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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惊魂   清晖院 ...

  •   清晖院的夏夜,蝉鸣聒噪不止,层层叠叠的声响裹着燥热晚风,漫过整片青竹林,也缠在寂静的厢房之外。

      宋洄骤然自梦魇中惊醒,浑身浸透冰冷冷汗,贴身的中衣死死黏在脊背与额间,细密的战栗顺着骨缝层层蔓延。

      又是那场纠缠他岁岁夜夜的噩梦。

      漫天烈火倾覆视野,灼热的气浪焚灼肌肤,逼真得如同重回灭门那夜。浓重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死死裹住他的四肢,让人窒息禁锢。火光之中,父亲宋砚满身浴血,单薄却挺拔的身躯固执地挡在他身前,耗尽毕生灵力,拼尽全力将他推向那道撕裂天幕的空间裂隙。

      他拼命想要张口呼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桎梏死死封堵,发不出半点呜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素来温润柔和的眼眸,在熊熊烈焰的吞噬下,一寸寸黯淡、沉寂,最终被火海彻底掩埋。

      经年往复,这场噩梦从未散去,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疤,是穷尽日夜也无法消解的执念与痛楚。

      “爹……”

      细碎的气音闷在喉间,宋洄死死蜷缩在榻上,咬紧下唇,将所有哽咽与悲恸尽数咽回心底。齿瓣用力过度,唇间渗出淡淡的腥甜,勉强压下了几乎要溢出的哭声。

      八岁稚龄,本该承欢双亲膝下,安稳度日、肆意无忧。可命运骤变,一朝倾覆满门,他被迫告别所有温情,独自一人,在陌生的仙山、寂静的深夜,反复咀嚼家破人亡的剧痛与孤苦。

      月华穿过雕花窗棂,碎成斑驳冷影,静静落满空荡的厢房。隔壁一片沉寂,呼吸声轻浅平稳,想来重昭早已沉沉安睡。

      宋洄赤足踩上冰凉的青石地面,刺骨的凉意顺着足底漫上四肢百骸,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惶。他轻手轻脚移步至窗边,抬眼望向院中。

      满院竹影婆娑,晚风穿过层层枝叶,送来清冽的竹香,干净又温柔。可这满目安宁、满鼻清芬,终究驱散不了盘桓心底、蚀骨彻寒的阴影。

      他素来克制隐忍。师尊苏玄教诲,修行者当炼心如磐石,不为情绪所困,不为过往所扰。他时时谨记,日日自省。更遑论重昭师兄,身世孤苦,历经炼狱,却素来沉静无波,从不宣泄苦楚,从不显露脆弱。

      他不愿示弱,更不愿让自己显得怯懦不堪。

      可滚烫的泪水从来不由理智掌控,一颗颗砸落,坠在冰凉的窗台青石之上,洇开点点深色水渍,转瞬又被夜风风干,只留无人察觉的酸涩。

      “睡不着?”

      一道清泠平缓的声线,骤然自身后阴影中轻轻响起。

      宋洄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紧,慌忙抬手用手背仓促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未散的湿凉与慌乱。他迅速转身,眼底的泛红还未褪去,神色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局促。

      重昭不知何时立在了房门边。

      少年随意披了一件素白外袍,平日里高束的墨发松散垂落肩头,青丝微乱,褪去了白日练剑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柔和,分明亦是深夜惊醒,未曾安寝。皎洁月光淌过他清峭冷白的眉眼,洗去几分孤寒,那双素来淡漠沉寂的深眸里,没有讶异,没有探询,唯有一丝浅淡的了然,温柔又安静。

      “我……只是夜里闷热,出来透透气。”宋洄垂下头颅,长睫掩去眼底的狼狈,话音裹挟着未散的鼻音,微微发颤。

      他习惯性遮掩自己的脆弱,不愿将心底最深的梦魇与悲恸,赤裸裸展露在旁人面前,哪怕是朝夕相伴、最为亲近的师兄。

      重昭没有上前逼近,亦没有转身离去。

      他就静静伫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身姿挺拔静默,遥遥望着少年单薄孤寂的背影。晚风拂动他的衣袂,无声无息,唯有周身清冷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替这燥热夏夜,添了几分安稳沉静。

      漫长的沉默漫过院落蝉鸣。许久,他才再度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带着不易察觉的体恤:“是噩梦。”

      不是疑问,是笃定。

      朝夕相处半载,细微动静、心绪起伏,早已尽数看在眼底。宋洄每一次深夜辗转、每一次无声紧绷,他都心知肚明。

      宋洄身躯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出言否认,默认了所有心绪。

      “我也常做。”

      重昭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宋洄愕然抬眼,澄澈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意外,怔怔凝望着身前的少年。

      重昭缓步移步,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立于溶溶月色之下。清浅月光铺在他苍白利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眼底是跨越岁月的荒芜与沉寂。

      “我的梦里,永是极寒黑夜,遍地残尸骸骨,死寂无边。”他声线极轻,语调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幼时被困尸堆之中,动弹不得,呼喊无声,只能静静躺着,等天光,等救赎。”

