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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峰竹院 清晖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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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院的日子是从竹风与剑影开始的。宋洄被安排在院落东侧的一间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案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道袍与几本基础的修炼心法,窗外即是竹林。风过时,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悲伤。
苏玄是个温和却严格的师尊。安顿好的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宋洄便被唤醒。“修行之人,当顺应天时,采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苏玄立于庭院中央,看着面前两个年幼的弟子,语气温和,“重昭已入门四年,根基初定。宋洄,你初来乍到,虽家学渊源,但终归落下了时日,需加倍勤勉。”
“是,师尊。”宋洄垂首应道。
站在他身旁的重昭,依旧是一身素白,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晨曦微露,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昏dark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
第一课,是打坐调息。宋洄盘膝坐在冰凉的蒲团上,试图按照心法所述,引气入体。可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晚的火光,父亲的血,还有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灵气在体内乱窜,根本无法凝聚。他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倔强地不肯睁开眼。
身侧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那是重昭。他入定极快,周身气息收敛,仿佛与这竹院融为一体。就连他呼吸的节奏,都与竹叶摩擦的频率隐隐相合。
宋洄悄悄睁开一只眼,瞥向身旁。少年重昭静坐如松,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样一张精致却冷白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下,竟有种不真实的雕塑感。
“心不静,则气不顺。”苏玄的声音忽然响起,并不严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宋洄身后,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涌入,如同涓涓细流,抚平了宋洄体内躁动的灵气。“宋家之事,为师已知晓。仇恨在心,无可厚非。但修行一途,首重根基。若心绪不稳,强行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苏玄收回手,叹了口气,“阿洄,你父亲送你来此,是希望你活下去,不是希望你为他陪葬。”
宋洄身子一颤,垂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弟子……明白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玄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庭院中只剩下两个孩子。
过了许久,一直静坐的重昭,忽然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宋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映着晨曦的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未动过的灵茶,轻轻推到了宋洄手边。
茶杯是温热的,透过指尖,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冷的指骨。宋洄怔了怔,抬头看向重昭。少年已经重新闭上眼,恢复了打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过。但宋洄却觉得,胸腔里那股一直盘旋的寒意,似乎被这杯茶驱散了一丝。他低下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冽微苦,回甘却绵长。
接下来的日子,宋洄渐渐适应了清晖院的节奏。晨起练剑,午时研读经文,傍晚打坐调息。日子单调而规律,像这竹林里的竹子,一节一节,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他很少提及宋家旧事,同门弟子也默契地无人询问。只是偶尔,他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月光清冷,洒在他单薄的肩头,拉出一道孤寂的长影。
每当这时,重昭的房间里总会亮着一盏灯。灯不甚明亮,却始终亮着。像是无声的陪伴,又像是沉默的守护。
重昭似乎总是在练剑。宋洄见过他练剑的样子。那不是普通的挥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剑随身走,身随剑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尺量。剑风掠过竹叶,发出呜呜的轻响,却从未折断过一枝。他的剑法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冽与决绝。仿佛那柄剑不是死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用来割裂与世界联系的利器。
“重昭师兄天资卓绝,据说入门三年便已筑基,是宗门百年来罕见的天才。”偶尔会有其他弟子在私下议论,“就是性子太冷,不爱说话。”“听说他是宗主早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难怪……”这话传到宋洄耳中时,他正在井边打水。手一抖,水桶险些翻倒。
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转头,看向演武场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少年持剑而立,背影挺拔孤傲,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被强行收敛在剑鞘之中。原来,师兄也是个没有来处的人。那一刻,宋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清冷的竹院里,至少还有一个同样身世成谜的师兄。
这日傍晚,宋洄练剑归来,在回廊拐角处遇到了重昭。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也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重昭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正在擦拭那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清冷的眉眼。
宋洄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师兄。”重昭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住,抬起眼。暮色在他眸中流转,看不清情绪。“今日……多谢师兄的茶。”宋洄低声说道。他其实想问更多,比如那晚为何推茶,比如关于死人堆的传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伤口,不宜触碰。
重昭看了他片刻,似乎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但他终究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错身而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淡淡的冷竹气息。宋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松了口气。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他知道,那位冷峻的师兄,看见了他在月下的孤影;而他也看见了师兄剑锋上的寒光,以及那寒光背后,同样深藏的孤独。
夜色渐浓,竹院归于寂静。宋洄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竹叶的呢喃。这一次,他没有梦见火光,也没有梦见父亲的惨叫。他梦见了一片竹林,和一个持剑而立的白色背影。那背影虽冷,却莫名让人心安。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沉沉睡去。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