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渡》序屿辞

2、第二章 沉绪无岸 寝室夜深人

　　寝室里其余几人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浮在空气里。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牢牢掩住，整片夜空沉得发黑，没有半分月色洒落。只有走廊那盏彻夜不熄的灯，淡淡的冷白光从门缝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狭长、惨白的亮带。光线落在被褥边角，又被布料吸去大半，余下的光模模糊糊，勉强勾勒出寝室里沉睡的轮廓。
　　寝室很静。
　　静得能够听见室友平稳绵长的呼吸，听见窗外夜风擦过楼体墙面的低响，听见校园里零星的蟋蟀叫声。白日里所有的喧嚣、说笑、打闹，全都随着夜幕彻底沉落下去。偌大的宿舍楼，仿佛只剩下周相山一个人还醒着。
　　她侧躺在床铺上，双眼睁得很开，望着头顶暗沉的天花板。
　　睡意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大脑异常清醒，白日里零碎的画面如同电影胶片，一帧一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课堂上，老师抛出问题，目光扫过全班，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她心里不是没有答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害怕自己回答出错，害怕引来旁人的侧目，害怕自己的发言会成为别人闲谈的谈资。于是便安静地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任由机会从指尖溜走。
　　课间的教室永远是最热闹的。三三两两的人围聚在一起，分享零食，吐槽作业，说着最近热播的剧集，聊着周末的出行计划。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潮水一样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周相山就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目光落在那些嬉笑的人群身上。
　　她也曾经向往过那样的热闹。
　　向往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口说笑，向往有人会主动走到她的桌边，和她分享细碎的日常，向往放学的时候，可以有人并肩走在身侧，一路说说笑笑，不必独自走完长长的校园道路。
　　高一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鼓起勇气主动搭话，记住别人的喜好，学着接别人的玩笑，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棱角，努力去迎合周遭的氛围。她把真心捧出去，期待能够换来一份同等的亲近。可到头来，所有的主动，都只是换来短暂的寒暄。
　　对方会礼貌地回应她，会和她聊上几句，可一旦有更合拍的同伴出现，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就像一块浮在水面的石子，短暂泛起一点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次次的落空之后，那股想要靠近人群的勇气，被慢慢消磨殆尽。到了高二分班之后，她依旧站在人群的边缘。不是被谁恶意排挤，没有尖锐的矛盾，没有刻薄的言语。只是一种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她待人温和有礼，懂得体谅别人，很少发脾气，习惯把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可这份温和，却没能为她换来朝夕相伴的陪伴。
　　思绪漫开，她也会想起自己并非全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有一个从小学到高中玩的超级要好的闺蜜在另一个学校读书，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平日里大多依靠手机消息往来，只有放假有空的时候，才能够约出来见一面。对方是为数不多，她可以卸下几分防备倾诉心事的人。可距离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深夜里翻涌上来的委屈与茫然，隔着屏幕，终究难以完全传递过去。很多情绪，到了指尖，又被她删删减减，最后只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谈。她总怕自己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会一点点消耗掉这份难得的情谊，所以很多心底最煎熬的部分，她选择独自封存，不肯尽数交付。
　　还有一位曾经同校的人，不在同一个班相处还算投契。课间可以闲谈几句；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也能够结伴走一段路一起回宿舍；一起去洗漱间洗漱，互相分享零食。只是相处不过一两个月，对方就选择退学，离开了这所学校。自那以后，便很少再有交集。
　　那一段相处很浅，算不上刻骨铭心的挚友，却也曾让她短暂体会过，身边有人同行的滋味。不用独自面对空荡荡的走廊，不用一个人走完放学的路。可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出现在这所学校，陪她一起吃饭，陪她洗漱，和她互相分享零食，不会再在课间和她随口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现在的这间寝室，这一间教室，热闹全部属于旁人。
　　周遭的世界繁华喧闹，而她始终是局外人。
　　胸口像是压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说不清是委屈，是茫然，还是一种无处宣泄的疲惫。那些情绪，她不愿尽数倾倒给远方的艺校友人，也无从对已经退学的旧友反复诉说当下的困顿。她只能任由它们在胸腔里堆积，像不断涨潮的海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反反复复翻涌冲撞。
　　很多个这样寂静的深夜，一个念头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有另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很轻，却如同种子一般，在黑暗的心底悄悄扎根。
　　如果有另一个周相山。
　　不必像现在的她这样，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不必害怕说错一句话就会招致旁人的异样眼光。不必习惯性退让，不必为了顾及他人感受，就硬生生把自己的想法吞回肚子里。
　　那个自己，可以不必勉强去迎合任何人。
　　可以坦然地说出心中的不满，可以直面心里的不甘，可以把那些压抑许久的棱角全部展露出来。不用害怕孤单，不用渴求别人的接纳，不用拼命努力，只为换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陪伴。
　　她甚至会在脑海里描摹那个身影。
　　那是和她拥有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可内里的灵魂，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现实里的周相山习惯收敛，习惯隐忍，习惯向内消化所有痛苦。可那另一个人，应当是锋利的，坦荡的，敢爱敢恨，不会被世俗的眼光束缚。
　　可转念之间，周相山又会自嘲地垂下眼睫。
　　不过是深夜失眠滋生出来的妄想罢了。
　　现实之中，根本不会存在这样的人。
　　她就是她，只能是这样的她。所有的不甘与渴望，都只能困在自己的躯壳之中，无处释放。
　　她攥紧身上的薄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被褥的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就在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周遭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室友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可周相山却莫名地感觉到，仿佛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道视线，不属于寝室里熟睡的任何人。
　　它来自虚无的暗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没有恶意，没有敌意，也没有戏谑。那目光之中，混杂着陌生，又裹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就好像，那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凝望。
　　周相山的心脏猛地轻轻一缩。
　　她猛地转头，朝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入目只有漆黑的床帘，以及门缝透进来那一道狭长冷白的光带。
　　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人。
　　寝室之内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是幻觉吗？
　　是长久的孤独与失眠，让她的精神开始出现错乱了吗？
　　周相山缓缓地呼出一口滞在胸口的气息，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把脸埋进枕头，试图将那道虚幻的注视彻底驱散。可那股感觉并没有消散，依旧萦绕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就栖在她灵魂的缝隙之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壁垒，与她遥遥相对。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那是属于另一个周相山的回响。
　　那个幻想之中，肆意坦荡的影子，好像并不只是单纯的念想。
　　它正在无边无际的沉寂黑夜之中，一点点苏醒过来。
　　周相山不敢再往下深究。
　　她害怕去触碰这份诡异的现实，害怕去拆解心底这一份离奇的感知。她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思索。可脑海之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楼道的微光依旧流淌，漫过漫长的黑夜。
　　现实的周相山困于自身的枷锁，在孤独的泥沼里辗转难眠。而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后，属于周相舢的影子，正缓缓舒展，慢慢凝聚。
　　夜色漫过整栋宿舍楼，漫过整片校园。长夜还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情绪铺垫，交代主角的内心困境。另一个“她”正式登场，接下来两个灵魂会产生碰撞，欢迎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