刚升入高中的时候，她不甘心永远站在人群之外，害怕漫长三年的校园时光都要孤身一人。于是她鼓起勇气主动搭话，记住每一个新朋友的喜好，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轻声安慰，别人说笑的时候努力挤出笑容迎合。她收敛自己所有古怪的心思，把棱角全部磨平，尽力做一个温和无害、让人舒服的人。
可真心的付出，并没有换来对等的情谊。
大家愿意与她客气地交谈几句，却不会将她划入自己最亲近的圈子。热闹的聚会不会主动叫上她，私下里的心事不会对她倾诉。当一群人成群结伴往前走的时候，她永远是落在最后，随时会被人群抛下的那一个。
有一回午休，班里几个女生约好周末一起去逛街。她站在不远的地方，听见她们说笑商议行程，心底暗暗生出一丝期待，静静等着有人开口邀她同行。可直到她们说完，笑着散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向她。
那一刻巨大的空洞感席卷上来，像是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不是她待人不够真诚，也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有些人与人之间，天生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圈子早已成型，外人很难真正踏进去。强求而来的亲近，只会让自己愈发疲惫难堪。
久而久之，她便慢慢收回了向外伸出的手，习惯了独来独往。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往返教室与寝室，一个人在课间安静坐在座位上。孤独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可至少不必再一次次满怀期待，最后迎来落空的失落。
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块地方不曾安分。那一部分的自己不甘于这样沉默隐忍的生活，渴望能够肆意地表达情绪，不必时时刻刻在意旁人的眼光。平日里这一份渴望被死死压抑在灵魂深处，只有在深夜独处，或是心神恍惚的瞬间，才会悄悄探出头来。
难道那暗处的视线，镜子里一闪而过的影子，都是心底这份不甘具象化之后的幻影？
思绪纷乱之间，她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巨大的食堂大厅里人流稀疏了许多，不再是傍晚高峰时摩肩接踵的模样。空气中浮动着饭菜温热的香气，灯光明亮柔和，长桌之上零零散散坐着为数不多的学生，低声说着话。
周相山走到窗口，随便简单的买了饭，端着餐盘，刻意选了一张角落位置的桌子。这一张桌子只坐了她一个人，离周围其他的座位隔着一段距离。她放下餐盘，拿起筷子，慢慢拨动碗里的饭菜，却没有什么胃口。方才楼梯间镜子里惊鸿一瞥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回放。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注视感，又一次悄然浮现。
这一回并不沉重锐利，只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镜中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