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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米棠避而不见 术后第五天 ...

  •   术后第五天,米棠依然没有出现在崔野的病房门口。
      崔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看,看有没有白大褂的影子掠过门缝。结果每天看到的都是护士长的蓝色工作服、崔嵘的军装、崔岚的花衬衫,以及林小满端着托盘进来换药时那张笑眯眯的圆脸。
      "林护士,"崔野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在换药的间隙抓住了林小满的袖子——其实也没抓太紧,他右手还没恢复全部力气,"米医生今天……有三台手术?"
      林小满正在撕旧胶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嗯,三台。早上八点半一台,下午两点一台,晚上还有一个急诊备着。"
      "那她……"崔野斟酌措辞,"路过我门口了吗?"
      林小满把新胶布"啪"地贴好,拍了两下:"路过了。上午路过两次,下午一次。"
      "停了?"
      "没有。"
      崔野的表情垮了。
      林小满看着他那张从期待到失落无缝切换的脸,心里默念了三遍"米医生让我保密我不能说",然后端起换药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崔营长,你伤口长得挺好的。米医生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门关上之后,崔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林小满那句"路过了但没停"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没停,但路过了。这说明她不是完全绕着他走,只是……还没准备好停下来。
      "……也行。"他对天花板说,"路过也行。先路过,再停。一步一步来。"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崔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你一个人跟天花板叨咕什么呢?"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崔嵘把帆布包往床脚一扔,拉开拉链,里面是换洗的军装、一件干净的毛衣、一包压缩饼干,"赵铁牛让我捎来的。他说训练任务走不开,让你好好养伤,等他休假来陪你喝酒。"
      崔野伸手翻了翻那包压缩饼干,忽然笑了:"这小子,还记着我爱吃这个。边境那几年没少吃,现在闻到味儿就想起——"
      他忽然停住了。
      崔嵘也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空气里那些没说完的话像灰尘一样悬浮着,没人去碰。崔野把压缩饼干重新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谁?"
      "赵铁牛。"
      "挺好的。"崔嵘拉了椅子坐下,"提了干,现在是一排长,带兵带得不错。就是脾气还是那样,一根筋。去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跟人家姑娘吃了三顿饭,人家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他说'你人挺好,就是我不太会跟女同志相处'。姑娘第二天就吹了。"
      崔野嘴角抽了一下:"……跟老何当年一模一样。老何追何嫂的时候也这样,请人家吃了两顿面条,第三顿才问人家叫什么名。"
      崔嵘笑了:"那后来怎么成的?"
      "后来老何去何嫂家帮她修了一个月的屋顶。何嫂看他干活实在,就同意了。"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都带着一点相似的、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是在触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崔嵘清了清嗓子:"……不过老四,你现在的处境比老何当年复杂。你追的不是修屋顶就能搞定的姑娘。你追的是外科一把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天天让林护士传话?什么'桂花水喝完了''今天的粥不错''米医生办公室灯几点关的'——你这不是追人,你这是盯梢。"
      崔野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
      "关心个屁。你连她今天中午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崔野被噎住了。
      崔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我去给你打壶热水。对了,崔岚说她下午来,带绿豆糕。你给她留点面子,别当着她面提你那个'桂花水'的事,她昨天听说米医生给了你泡桂花的缸子,在文工团办公室激动得把水杯都摔了。"
      "摔杯子干什么?"
