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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火余生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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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是被血与火撕开的。
宋府百年基业,亭台清幽,翠竹环绕,灵气常年氤氲不散,此刻却在一声声摧枯拉朽的轰鸣里,塌作漫天飞灰。
火光冲天,染红整片沉沉夜幕。
那红太亮、太烫,像凝固的滚烫血浆,烙在眼底,挥之不去。八岁的宋洄蜷缩在父亲怀中,鼻尖死死缠绕着烟火焦木的涩气,混着一缕极淡、极阴诡的甜腥。
往后许多年岁,他只要闭眼,便是这一夜灼热焚身的错觉。
宋府世代修灵,不逐盛名,不争杀伐,代代修心守静,安稳绵延百年。宋砚性情温雅宽厚,一生与世无争,可这份恬淡平和,终究挡不住一场蓄谋已久的倾覆。
“轰——”
护府结界轰然碎裂,灵光溃散如碎星。
大批邪修踏破夜色涌入,暴戾术法在空中炸裂,绚烂夺目,却每一缕都索命夺生。兵刃交击的铮鸣、屋舍坍塌的巨响、族人凄厉的哭喊,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炼狱悲歌。
“阿洄,别怕。”
宋砚的声音沙哑破碎,喉间腥甜翻涌不止,语调却依旧稳得镇定。
他一身素青道袍早已被血水浸透,暗沉暗红,触目惊心。数十年苦修的灵力寸寸崩断,经脉撕裂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身躯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守得住百年宋府的风平浪静,却守不住今夜蓄意而来的灭门浩劫。
烈火吞尽长廊灯笼,烧尽庭前翠竹,焚碎了经年笑语温情。火光灼灼,映着宋砚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底是压不住的痛楚与不舍。
“爹……”
宋洄的声音细若蚊蚋,小小的身子在怀中瑟瑟发抖,如秋风残叶。
他没有哭嚎,没有挣扎,一双澄澈的眸子蒙上层层死寂灰翳。眼睁睁看着素来温润从容的父亲,生机一点点流逝,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阿洄。”
宋砚费力抬手,指尖颤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烟火黑灰。濒死之人,不敢流露半分软弱,唯恐惊坏怀中幼子。
家破人亡,无路可退,他只剩最后一桩执念。
护住他的孩子。
“不要怕。”
宋砚调动体内最后一缕本源灵力。淡金色灵光如薄茧,层层裹住宋洄,隔绝飞溅火星与阴邪戾气。
灵力抽离的瞬间,他浑身剧烈痉挛,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宋洄衣襟,绽开一朵妖冶赤红的花。
“去清风宗。”
“找三师叔苏玄。”
“好好活下去。”
三句叮嘱,耗尽毕生生机。
话音未落,宋砚十指翻飞,结出繁复咒印。漆黑夜空被生生撕裂一道狭长裂隙,灵光璀璨,却满是穷途末路的凄凉。
空间之力骤然拉扯,宋洄身形不稳,向后跌去。
坠落黑暗的前一瞬,他死死凝望着父亲。
宋砚立于漫天火光之中,维持结印姿态,眉眼温柔,笑意浅浅,直至被翻卷的火海彻底吞没。
“爹——!”
短促的呼唤尚未落地,刺眼灵光轰然炸开。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灼热、惨叫、猩红火海,尽数被隔绝、被抛远。浓稠黑暗包裹周身,像一场仓促残酷、无处挣脱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
微凉坚硬的青石板接住了他踉跄的身形。
山间清风扑面而来,清冽干净,载着松针与草木的淡香,没有硝烟,没有血腥,没有焚骨的灼热。
宋洄勉强站稳,缓缓抬眼。
连绵青峰层叠向远,云海缠绕山腰,漫长石阶蜿蜒曲折,隐入茫茫白雾。山风穿林而过,松涛簌簌,仙山静谧悠远,一派清平盛景。
这里是清风山脉。
是父亲燃尽性命,为他换来的唯一生路。
八岁少年立在山门之下,旧衣沾满尘土暗红,身形单薄伶仃,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灭门剧痛沉沉压在心口,重得让他连落泪的力气都无。心底空落落一片寒凉,山风灌入,呼啸荒芜。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自此,世间再无宋府娇养的小少爷。
唯有一身血海、举目无亲的宋洄,孑然一身,踏向前路茫茫。
不知等候几许,数名清风宗弟子踏风而来,白衣翩跹,清雅出尘。见山脚独自伫立的幼童,众人皆是微怔。
寻常孩童误入深山,多半惶恐啼哭、手足无措。可眼前少年满身狼狈,神色沉静疏离,眉眼间沉淀的教养风骨,纵使落魄潦倒,亦不曾折损。
领头修士放轻语调:“孩童,为何孤身至此深山?”
