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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轮椅堵门事件 崔野决定不 ...

  •   崔野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这个决定是在术后第六天的清晨做出的。具体触发点有三:第一,他昨天一共只听到了米棠三次脚步声,且一次都没停;第二,林小满今早来换药的时候说"米医生今天上午只有一台手术,其余时间在办公室写论文"——这意味着她有大量时间可能经过他的门口,也可能不经过;第三,崔嵘削苹果的时候嘴欠来了一句"你这样等下去,等她论文写完了你都还没追到人"。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崔野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床头柜上的盘子——三分球,命中。
      崔嵘慢悠悠地削着第二个苹果,皮这回只断了两次,算是进步:"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出击。被动等,等到天荒地老。你当年追她的时候不也天天往医院跑?"
      "当年是当年。"崔野靠在枕头上,"当年我活蹦乱跳,现在我缝了四十多针,跑两步伤口就裂。"
      "所以用轮椅啊。"崔嵘放下苹果,眼睛亮起来,"我推你去外科楼。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你到她办公室门口,她总不能在里头装不认识吧?"
      崔野沉默了三秒。三秒后他掀开被子:"走。"
      "现在?"
      "现在。趁她上午手术还没开始。"
      "你早饭还没吃——"
      "到了她办公室门口再吃。"崔野已经在艰难地往轮椅里挪了,"你去食堂给我打个馒头,我坐她门口吃。她总要开门的。"
      崔嵘看着弟弟那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四,你这是追媳妇还是堵债主?"
      "都是。"
      崔嵘认命地拿起搪瓷缸子和饭票,去食堂打饭了。十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回来,崔野已经自己把自己挪进了轮椅里,正低头调整轮椅脚踏板的高度。
      崔嵘把馒头递给他:"你腰上那根带子系紧没?别半路从轮椅上滑下来。"
      "系紧了。"
      "纱布呢?护士长早上换过没?"
      "换了。"
      "那你——"
      "哥。"崔野抬头看着他,"你再问一句,我就自己推着轮椅去。"
      崔嵘闭嘴了。他把馒头塞进崔野手里,又拿了一条军大衣盖在他腿上——十月底的早上已经凉了,走廊里风大,缝了四十多针的人不能着凉。然后他站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上扶手,深吸一口气。
      "出发。"崔野说。
      崔嵘推着他出了病房门。走廊里迎面碰上护士长,护士长手里端着托盘,看见他们两个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崔营长!你怎么——"
      "护士长,我出去透透气。"崔野露出一个"您放心我很乖"的笑容,"就在走廊里转一圈,不下楼。"
      "走廊里不是有窗户吗?你透过窗——"
      "窗户太远了,我近视。"
      护士长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崔嵘。崔嵘脸上那个"我是被迫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护士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别超过一小时。伤口裂了我不负责。"
      "谢谢护士长!"
      轮椅快速掠过护士站。小张坐在那里填交班记录,看见崔野被推过去,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她张着嘴目送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赶紧抓起电话打到外科楼:"喂喂喂,林小满吗?崔营长去你们楼了!坐轮椅!崔参谋推的!好像是要去找米医生!"
      电话那头林小满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什么?!从那边过来得五分钟!你赶紧拦住——不,你别拦,你让他来!这可是重大八卦——不对,重大事件!我这就去通知米医生——"
      "通知她干什么?"
      "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倒是去啊!"
      "已经在跑了!"
      电话挂了。
      外科楼三楼,米棠正在办公室修改论文。她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胸腔镜在肺叶切除术中的应用"的文章,投给《人民军医》杂志。沈老来信说"写得不错,但病例数据再补充一些",她这几天都在翻旧手术记录。
      门被敲响了。节奏很急,三长两短,是林小满专属的暗号。
      "进。"
      林小满推门冲进来,脸还红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米……米医生……崔营长……轮椅……马上到……"
      米棠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什么?"
      "崔营长坐轮椅过来了!崔参谋推的!已经过了连廊,还有三分钟就到咱楼!"林小满扶着门框喘气,"我提前来告诉你一声——你要不要……避一避?"