      "她说'我弟有救了'。"
      崔嵘拎着暖水瓶走了。崔野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我弟有救了"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床单,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
      ---
      外科医生办公室。
      米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小时了——如果那也算维持的话。因为她的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但瞳孔明显没有聚焦。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初步诊断"那一栏的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病历上写的依然是那个病人:男,45岁,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
      米棠已经看了这行字五天了。她认得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认得印刷体里那个"慢"字稍微偏左了一毫米,"发"字的最后一笔油墨略重。她甚至能背出这页病历的全部内容,包括右下角那个接诊医生的签名——王主任,字写得龙飞凤舞,像是被风吹散了。
      但她就是翻不过这一页。
      "米医生?"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满的脑袋探进来,"崔岚同志来了,带着绿豆糕,问你要不要——"
      "不要。"米棠的笔尖终于落下,在"初步诊断"栏里写上"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建议抗感染治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哦。"林小满把头缩回去,三秒后又探回来,"崔岚同志说绿豆糕是食堂大师傅今天早上刚做的,还热着。"
      "……放着吧。"
      林小满立刻推门进来,把一包油纸裹着的绿豆糕放在桌角。她没急着走,站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柜,偷偷从镜子里瞄米棠的表情。米棠低着头,继续写病历,笔尖沙沙作响。但林小满注意到,她写完一行字之后,目光往桌角的油纸包上飘了那么零点几秒。
      "米医生,你看我今天新绑的头发。"林小满突然开口,侧过头把马尾辫露出来,"好看吗?"
      米棠抬眼看了一下:"不错。但你左边碎头发没别好,垂下来三根。"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挑我头发?"
      "职业习惯。"米棠低下头继续写,"手术台上不允许碎发落下。"
      林小满撇撇嘴,终于不甘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这是她今天的第五次回头了。她看着米棠的背影,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大褂系得一丝不苟,腰身细得像一把手术刀。
      "米医生,"她鼓起勇气,"你中午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
      "还有呢?"
      米棠的笔停了一下:"……没了。"
      林小满叹了口气。她想说"你吃这么点怎么撑得住下午那台胃穿孔复查",但看着米棠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默默地走出去,几分钟后端回来一杯红糖水放在桌角,绿豆糕旁边。
      "下午手术之前喝。"她说。
      米棠没有回答。但林小满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才继续移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米棠一个人。她终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麻雀在梧桐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也在开什么会。她听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角那包绿豆糕,解开油纸,咬了一小口。
      绿豆糕是甜的,但不腻,绿豆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她慢慢地吃完了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旁边那杯红糖水她也端起来抿了两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淌下去,一直淌到她那个常年空荡荡的胃里。
      "……崔岚同志的手艺比她弟好多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五天来第一次主动提"崔野"——虽然只是一个代称,还是用"她弟"这种绕了八百个弯的方式。
      米棠把剩下的绿豆糕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她拿起笔,准备继续写下一份病历——但刚写了一个字,她就停住了。
      "她弟"。她刚才说的是"她弟"。
      米棠看着那个没写完的笔画,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短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病历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换了一张空白纸。新纸上她写了"患者,男,急性阑尾炎术后复查",然后她的笔又停了。
      病房那头。
      崔岚来了,风风火火地把门推开,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油纸包。她今天穿了件军绿色毛衣,领口别了一枚红五星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文艺汇演。
      "老四,我给你带了绿豆糕——"她往床头柜上一看,"咦已经有人送了?谁啊?"
      "林护士送来的。"崔野指了指桌角那个已经拆开的油纸包,"她说食堂大师傅做的。"
      "哦。"崔岚把自己那包并排放好,然后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崔野上下打量了一通,"嗯,气色比前天好。脸没那么白了。这缝合线是米棠缝的?"
      "嗯。"
      "针脚真齐。"崔岚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这间距比我们文工团排练队列还整齐。她是不是拿尺子比着缝的?"
      "她手稳。"
      "废话,她手不稳能做外科一把刀?"崔岚往后靠了靠,"老四,我问你个事儿。你回来之后,跟她说了'对不起'没?"
      崔野沉默了一下:"……说了。"
      "怎么说的?"
      "'谢谢你救我。'"
      崔岚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她伸手拍了一下崔野的脑门——力道比崔铮轻一些,但还是拍得崔野往后缩了一缩:"你管那个叫道歉?那叫客套!你当她是邻居阿姨帮你收了被子呢?"
      崔野捂着额头:"那怎么说?"
      "你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你要说'我知道这五年你过得很苦'。你要说——"崔岚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几分,"你要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继续难过,我是想让你以后不再难过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野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崔岚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拆开自己的那包绿豆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嚼得很小心,怕弄出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崔野忽然开口了:"姐。"
      "嗯?"
