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暗处凝眸 清晨，周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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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灰调的天光穿过窗帘缝隙渗进寝室，把昏暗的房间晕开一层浅淡的灰白。
寝室里渐渐有了动静。床铺吱呀轻响，洗漱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衣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动，女生们压低声音的闲谈断断续续飘过来。昨夜漫无边际的沉郁与惶惑，仿佛被清晨的烟火气冲淡大半。
周相山也醒了。
她没有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依旧平躺在床铺上，闭着眼，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攥紧被褥留下的酸胀感。夜里那道虚幻的视线，那股仿佛被另一个人静静凝视的错觉，并没有随着夜色消散，依旧浅浅地萦绕在意识深处。
那感受真实得近乎刺骨，可当清冷的天光漫进房间，又变得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魇。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诫自己，那只是失眠带来的幻觉。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孤独，深夜无边无际的寂静，搅乱了她的感官，才会生出那样荒诞离奇的臆想。可心底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却在隐隐动摇，不肯完全相信这只是一场幻觉。
她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天花板，目光放空，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片刻之后，她掀开被子下床。叠被子、整理床铺、洗漱，一连串动作做得安静克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周遭是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动静，旁人的交谈、走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她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不主动搭话，也没有人主动过来同她闲谈。这样的状态，她早已习以为常。
走出宿舍楼，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拂过来，裹挟着夏末残留的草木湿气。校园里已经涌满往来的学生，大片人影在道路上流动，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身影。少年人的笑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浪潮。同学们三三两两并肩走着，互相打趣，分享细碎的日常，热闹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从她身侧淌过。
周相山独自走在人群的边缘，脚步平缓，不疾不徐。
一路上不断有熟悉的面孔擦肩而过。许多人成群结队，叽叽喳喳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奔赴。整座校园都浸在鲜活的烟火气息里，可这份热闹，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无法真正落到她的身上。
她并非完全麻木，心底偶尔依旧会生出想要融入周遭的念头。遇见迎面走来的同学，她会下意识扯出温和礼貌的笑意，轻轻点头示意，试着做出打招呼的姿态。只是多数时候，得到的回应都十分潦草。有的人匆匆抬眼，随意点一下头，转瞬便转回身子，继续和身边同伴说笑；有的人目光浅浅扫过她，便径直走向别处，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没有。
一次次这样的遭遇，慢慢磨平了她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勇气。
没有人刻意针对她，也不存在恶意的排挤与孤立。没有刺耳的闲话，没有故意的疏远，只是所有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而她，始终站在圈子之外。就像站在一条宽阔河流的此岸，对岸人声鼎沸，烟火遍地，而她只能遥遥眺望，始终找不到可以踏过去的渡口。
走到教室的时候，早读的铃声恰好划破空气。喧闹的走廊迅速归于安静，学生们陆续落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很快，整齐的朗读声填满整间教室。周相山走到自己的位置旁站着，将课本平铺在桌面上。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蔽住大半天光，清晨的阳光穿过叶隙洒落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垂眸看向书页上印刷的文字，目光却很难长久聚焦。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四周尽是鲜活的人声，可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的深夜。
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悄然浮了上来。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那个自己不必像现在的她一般，时时刻刻活得小心翼翼，不必事事顾及旁人的感受，不必遇事习惯性退让妥协。不必害怕说错一句话，便招来旁人异样的目光，不必把所有委屈、不甘、烦闷全部硬生生吞咽进肚子里。
那个自己可以活得坦荡又锋利，可以坦然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不必为了换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纳，就收敛起自己全部的棱角。
周相山轻轻抿紧嘴唇，用力将这个荒诞的念头往下按压。
这不过是心底虚妄的奢望。现实之中，不会有这样的人。她只能是眼下这个隐忍内敛，习惯独自消化一切情绪的周相山。
早读结束，课间的喧嚣再度席卷整间教室。
周遭满是交谈与嬉笑，无数声音交织缠绕，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热闹。周相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起身走动。手肘轻轻抵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偶尔有人从她桌边路过，目光短暂停留一瞬，随即便移开视线。没有人过来邀约她一同玩耍，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同她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在人间的目光之外，还有一道视线，仿佛一直悬在她的周遭，无声地落在她身上，不声不响，却挥之不去。
她不是没有试过主动靠近。
高一整整一年，她也曾鼓起勇气，主动向身边的人搭话，努力记住别人的喜好，学着接住旁人抛来的玩笑，小心翼翼打磨自己，盼着能够换来一份对等的亲近。她交付过真心，也满怀期待过陪伴，可到最后，依旧落得孤身一人。
真心，从来都不一定能够换来同等的回应。
很多时候，并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她与周遭的世界，天生就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明明置身于人山人海之中，内心却依旧空旷荒芜，仿佛困在一座喧嚣的孤岛，四周人声鼎沸，唯独自己孑然一身。
上课铃声响起，老师缓步走进教室，方才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相山收回四散飘远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拢到课堂之上。笔尖落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录下老师讲授的知识点。可心底那处隐秘的角落，依旧在悄悄翻涌，那股无处宣泄的躁动，找不到出口。
白日里的她，永远维持着温顺安分的模样。待人有礼，安分守己，很少与人发生争执，习惯将所有尖锐的情绪向内收拢，全部自己承担。可在这副平和的外壳之下，有一部分自我，一直在抗拒这样的生存方式。
这份躁动不会在白日爆发，只会潜藏在意识深处，等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便会重新浮现。
短暂的课间休息转瞬即逝，一节又一节课缓缓流逝。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日光慢慢挪动，从清晨的淡白，慢慢转为正午明亮的色调。
窗外的树影随着日光缓缓偏移，教室里的氛围随着课程起起落落。周遭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所有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只有周相山，始终是一个旁观者。
她安静地听课，安静地记笔记，安静地度过每一段课间。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歇斯底里的难过，只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失重感，缓缓笼罩着她。
转眼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刻。
铃声轰然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喧闹的人潮涌向走廊与食堂。成群的学生结伴离开，欢声笑语铺满长长的楼道。
周相山将课本、练习册一一归置妥当，动作从容舒缓。等到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去，她才起身离开座位。
夕阳已经向西倾斜，橘红色的霞光斜斜铺洒在教学楼的长廊，墙面与栏杆都被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调。随着人流散去，喧闹的走廊一点点归于空旷。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棂，轻轻拂动她校服的衣角。白日里喧嚣的声响渐渐褪去，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就在这一片趋于寂静的时刻，那股熟悉的错觉，猝不及防地再度袭来。
仿佛有一道视线，自虚无之中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恶意，没有嘲弄，也没有敌意。那道目光混杂着陌生，又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熟悉，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周相山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紧缩，胸腔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感。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落日余晖静静流淌，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缓缓盘旋飘落。
什么都没有。
四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在空旷的过道里无声穿行。
周相山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上衣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心口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是幻觉吗？
还是说，那个潜藏在灵魂缝隙之中的存在，真的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
她不敢继续深究，不敢顺着这份感知往下探寻。她害怕撕开表象之后，会看见自己无法承受的真相。
周相山收回目光，用力压下胸腔里纷乱翻涌的心绪，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落日缓缓沉向楼宇后方，天色一点点暗沉，夜幕正缓缓笼罩整座校园。
那道凝眸依旧悬在暗处。
它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笼罩着行走的周相山。现实里的她孤身走在人流散尽的校园，周遭尽是人间烟火的余温，可那来自虚无的注视，始终不曾离开。
那潜藏于灵魂缝隙里的存在，就这般藏于阴影之中，默默凝望，无声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暗处凝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