      他稍稍停顿,眸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藏起眼底所有晦涩。

      “后来,宗主路过,将我自尸山之中带回宗门,收于门下。”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道尽半生孤苦。没有煽情,没有悲戚,可字里行间的绝望与孤寒,足以让人窥见他幼年炼狱般的过往。

      宋洄心底骤然漫起浓烈的共鸣与酸涩。

      他的梦魇,是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火,是满门倾覆的血色绝望;而重昭的梦魇,是无边死寂的尸山血海,是无人救赎的暗夜沉沦。

      两人皆是无根之人,满身伤痕,满腹过往,在尘世浮沉,于青峰相逢。两份极致的绝望,殊途同归,两两相知。

      “父亲临终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宋洄嗓音低沉沙哑,喉头隐隐哽咽,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痛楚,“可每一次阖上双眼,族人惨死的模样、父兄离去的身影历历在目,总觉得他们都在看着我,我不敢懈怠,也不敢释怀。”

      “那便不要闭眼沉溺。”

      重昭侧过头,幽深眼眸稳稳锁住他泛红的眼眶,语调清淡,却藏着历经黑暗淬炼而出的笃定与力量。

      “熬到破晓,等到朝日东升,天光落地,黑暗退散,噩梦便无从追赶,无处依附。”

      简单一句话,没有劝慰的温柔辞藻,却有着最安稳的支撑力。

      宋洄怔怔凝望着他。月色浸在重昭漆黑的眸底,像碎落的星光沉于寒潭,清冷幽深,却清晰映出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给了他无尽的安稳与底气。

      “嗯。”

      他重重颔首,鼻尖酸涩翻涌,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热烫。心底积压许久的压抑与孤独,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重昭不再多言,宽大的素白衣袖轻动,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温润的白瓷瓶,轻轻搁在冰凉的窗台石面之上。

      “安神丹,师尊所赐。睡前服食一粒,可安魂定魄,稳心绪,宁梦魇。”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返回厢房,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拖沓。方才深夜并肩、温柔宽慰的种种,仿佛只是夏夜月色里一场虚幻的错觉。

      宋洄抬手拿起窗台瓷瓶,微凉的瓷面之上,尚且残留着属于重昭指尖的清浅温度。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圆润的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缕清润寒凉的药力顺着咽喉缓缓流淌,蔓延四肢百骸,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惊惶燥热,也舒缓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他缓步回榻,手心紧紧攥着那只瓷瓶,心底暖意绵长。这一夜,无梦魇缠身,安稳无扰,沉沉入眠。

      自那个夏夜之后,噩梦并未彻底消散,却频次大减。

      偶尔夜半惊醒,窗边总会悄然多出细碎慰藉。有时是一小包晾晒干透的安神青草,香气清淡,静心宁神;有时是窗台彻夜不熄的微弱夜灯,微光穿透竹影,温柔笼罩他的厢房;更多时候,是隔壁厢房久久不灭的灯火,静静陪伴,直至他再度沉入安稳梦乡。

      宋洄从不上门道谢,重昭也从不提及这些细碎温柔的举动。

      少年人的温柔从来喧嚣,默契无需言说。在一次次无声的陪伴与照拂中,两颗孤苦的心,悄然贴近,彼此依存,悄然改变着彼此的岁月。

      几日后,晨间课业结束,苏玄传唤二人至书房听训。

      书房四壁立着层层古旧书架,万卷典籍罗列整齐,经年沉淀的墨香与书卷气息萦绕全屋,沉静厚重。苏玄安坐案几之后,身前摊开一卷泛黄褪色的古老帛书,字迹古朴苍劲,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宋洄,你入山门将近一载,日日勤勉,修行根基已然稳固。”苏玄抬眸,目光温和通透,缓缓开口,“但修途漫漫,不止打坐练剑、精进功法,更要通晓宗门旧事、洞悉修仙格局、明辨正邪分野,方能心境稳固,不走歧途。”

      他指尖轻触帛书纸面:“此卷《清风宗志》,记载我宗千年兴衰脉络、历代宗主行迹,兼录世间宗门格局、正邪过往。你需静心细读,字字揣摩,沉淀心境,开阔眼界。”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定当潜心研读,不敢懈怠。”宋洄躬身垂首,恭谨应答。

      苏玄又将目光转向一旁静默伫立的重昭,神色平和:“你剑法天赋卓绝,招式已然大成,同辈之中难逢敌手。然剑艺易精,心境难磨,过于凌厉刚猛,终究是修行大忌。藏书阁三楼存有历代先贤心法注解、剑道感悟,你可自行前往阅览参悟,打磨心境,收敛锋芒,遇有惑处,再来问询于我。”

      “弟子遵命。”重昭躬身应答,声线清冷平稳,无波无澜。

      吩咐完毕,苏玄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宋洄双手抱着厚重的《清风宗志》,步履轻缓回到自己厢房。他端正坐于案前,逐字逐句细细研读,不敢有半分敷衍。起初只为完成师尊课业,静心修身,可读至后半卷关于世家与正邪的记载时,目光不由自主被牢牢吸引。

