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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门朝夕 清晖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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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院的春日,是被新笋破土的细响唤醒的。
宋洄入清风宗,已整整半载。
半年时光,磨去他初来乍到的惶恐稚气,却始终无法彻底抚平心底那道血色伤疤。沉痛深埋骨血,不露于外,日夜相随。
晨起课业结束,苏玄将两名弟子召至院中。
“宋洄入门半载,根基稳固,心性沉稳。今日便行拜师大典,录入宗门亲传名册。”苏玄看向身前少年,眼底含着浅淡欣慰,“自此,你便是我座下二弟子,与重昭同辈修行。”
宋洄心下一凛,屈膝跪地,恭恭敬敬三叩首:“弟子宋洄,拜见师尊。”
苏玄伸手将他扶起,转头叮嘱身侧少年:“重昭,你为师兄,往后多提携照拂师弟。”
“弟子谨记师命。”重昭躬身应答,声线平淡无波。
拜师大典极简,仅几位相熟长老列席见证,朴素安静。
可于宋洄而言,这是他浩劫之后,真正扎根安稳、拥有归处的开端。自此,他不再是飘零无依的孤童,是清风宗名正言顺的亲传弟子。
礼毕,苏玄赐下亲传道袍。月白面料,袖口暗绣青竹纹路,清雅淡泊,是清晖院一脉传承。
宋洄换上新衣,立在镜前。
身形依旧单薄,眉宇沉郁淡去几分,添了修士的清朗端稳,褪去了初来时的狼狈孤凉。
身后传来清淡语调:“很合适。”
重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镜中少年,语气平直,却真切公允。
这是半载相处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评价于他。
宋洄微怔,随即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多谢师兄。”
日子依旧在剑光书香里缓缓流淌,安稳有序,日日精进。
正式拜师后,课业愈发繁重。苏玄开始传授二人宗门基础剑法《清风十三式》。
这套剑法外柔内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看似温润平和,实则暗藏千变机锋。
重昭悟性通天,苏玄一遍演示完毕,他便吃透七八分剑意。随手起式,剑风隐隐呼啸,灵力内敛不泄,一招一式已然初具大家风骨。
相较之下,宋洄年幼根基浅,起步稍晚,略显笨拙。
他熟记剑诀要义,心念通透,可肉身稚嫩,灵力运转滞涩,招式常常顾此失彼。一套剑法练完,气喘吁吁,额角汗湿层层碎发。
“手腕下沉三分,剑势宜收不宜放。”苏玄在旁提点,语调温和,“《清风十三式》贵在静心宁气,心躁则剑乱。”
宋洄咬唇调整姿态,越急于做好,动作越是僵硬滞涩。
院边旁观的几名外门弟子,低声窃语,细碎声响随风入耳。
“终究是半路出家,年纪又小,比不得重昭师兄天赋卓绝。”
“听闻他受灭门重创,心绪难宁,修行不稳也是常态。”
嘲讽轻视细碎难言,字字刺耳。
宋洄握剑指节泛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不显露半分窘迫怯懦。
下一瞬,一道白衣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重昭未曾回头,只持剑立得端正,剑尖轻点青石地面,一声清亮铮鸣脆然炸开。
声响不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冽威压,瞬间压下所有细碎议论。
他转头淡淡扫过围观弟子,眼底寒色浅浅浮动。
几人被那漠然冰冷的眼神慑住,瞬间噤声,讪讪退散,不敢再多言半句。
“继续。”
重昭收回目光,看向宋洄,只吐出二字,干净利落。
简单两字,无声撑腰。
宋洄望着身前挺拔清冷的背影,心底一暖。他深吸一口气,敛去心绪杂念,重新摆正姿态,起剑出式。
这一次,手腕沉稳,剑势流畅,褪去慌乱僵硬,初具清风雨露的温润剑意。
苏玄立在不远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默然不语。
午后日暖,竹林幽静。
宋洄独自入林练剑,反复打磨第一式「风起青萍」。