宋洄抬眸,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声线清亮平稳,远超同龄孩童的镇定:“晚辈宋洄。家父宋砚,与贵宗三长老苏玄相交至厚。家中遭逢大难,家父临终命我前来投奔。”
“宋砚……”
几名弟子面色骤变。
修仙界早已传遍消息,宋氏满门遭邪修屠戮,阖府尽灭,世人皆以为宋家血脉彻底断绝。无人料到这场惨烈浩劫之中,竟还留有一位遗孤。
众人心底唏嘘怜悯,却无人敢轻易触碰少年伤疤。领头弟子侧身引路:“随我上山吧。”
云雾流转身侧,宋洄默然随行,一步一步踏上漫无尽头的石阶。
他没有回头。
那场焚尽一切的冲天大火,连同父亲最后的温柔眉眼,尽数被他封藏心底,沉埋不忘。
行至半山,一片清幽竹院隐于林木之间。青竹环绕,溪流绕庭,青石洁净,竹风徐徐,正是三长老苏玄居所清晖院。
院门敞开,一道温雅身影缓步走出。素色道袍,眉目宽厚,气度温润,正是苏玄。
他早已得弟子传讯,知晓挚友宋家惨变,连日心绪沉郁。可当真看见门前单薄幼小的身影,心口依旧骤然酸涩。
八岁孩童立在竹风里,眉目尚带稚气,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哀伤。不乞怜、不示弱,如寒霜覆过的新竹,纤细柔弱,却宁折不屈。
苏玄脚步微顿,柔声开口:“你是阿砚的孩儿?”
宋洄深深躬身,礼数周全,沉稳有度:“晚辈宋洄,见过三师叔。”
“进来吧。”苏玄退让侧身,语调藏着浅淡叹息,“自此你便拜入我门下,在此修行安居。”
“多谢师叔。”
宋洄垂眸应答,抬步踏入竹院。
日光穿竹,落下斑驳碎影。院中石桌整齐,演武场空旷,空气浮动清浅竹香与温润灵气,安宁静好。
演武石旁,立着一名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素白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黑发高束,玉冠端正。长剑刚敛,剑尖寒光缓缓褪去,余韵清冷。
少年眉眼清峭冷白,轮廓利落分明,一双眼眸深如寒潭,不见底,亦不映俗世烟火。气质孤冷淡漠,是天生绝尘的修行者风骨。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头,目光遥遥落来。
山风拂竹,簌簌声响满院。
四目相对的一瞬,风声温柔,岁月静默。
苏玄轻声打破沉寂:“重昭,这是新来的师弟,宋洄。往后他在清晖院随我修习,与你朝夕课业,你多照拂一二。”
名为重昭的少年微微颔首,恭谨应答师尊,有礼有度,不热络,不矜傲。
随即他看向宋洄,浅浅欠身:“师弟安好,我是重昭。”
少年声线清泠如泉,干净通透,无波无澜。
历经炼狱、满心荒芜的宋洄,望着眼前这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惶然无依的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安稳。
他眉眼微弯,躬身回礼,声音轻轻的:“师兄。”
竹影婆娑,日光摇曳。
青峰竹院,少年初逢。
风起之时,宿命暗结。一人沉埋血海深仇,隐忍求索前路;一人自带孤寒底色,静默伫立人间。
火海焚尽过往,青山容纳余生。
这一方清风竹院,自此成了两个孤苦少年,漫长岁月里,最初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