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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崔野醒来 野醒来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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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醒来的第四天,终于不觉得自己像个刚被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了。
胸口还是疼,但那种"被磨盘压着"的感觉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像被人用拳头擂了一整夜的酸胀感。他的左手能攥成拳头了——虽然攥到一半就疼得直吸气——右手更是灵活多了,至少能自己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不用崔嵘在旁边举着像个太监伺候皇帝。
"你他妈能不能自己喝了?"崔嵘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墩,"我后腰都快折了。"
"你轻点。"崔野接过缸子,"这可是米医生给的桂花水。"
"米医生放的,不是给的。"
"一样。"
"不一样。一个是被动一个主动。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崔野懒得跟他争,低头喝了一口水。桂花泡了一夜,味道更淡了,几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但他还是把那缸水喝得干干净净,连沉底的桂花都倒进嘴里嚼了嚼。
崔嵘看着他嚼桂花的样子,啧了一声:"老四,你舔缸子呢?"
"这是米医生的——"
"行行行我知道是米医生的,你再说第八十遍我把你氧气管拔了。"
门被推开了。崔铮走进来,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弟弟和弟弟的傻笑,又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然后拉过那把歪腿椅子,在崔野床边坐了下来。
崔嵘识趣地站起来:"我去趟后勤部,有事叫我。"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崔铮没急着开口。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处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他抬起头,看着崔野。
崔野也在看他。兄弟俩对视了三秒,谁都没先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被子上投下一条晃动的光带。
"身体怎么样?"崔铮先开了口。
"还行。"崔野靠回枕头上,"护士长说恢复得比预计快。大概是因为主刀大夫水平高。"
崔铮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就放在那个空搪瓷缸子旁边。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边上用红笔写了一个编号。
"这是什么?"崔野问。
"影子行动的补充报告。"崔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收网之后做的后续调查。关于当时那个据点里……所有人的去向。"
崔野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老何的家属安置,我让政治部做了。"崔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文,"烈士证发了,抚恤金按时按量到账。他弟弟去了边防连,现在过得还行。他嫂子去年改嫁了,对方是公社会计,人老实。他家里那个老母亲——"
"老太太去年秋天走的。"崔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老何牺牲前跟我说过,他娘身体不好,天气一凉就咳嗽。他说等他回去,要带老娘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他攒了半年的津贴,藏在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垫底下。"
崔铮没有打断他。
崔野看着天花板,目光散着,像是穿透了水泥板看到了别的地方:"老太太走的时候,我在边境。我收到了信,但没敢回。我后来托人给家里寄了点钱,没留名字。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买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这条光带移动到墙壁上,把墙上那张"讲究卫生,预防疾病"的宣传画照亮了一半。
崔铮伸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捏了两下又放回去了——医院禁止吸烟,他已经学会条件反射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老何的事,我替他家里办了。该给的都给了。你安心养伤。"
崔野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嘴角那点从早晨起就一直挂着的弧度消失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未褪尽的旧伤疤,还有眉尾那道正在结痂的新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被单下面攥得指节发白。
崔铮看着弟弟。他没有催,也没有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崔野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颗脑袋移动了不到两厘米。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
崔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把整间病房都照亮了。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五公里,口号声"一二三四"飘进来,带着那种独属于军营的、蓬勃的朝气。
"他家里的信,"崔铮没有转身,背对着崔野说,"你一直压着没寄?"
崔野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怎么知道?"
"林护士说的。她说你枕头底下有个旧信封,纸都磨毛了,天天晚上翻出来看。"崔铮转过身,目光落在崔野脸上,"老四,那信你寄不寄?"
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寄。"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话想好。"
崔铮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走回床边,坐回那把椅子上,伸手把那份"绝密"文件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递给崔野:"你看看吧。收网的时候有六个人跑了,我们只抓回来三个。剩下的三个,其中有一个人,你在卧底期间见过。代号"幽灵",身份不明。他可能是"影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崔野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在某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人……"他眯起眼,"我在老何牺牲前的一个月见过他。在边境的一个货栈里,他跟一个穿中山装的谈过话。当时我以为他是当地供销社的人,但他手里拿的不是算盘,是——"
"是什么?"