      帛书之上,零星记载着百年前修仙世家的兴衰过往,几行简短文字,让他心口轻轻震颤。

      三十年前,西北妖兽祸乱四方,宋家先祖亲率族中修士奔赴北境平叛,以身殉道,护一方生灵安稳。
      宋家世代镇守北境边陲,血脉灵力偏属阴寒,精擅御水诸法,心性清正,世代守正护道。

      寥寥数笔,寥寥过往。

      这是他第一次,从冰冷泛黄的古籍文字中,窥见自己家族的轮廓。原来宋家百年风骨,世代清正,守道护民,从未争名逐利,从未涉足纷争。

      可这般清正世家,最终却落得满门覆灭、尸骨无存的结局。

      心底翻涌着酸涩、愧疚与浓烈的不甘。先辈世代积善守道,从未作恶,为何偏偏落得如此惨烈下场?恨意悄然滋生,在心底悄悄蔓延。

      又是一个深宵静夜。

      月色入户,万籁俱寂。宋洄再度被细碎梦魇惊醒,心底残留着淡淡的焦灼与不安。这一次,他没有起身窗边吹风,而是抬手点亮案头油灯,昏黄微光漫开,照亮古朴帛书。

      他执着想要从字里行间,搜寻一丝半毫关于宋家灭门的蛛丝马迹,想要找出那场蓄谋已久的浩劫背后,隐藏的真凶。

      书页缓缓翻动,最终停在记述乱世邪修的篇章。

      修仙史册对邪修的记载大多简略模糊,语焉不详,只笼统记述其人行事阴诡暴戾,嗜杀嗜血,惯用血腥献祭之术,灵力驳浊阴邪,为正道所不容。

      通篇翻阅,大多是泛泛而谈的记载,并无具体指向。

      就在宋洄心底渐生失落之时,一行极小的批注小字,映入眼底。

      近数十载,北境边陲常有零散邪修流窜出没,所用血祭术法、阴邪灵力,与百年前覆灭隐退的血煞宗余孽手法高度契合,只是证据匮乏,无从定论,久久未能彻查。

      血煞宗。

      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细针,骤然狠狠刺入脑海,震荡心神。

      混沌的记忆骤然回笼,灭门那夜,火光滔天,父亲濒死之际,满腔愤懑,字字泣血的痛斥之中,似乎就夹杂着这相似的音节,微弱又决绝,藏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是了,就是这三个字。

      宋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胸腔气血翻涌不止,指尖微微发颤,攥得书页微微褶皱。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继续向后反复翻阅,可通篇典籍,再无半点关于血煞宗的记载。

      线索寥寥,单薄细碎,不足以定论,无从追查,可却为他无边黑暗的前路,劈开了一道微弱的微光。

      原来这场灭门浩劫,从来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屠戮。

      复仇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破土抽芽,深深扎根心底。

      少年垂眸望着泛黄书页,眼底早已褪去往日的怯懦与哀伤,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坚定与未灭的锋芒。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沉溺悲痛、惶恐无依的孩童,心底有了执念,有了方向,有了必须变强的理由。

      厢房隔壁,重昭始终未曾入眠。

      一墙之隔,细微皆闻。他清晰感知到隔壁厢房骤然起伏的灵力波动,感知到少年心绪剧烈动荡、久久未平。

      那夜梦魇惊醒,宋洄无意识低喃的“血煞”二字,清晰入耳,他尽数记在心底。

      他早已知晓少年心底深埋的血海深仇,早已窥见他日夜压抑的执念与痛楚。

      重昭静静躺于榻上,睁眸凝望漆黑房梁,眸色深沉如海,晦暗不明。

      他没有戳破,没有问询,没有干预。

      有些执念,需亲身扛起;有些前路,需亲身跋涉;有些仇恨,需亲身了结。旁人无从替代,亦无需干预。

      他能做的,唯有默默守护。在他被梦魇裹挟之时,予他安神慰藉;在他孤身探寻真相、步步前行之时,默默伫立身后,为他挡去风雨,护他初心不灭,护他眼底星火不绝。

      白日山间修行,他悄然寻了一方温润安魂玉,质地纯净,可镇心宁神,抵御梦魇阴邪。第二日清晨,便悄悄放在了宋洄每日必经的石阶之上,无声赠予,不言善意。

      漫漫长夜,前路漫漫,风雨将至。

      宋洄轻轻合上帛书,抬手吹熄案头油灯。沉沉黑暗再度笼罩厢房,他于心底无声默念三遍血煞宗之名,将这桩血海深仇、这个隐秘线索,牢牢镌刻于心,永世不忘。

      这一夜,烈火梦魇彻底消散。

      梦里无火海,无血腥,无哀嚎。

      唯有一条漫长幽深、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静静延向远方,隧道尽头,一点凛冽血色微光,隐隐明灭,昭示着未行的前路、未报的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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