      "你以前……等过人吗?"
      崔岚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她登台演出时永远不会露出的、带着点苦涩的笑:"等过。1963年,我在文工团认识一个工程师,苏州来的,说话软软糯糯的。他说他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就来提亲。结果他回去之后,单位把他调去了新疆建设兵团。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小岚,别等我了,新疆太远'。"
      "那你等了吗?"
      "我等了半年。"崔岚把剩下的那半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半年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人走了,他回不来;有些人回来了,他不想回来。都是命。但你这个不一样——"她转头看向崔野,"你这个人是自己想回来的。你回来了,你站在她面前了。她等的人没辜负她的等,这就是你最大的底牌。"
      崔野看着姐姐。灯光下,崔岚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有别的东西。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崔野的被子,"绿豆糕你留着吃。我还要去排练,晚上有个慰问演出,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你别来看,你来了我紧张。"
      "你上台还会紧张?"
      "废话,你在我台下我怎么可能不紧张?你每次看我演出都要打瞌睡,1962年那次还睡着了打呼噜,被政委点名批评。"
      "那是你唱的民歌太催眠——"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
      崔岚满意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崔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包绿豆糕,又想起崔岚刚才那句话——"你回来了,她等的人没辜负她的等"。
      他伸手摸了摸左肋那道旧疤。粗糙的、凸起的疤痕组织,在指尖下传来熟悉的触感。老何替他挡刀那天,血喷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老何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着点我媳妇。"
      他当时说:"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他忍了两年,才敢把那句话带回去。他怕何嫂问他"老何是怎么死的",他答不上来。他怕何嫂问"你为什么不替他挡那一刀",他答不上来。他怕何嫂问"你活着回来了,为什么我男人没回来"——他还是答不上来。
      他把老何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两年。每天睡前看一遍,每天醒来再看一遍。信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磨破了。
      但他今天早上,终于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
      他上午让崔嵘去邮局寄了。崔嵘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接过信出门了。现在那封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寄到何嫂老家那个地址,要三到五天。
      崔野靠在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虽然还很重,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致。崔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认得这个脚步声,他追了米棠两年,听了无数遍她的脚步,轻而稳,像是踩在什么精确的节拍器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崔野的心跳从加速到减速,用了大概三秒。他呼出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路过了。没停。"
      但比昨天好。昨天她路过的时候他根本没听到脚步,今天他听到了。这说明她今天比昨天走得慢了一点。
      "也行。"他对自己说,然后伸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慢慢来。"
      绿豆糕很甜。
      走廊另一头,米棠站在茶水间里。她把搪瓷杯放在水龙头底下接水,水流哗哗地响,但她没有在看着水杯。她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远处操场上正在出操的士兵们身上。
      她刚才路过崔野病房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是因为想听一下里面的动静。不是想看,只是听。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崔岚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然后崔岚走了,门关上了,里面安静下来。
      她就停了那么半拍。然后把脚步调整回正常速度,继续走过去了。
      米棠接完水,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林小满正在整理药瓶,看见她过来,笑得贼兮兮的:"米医生,绿豆糕吃了?"
      "……嗯。"
      "好吃吗?"
      "还行。"
      "那是崔岚同志送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林小满。"米棠转过头看着她,"你今天的药瓶整理完了?"
      林小满低头一看,手里五个药瓶被她攥了一分钟还没放进去。她赶紧低头干活,嘴里小声嘟囔着:"……嘴硬。"
      米棠没理她,端着杯子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那份"慢性支气管炎"的病历照得亮堂堂的。米棠低头看着那份病历,忽然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要开始写。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落笔,写下了一个名字——不是患者的名字,是一个她五年来从没在任何病历之外的地方写过的东西。
      "崔野。1970年10月。"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她在这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术后第五天。体温正常。伤口愈合良好。精神状态……还不错。"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本解剖图谱放在一起。和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放在一起。
      外面的阳光又亮了一些。十月的天,晴得没有一丝云。操场上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三四,铿锵有力。米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米棠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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