"是一把手术钳。"崔野抬头看向崔铮,"我没看错。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把手术钳,银色的,上面还沾着血迹。"
崔铮的表情沉了下来。
"手术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边境的货栈,一个穿中山装的,夹着手术钳。"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老何说'别多事,咱们的目标不是他'。"崔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老何就……"
他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崔铮把文件收了回来,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这事我会继续查。你安心养伤,不要轻举妄动。你的身份虽然恢复了,但"影子"的人在找你。他们知道当年有内鬼,虽然不知道是你,但——"
"但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崔野接过话头,"收网那天我暴露了。虽然消息封锁了,但敌特有自己的渠道。他们可能不知道"影子行动"里那个卧底的具体身份,但他们知道卧底回来了,而且受了重伤。"
"对。"崔铮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靶子。"
崔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的、嘴角扯起来但眼底没光的笑:"哥,我当靶子当了五年,习惯了。以前是老何在我前面挡着,现在——"
他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长到崔铮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没事"来糊弄过去。
但崔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缝合线——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是米棠的手艺。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缝合线上,像是触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现在有米医生在后面兜着。"他抬起头,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得活着。"
崔铮看着弟弟的表情,心里那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一角。他站起身,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你休息。"他说,"明天我让赵铁牛来给你送换洗衣服。他最近训练任务重,但让他跑一趟还是行的。"
"赵铁牛。"崔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他还在我原来的连队?"
"在。现在是一排长,带兵带得不错,就是脑子一根筋——跟你当年一样。"
"我当年哪里一根筋了?"
"你追米棠的时候。"崔铮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追了两年没追到,还敢在大院广播站给人家点歌。那歌还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你管那叫浪漫?"
崔野的脸腾地红了:"那是崔嵘出的馊主意!"
"崔嵘出主意你就做?更一根筋。"崔铮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崔野一个人靠在床上,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他想起1970年——不对,是1965年——他在大院广播站给米棠点歌那天。米棠正在医院值班,根本听不到广播。他站在广播站的扩音器底下,对着麦克风念了三百字的稿子,最后说了一句"这首《大海航行靠舵手》送给外科住院医师米棠同志,祝她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第二天米棠在医院食堂堵住他:"崔参谋,你昨天晚上在广播站干什么?"
"……给你点歌。"
"我昨天在值班,听不到。"
"……我知道。"
"那你点给谁听?"
"点给全院听。"他理直气壮,"让大家知道,米棠同志是我在追的人,别人别惦记。"
米棠当时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下次点歌能不能换个曲子?《大海航行靠舵手》不适合表白。"
"那适合什么?"
"什么也不适合。"米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第二天,她给他送了一饭盒桂花糖藕。
崔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本子,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字:
"糖糖,我想吃桂花糖藕。你还会做吗?"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会"字写得有点歪,想擦掉重写,但床边没人——他一个人够不到橡皮。于是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探进来的是林小满的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白粥、一碟咸菜、半个煮鸡蛋。
"崔营长,午饭。"林小满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空搪瓷缸子上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哟,喝完了?"
"喝完了。"崔野坐直了一些,"林护士,米医生今天——"
"有三台手术。"林小满抢答,"刚做完第二台,现在在办公室休息。第三台下午两点。今天不查房,原则上不会路过您的病房。"
崔野的表情垮了半截:"……原则上?"
"原则上。"林小满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但米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您的病房也在三楼,中间隔着一条走廊。那走廊不长,大概四十米。如果米医生要去茶水间倒水,她必须经过这条走廊。如果她不想经过,她可以从另一头的楼梯下去绕远路——但她有强迫症,不走回头路。"
崔野听得眼睛都亮了:"所以她——"
"她今天上午去茶水间倒了三次水。"林小满竖起三根手指,"每次都要经过您的病房门口。第一次脚步很快,第二次慢了一点,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了?"
"第三次她停了大概……这么长。"林小满用手指比了一个大概两厘米的长度,"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崔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咀嚼了三遍,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还肯停。"他闭着眼笑,"说明还有戏。"
林小满看着他那个模样,忍了忍没忍住:"崔营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个傻子?"
"我知道。"
"那你还笑?"