      米棠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放下笔,合上论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和扣子。第三颗扣子,必须对齐第二颗的垂直中线——她确认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林小满:"我为什么要避?这是医院,我是医生。他来复查,我就在办公室。"
      "可他——"
      "林小满。"米棠拿起桌上的搪瓷杯,"你今天的交班记录写完了?"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写完了。"
      "写完了就去护士站守着。病人来了按流程接待,该登记登记,该挂号挂号。"
      "……但他没挂号。"
      "那就先挂号。"
      米棠端着杯子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顿,方向也没有改变——她是要去茶水间接水。她的路线很明确:出办公室门右转,走十二米到茶水间,接满水再走十二米回办公室。
      但她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辆军用轮椅正在从楼梯口拐过来,推着它的人因为用力过猛,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墙角的消防栓。
      "哥你慢点!"
      "我慢不了!这轮椅左轮子有点歪!"
      "那你出发前不检查一下?!"
      "我哪知道它左轮子会歪!"
      轮椅终于摆正了方向,沿着走廊匀速推进。推轮椅的崔嵘满脸通红——不是羞愧,是真用劲推的——而轮椅上的崔野,手里还攥着半个白面馒头,左胸口的纱布透过军装领口若隐若现。
      米棠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空杯子,看着那辆轮椅从走廊那头驶来。她眼看着它越推越近,眼看着崔嵘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眼看着崔野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轮椅在她面前停下。
      崔野抬头看着她,馒头还举在嘴边,腮帮子鼓鼓的——他刚才拐弯时咬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嚼完。他努力把馒头咽下去,结果噎住了,捶了两下胸口才缓过来。
      "糖——"
      "崔营长。"米棠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术前告知书,"你这是来复查,还是来拆楼的?"
      崔嵘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别乱说别乱说别乱说。
      但崔野显然没接到信号。他举着馒头,仰着脸,用一种带着点憨、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看着她:"我是来见你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个护士在哼歌,调子跑得离谱。米棠站在茶水间门口,白大褂一丝不苟,手里那个空搪瓷杯被她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头看着崔野。六天前她第一次见他是在手术台上,胸口敞开,弹片嵌在肺叶和心包之间,脸色白得像纸。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虽然还是瘦,但起码眼里有光——那种她五年前熟悉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光。
      "复查应该去门诊挂号。"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外科楼不接急诊。"
      "我挂了。"崔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小张帮我挂的。普外科,崔野,第八号。"
      米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挂号单。确实是普外科的挂号单,但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崔野",诊断那一栏写的是"胸外伤术后复查"。右下角还有护士长签的字:"崔营长强烈要求,予以挂号。如有违反规定,责任自负。"
      米棠看完那行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抬起头,目光从挂号单移到崔野脸上:"你伤口还疼?"
      "疼。"崔野诚实地说,"早上起来的时候牵拉着疼,翻身也疼,咳嗽更疼。"
      "说明在长新肉。"米棠转身往茶水间走,"疼是正常的。回去躺着。"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但崔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糖——米医生!"
      米棠停住脚步。距离茶水间的门只有两步了,她站住,没回头。
      "我伤口痒。"崔野说。
      米棠侧过脸,余光瞥见他坐在轮椅上,扶着扶手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耍贫嘴:"真的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在长新肉。护士长说痒是好事,但我觉得痒得有点不对劲。"
      米棠转过身来。她走回轮椅面前,弯下腰,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一些。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纱布上,透过军装领口的缝隙能看到纱布的边缘平整地贴在皮肤上,没有渗液,没有移位。
      "痒多久了?"
      "从昨天开始。"
      "挠了没有?"
      "没有。"
      "没有就对了。"她直起身,"痒是愈合的正常现象。你皮肤在长新组织,神经末梢在再生,所以会痒。但你不能挠,挠了容易感染,感染了缝线会溃烂,溃烂了又要重新做清创缝合——"
      "那还不如你再给我缝一次。"崔野接话很快,快得崔嵘在后头都没拦住。
      米棠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极微妙的、介于"你想死吗"和"你闭嘴吧"之间的东西。她看着崔野,那双杏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只正在评估要不要动爪子的猫。
      然后她开口了。
      "崔营长,你知道我每天做几台手术吗?"
      崔野一愣:"……三台?"