一遍又一遍,汗水浸透后背衣料,手臂酸胀发麻,他依旧不肯停歇,执拗打磨每一处不足。
“你手腕太僵,用力过沉。”
清泠声线自林间传来。
宋洄收剑转身,见重昭立在竹影之下,手中握着两枚青翠灵果,静静伫立。
重昭缓步走近,递来一枚灵果,随即抬手接过他手中长剑。
未曾动用半分灵力,他随意挽出一剑。
剑啸轻扬,风声细碎,竹叶簌簌飘落,随剑气轻轻旋转翻飞,无一片折断。剑势轻柔婉转,力道收放自如,温润之下藏着凛冽锋芒。
宋洄看得目不转睛。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法练到这般境地——温柔精准,克制极致,举重若轻,藏锋于无痕。
“试试。”
重昭将长剑递还于他。
宋洄接剑依样修习,刻意放松手腕,顺着力道流转。
刹那间,剑身轻盈灵动,不再滞重压手,灵力顺着腰臂贯通剑尖,顺畅自然。
“好些了。”重昭淡淡点评,随即咬了一口手中灵果,将另一枚再度塞进他掌心,“补气血。”
灵果清甜多汁,驱散喉间干涩疲惫。
宋洄低头咬着果子,心底温热柔软。他素来知晓重昭疏离寡言、从不近人,这般耐心指点、温柔照拂,已是破例至极。
夕阳熔金,洒满整片竹林。
二人并肩静坐于青石阶上,晚霞漫天,云色温柔。
四下寂静无声,无人言语,空气却流淌着安宁平和的气息,温润妥帖。
沉寂良久,宋洄终于轻声开口:“师兄,你也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吗?”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许久。
重昭咀嚼果肉的动作微顿,目光望向漫天云霞,眼底深沉如海,沉寂无言。
良久,就在宋洄以为他不会作答之时,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宗主捡的我。”他语调平淡疏离,似在叙说旁人旧事,“那时的事,我记不清了。”
宋洄侧首望向他的侧脸。
落日暖金铺在他冷白的面容上,稍稍消融几分孤寒,却化不开眼底深埋的荒芜冰冷。
他几乎能描摹出当年的光景——年幼孩童,身陷尸山血海,无人救赎,无人庇护,在绝望死寂里挣扎求生。
那是何等孤苦无依的过往。
风过竹林,簌簌绵长。
宋洄垂眸望着地面交叠相依的两道身影,声音轻细隐忍,如风声落竹:
“从前夜夜怕黑,怕火光。”
他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着澄澈安稳的微光。
“现在不怕了。”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刻意的依托。
只是历经炼狱的小小少年,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悄悄将这片安稳竹院、将身侧静默相伴之人,当成了余生唯一的心安与归处。
重昭深深看了他一眼。
幽深寒潭般的眸底,似有微澜悄然起落,转瞬即逝。
他未曾言语,只静静转头,再度望向漫天晚霞。
无人窥见的角度,他紧绷淡漠的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瞬,轻得近乎虚无。
晚风拂竹,光影摇曳。
两道少年身影在落日余晖里紧紧交叠,密不可分,岁岁相依。
自那日起,清晖院的黄昏,多了一段固定时光。
每日暮时课业结束,无论忙碌与否,二人都会抽出半刻时辰,入竹林对练拆招。
起初只是基础剑招的拆解磨合,久而久之,渐渐加入步法、身法、灵力配合。
宋洄进步神速。
除却自身坚韧勤勉,更多是因身侧有了可循、可追、可依托的身影。心底不再只剩血海沉仇,亦有了安稳前路与并肩之人。那份隐忍执拗,尽数化作精进修行的动力,一日千里,愈发沉稳利落。
而重昭素来冷淡无波的修行日常里,也多了几分专注与烟火气。
他依旧寡言,却总能精准指出宋洄招式破绽,不动声色提点方向,沉默做他最稳妥的标尺与靠山。
苏玄时常立在远处竹影之下,默然观望二人修行相伴。
两个满身过往、命途孤苦的孩子,于清冷竹院相遇,彼此慰藉,彼此成长,彼此救赎。
夜色沉落,竹院归于寂静。
宋洄卧于榻上,耳畔是隔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唇角携着浅浅暖意,他安然闭眼,沉沉入眠。
这一夜,依旧无火无血,无梦魇缠身。
梦里唯有无边青竹,清风浩荡,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