"傻子才笑。"崔野睁开眼,"我是高兴。"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白粥赶紧喝了,凉了胃疼。米医生说了,她缝的伤口,要是因为病人不好好吃饭裂开了,她就把缝的线原样拆了重新缝。"
崔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替我谢谢米医生——"
"你自己谢!"林小满把门摔上了。
走廊里,林小满走了几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米棠正站在那儿。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沿上冒着热气,但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没有焦距。
"米医生?"林小满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米棠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水里什么也没泡,就是白开水。
林小满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米棠的嘴角比早晨松弛了一些——虽然依然抿着,但那种紧绷的、像是随时准备切开什么的感觉淡了几分。
"米医生,"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下午要不要去查房?手术之后例行巡视一下那种?"
米棠沉默了两秒:"……今天是王主任的巡视日。"
"那你可以加一次啊!你是主刀医生,加一次巡视合情合理。"
米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林小满凭五年的闺蜜经验读懂了——那里面有一瞬间的动摇。
"……再说。"米棠放下杯子,转身往办公室走。
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掠过桌角,带起一张没压好的纸片。林小满赶紧伸手按住,低头一看,是一份手术记录,患者姓名栏里写着"崔野"两个字,下面一行是手术日期——1970年10月14日。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手术记录正文一样工整,但明显是后来补写的:"术后第四天,体温37.2℃,伤口无渗液,精神状态良好。主刀医生备注:继续观察。"
林小满看着那行"精神状态良好",嘴角翘了起来。她小声嘀咕:"……你明明就是想知道他好不好。还'继续观察'。"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放回原位,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下午两点,第三台手术。
米棠站在洗手池前刷手的时候,掌心的掐痕已经不疼了——结痂脱落了一半,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嫩得像婴儿的嘴唇。她看着那些新生的皮肉,洗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米医生?"林小满在旁边递毛巾,"手疼?"
"不疼。"米棠接过毛巾擦干,"长新肉了,有点痒。"
"痒是愈合的正常现象。"林小满学着她的语气说。
米棠看了她一眼,林小满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溜进手术室准备器械去了。
米棠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四个月牙形的印记正在变淡,但轮廓还在——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痕迹。她轻轻握了握拳,感觉到新生的皮肤被牵扯的细微触感。
然后她戴上手套,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患者,男,52岁,胃溃疡穿孔,紧急开腹探查。"麻醉师老李在念病历,"家属已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了,要求全力抢救。"
米棠走到主刀位,低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病人。他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麻醉上了没?"米棠问。
"三分钟前推的。"
"好。准备开腹。"
手术刀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米棠的手稳得像一块铸在台面上的铁。她的目光专注,呼吸平稳,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收缩成一个精确的、清晰的、可以被切开和缝合的平面。
那病人活下来了。米棠把缝合线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林小满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穿孔的位置差点就波及大血管了。"
米棠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术后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体征平稳,明天转到普通病房。"
"是!"
米棠转身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夕阳的光正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她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十七分。
下班时间到了。
她犹豫了三秒——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犹豫,米棠做决定向来不需要三秒。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但没有下到一楼,而是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站只有小张在值班,低着头写交班记录。崔野的病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米棠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她在那扇门前站住了,和她上午在走廊拐角停下的位置一样,距离那扇门大约两米。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她就站在那儿,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门里面忽然传来崔野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沙哑:"……外面有人?"
米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没有第二句话了。崔野大概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米棠站在门外,听着那个呼吸声。
她听了三十秒。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夕阳的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泡桂花茶的那个。崔嵘中午洗干净送回来了,说是"崔营长让还的,说谢谢米医生的桂花水"。米棠拿起缸子,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糖糖,桂花水喝完了。明天还能喝吗?——崔野。"
字依然是狗爬,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像是怕写轻了就看不清了。
米棠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拿起来,仔细地对折,夹进了那本解剖图谱的扉页——就在崔野1965年写的那行字旁边。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沉下去了。暮色从窗户涌进来,办公室里暗了下来。米棠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中。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比下午的时候又深了一点。
走廊那头,崔野的病房里。
崔野醒了。他摸黑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他让崔嵘还回去了。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本子,翻开空白页,在那一行"糖糖,我想吃桂花糖藕"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的粥还可以,没有你做的咸菜好吃。你腌的咸菜太咸了,但我全吃完了。——崔野。"
他写完,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但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窗帘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崔野看着那个光斑,忽然笑了一声。
"……她还肯停。"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窗帘被夜风吹动,光斑晃了晃。窗外的蛐蛐又开始叫了。十月的夜,安静而柔软,像是某个人正在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