      "平均三台。每台手术平均两小时。每天光手术站台就要六个小时。"米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让我再缝你一次,就意味着我要多站两个小时。多站两个小时,我的腰肌劳损就更严重。腰肌劳损严重了,我以后拿不稳手术刀——"
      "我错了。"崔野立刻说,"我刚才那句话收回。不缝了。等它自己长好。"
      米棠看着他。
      崔野坐在轮椅上,刚才那股"贫嘴"的气焰已经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圆场"的局促。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东西。
      "米医生,"他说,"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
      旁边的崔嵘站在轮椅后面,整个人已经石化成一座雕像。他双手握着扶手,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的钨丝在嗡嗡震动。
      米棠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搪瓷杯。早晨的阳光从走廊东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和小崔之间,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细细的灰尘颗粒。
      她看了崔野三秒。三秒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那只还举着半个馒头的右手上。馒头已经被攥变形了,指节发白——那是过度用力才会有的痕迹。
      "馒头凉了。"她说。
      崔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没事,凉了也能吃。"
      "凉了伤胃。"米棠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半个馒头,"我帮你热一下。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茶水间,拧开煤气灶——茶水间里有一个供医生煮中药的小煤气灶——架上小锅,倒了一点水,把馒头放进碗里隔水蒸。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麦香味弥漫开。
      崔野坐在走廊里的轮椅上,看着茶水间那个被水汽笼罩的、白大褂的身影。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背挺得笔直。蒸锅的盖子被水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她伸手按了一下锅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动物。
      "哥,"崔野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她在给我热馒头。"
      "……我看见了。"崔嵘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让我走。"
      "……我也听见了。"
      "哥,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希望了?"
      崔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茶水间里那个侧影——米棠低头检查了一下火候,又伸手加了一点水。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在手术台上一样精准,但此刻的温柔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质地。
      "老四,"崔嵘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等你吃完那个馒头,回去的路上,别说话了。你一张嘴就坏事。"
      崔野:"……我就问了一句——"
      "你问的那叫问题吗?你那叫撩闲。"
      "我没有。"
      "你没有个屁。人家米医生好不容易给你热个馒头,你再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新肉'这种话,她下次就把馒头塞你嘴里让你自己嚼了。"
      崔野想了想,觉得崔嵘说得有道理。于是他闭嘴了,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看着茶水间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馒头热好了。米棠端着碗走出来,白瓷碗里盛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边缘被她切开了一刀,里面夹了两片咸菜——大概是茶水间里备着的那种装在搪瓷罐子里的家常咸菜。
      她把碗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吃吧。咸菜我自己腌的,盐放得重,你就着馒头慢慢嚼。"
      崔野低头看着那个馒头。被切开的缝隙里夹着两片深褐色的咸菜,边缘还冒着热气。麦香味和咸菜的酱香味混在一起,朴实得像是某种他五年来反复梦见的东西。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烫,但暖。咸菜确实很咸,咸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然后又咬了一口。
      米棠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崔嵘也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弟弟吃馒头的时候眼眶泛红。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咸吗?"米棠问。
      "咸。"崔野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但嘴角翘着,"但好吃。"
      米棠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端起自己那个已经凉了的搪瓷杯,转身走回了办公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
      崔野吃着馒头,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指在碗边沿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米棠没注意到的裂口,很小,像是一不小心磕出来的。
      "哥。"他把碗递给崔嵘。
      "嗯?"
      "回去。"
      "不待了?"
      "不待了。"崔野靠回轮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得给她时间。我在这儿杵着,她办公都不安心。"
      崔嵘推起轮椅,慢慢往回走。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由近及远。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崔野回头看了一眼——米棠办公室的门缝还是那么大,一指宽。
      里面没有动静,但他觉得那道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回去的路上,崔嵘果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安静地推着轮椅,经过连廊的时候减慢了速度,怕颠到弟弟。晨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起崔野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快要结痂的浅疤。
      "哥。"崔野忽然开口。
      "嗯?"
      "老何的那封信,你说三天能到?"
      "嗯。"
      "到了之后,何嫂要是回信——"
      "我给你拿。"
      崔野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缝合线,针脚均匀整齐,是米棠的手艺。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那条线,感受皮肤底下新生的组织在缓缓愈合。
      "哥,"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我得好好活着。"
      崔嵘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推,语气平常:"废话。你不好好活着,米医生那四十七针白缝了。"
      轮椅转过连廊的拐角,消失在晨光里。
      外科楼三楼,办公室。米棠坐在桌前,面前的论文一个字没动。她看着门口那条缝——一指宽——听着走廊尽头轮椅的嘎吱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拿起笔。但她没有写论文,而是翻开那本解剖图谱的扉页,在崔野1965年写的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她的字迹干净整齐,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外科医生的精准:
      "馒头他吃了。咸菜放了两片,他咽下去了,没吐。——米棠,1970年10月。"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里。
      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轮椅堵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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