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崔家饭局(下) 饭局进行到 ...
-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米棠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不是因为她吃饱了——她只吃了三块桂花糖藕、两筷子酱肘子、半碗米饭——是因为对面的崔野终于没忍住他的嘴。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安静吃饭"之后,他的"三不"策略在崔母端上一碗莲子银耳羹的瞬间彻底崩塌。
"米医生,"崔野端着羹碗,勺子舀了一半又放下,"你还记得五年前咱们在食堂喝银耳羹那次吗?"
崔岚在桌下又踹了他一脚。这一次踹得比刚才更狠——崔野的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记得。"米棠端起自己的银耳羹,低头喝了一口,"那次银耳羹里没有银耳,全是汤。你去找食堂大师傅理论,人家说'银耳涨发了就化了'。"
崔野咧嘴笑:"然后我说'那你这银耳羹改名叫羹汤算了',大师傅拿着勺子追了我半条走廊。"
"你跑得很快。"米棠放下碗,"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跑得那么快。"
桌面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更沉、更满的安静。像是每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想起了什么,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崔野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米棠,她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银耳羹,银耳丝在浅褐色的汤水中飘浮着,像某种水母。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后来我再也没跑过。"崔野说。声音很轻,没有接前面那句"最后一次见到你跑得那么快",但像是回应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米棠的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瓷碰瓷,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米医生,"崔母忽然开口,声音稳得像一座山,"尝尝这莲子,是从杭州带回来的。我听说你爱吃甜食,特意多放了两颗红枣。"
米棠抬头看了崔母一眼——那双杏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她低头舀了一颗莲子,嚼了嚼。糯的,甜的,莲心去了,不苦。
"谢谢伯母。"她说。
"谢什么。"崔母笑着给她又添了一勺,"以后常来。阿姨做的莲子羹,比食堂的好吃。"
米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像是用这个动作代替了回答。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崔野坐在对面,看着那个弧度。他想起1965年春天,他端着桂花糖藕站在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她跑下来,接过搪瓷缸子,也是这么一个弧度。那时候她说"你排队排了多久",他说"四十分钟",她说"下次别排了,食堂的桂花糖藕没有你做的好吃"——他没告诉她那是他从炊事班借了厨房自己做的。
五年前后的同一个弧度,只是更深了。藏在了一些他还没能完全读懂的东西底下。
崔岚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举起茶杯:"来来来!我提议一杯——以茶代酒!感谢米医生妙手回春,把我们家老四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崔嵘也站起来举杯:"对对对!米医生辛苦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后勤部那边——"
"你后勤部能管什么?"崔岚打断他,"管削苹果吗?"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米医生想吃苹果我能批一筐!"
"一筐苹果你还真批——"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崔铮终于放下报纸,端起茶杯站起来,"敬米医生,感谢救命之恩。其他的话,留到酒足饭饱再说。"
三兄妹难得统一了战线,三只茶杯同时举到半空。米棠看着他们,目光从崔铮的稳重移到崔嵘的嬉皮笑脸,又从崔岚的热情洋溢移到最后那只茶杯——崔野的。他举杯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军姿,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米棠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四只茶杯分别碰了一下。瓷器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像是某种仪式进行的确认音。
"……应该的。"她说,"我是医生。"
"医生也是人。"崔母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救人的时候,手要稳。但救完了,心也要稳。"
米棠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了崔母一眼——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给所有人都添了一遍茶,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说。
米棠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高沫的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回甘。
饭局在崔母的一声"好了,吃完了各忙各的去吧"中落下帷幕。崔岚拉着崔嵘出去抽烟——崔嵘其实不抽烟,但被他姐拽着说要"谈谈人生"。崔铮站起来去结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崔野,用眼神说了两个字:"送送。"
崔野接收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牵动了左肋的旧疤,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扶着桌沿站稳了,看着米棠起身穿外套。
"米医生——"他开口。
米棠系好外套扣子,第三颗——依然对齐垂直中线。她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看着崔野:"伤口疼?"
"不疼。"崔野说。
"你刚才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疼。"
米棠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捂住左肋的手移到他脸上。然后她弯下腰,从随身带的那个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铝制小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冒着热气。
"你晚上吃药之前得吃点东西。"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银耳羹剩的,我让厨房阿姨多装了一份。带回去热一热,喝完再吃消炎药。"
崔野低头看着那个饭盒。铝制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漆,盖子没有盖严,白色的热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米棠的笔迹,干净整齐:"睡前吃,别凉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假装在看饭盒的盖子有没有盖好,把那点热度逼回去。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谢。"米棠拎起牛皮纸袋,转身往外走,"吃了药伤口就不疼了。别乱跑,明天拆线。"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长又缩短,白衬衫的领子在转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还有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崔野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铝饭盒。
崔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个"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的表情。
"愣着干什么?"崔岚走进来,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追啊。"
崔野被她戳得一个踉跄,扶住了桌沿:"……姐,我伤口疼。"
"疼也追!她给你的饭盒是让你站着吃的?得追上她说谢谢——"
"我说了。"
"说了不算!你要追上去再说一遍!"
崔野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他的步伐不快,胸口的缝合线在走动时被牵拉着,一阵一阵地钝疼。但他还是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招待所大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夜风扑面而来。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片斑驳的网。米棠正沿着路灯下的小路往前走,步伐稳健,背影笔直,牛皮纸袋被她拎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崔野站在玻璃门后面,没有喊。
他就那么看着她走,看着她走过了第一盏路灯,又走过了第二盏。她的白衬衫领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红五星胸针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
他忽然想起1965年春天的那个傍晚。他从炊事班借了厨房做完桂花糖藕,端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背影——从三楼跑下来,接过搪瓷缸子,转身往楼上走。他站在楼下喊"糖糖",她回头说"有事明天说",他说"明天我要出任务了",她停了一秒,然后说"那你平安回来,回来再说"。
那一秒现在想来,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等待。
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过了第三盏路灯。还有十米就要转弯了。
"糖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传不了多远。
但米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路灯下,没有回头。风吹动她的头发,几缕碎发从别好的位置滑落下来,在灯光里打着旋。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握着牛皮纸袋的手指蜷了一下。
崔野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招待所门前的台阶上,距离米棠大概六米远。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桂花最后一丝残香。
"那个银耳羹,"他说,"我会热了喝的。药也会按时吃。伤口不碰。不挠痒——"
"你叫我就为了说这些?"米棠侧过脸,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道边。
崔野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就是想看你回头",想说"你今天穿白衬衫很好看",想说"五年前我没说完的那句话,我今天能不能重说一遍"。但他的嘴张了张,出口的却是——
"……还有,你那个牛皮纸袋,能不能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
米棠转过来,面对着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保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转弯的时候,她的白衬衫袖子拂过路灯下的桂花树枝,几瓣残花落下来,在她身后散了满地。
崔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转弯处。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拢了拢,忽然觉得左肋那道旧疤在夜风里热热的——不是疼,是另一种更温热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慢慢融解。
"……保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翘了起来,"也行。你有秘密,我也有。这样公平。"
他转身走回招待所里面,手里还捧着那个铝饭盒。饭盒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暖洋洋的,像攥着一小团火。
大厅里,崔母正坐在长椅上等他。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针在灯光下一挑一挑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弹什么乐器。看见崔野进来,她头也没抬:"送出去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银耳羹热了吃。"
崔母的织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路灯的光从门口漏进来,把崔野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嘴角翘着,眼尾有一点极浅的红,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崔母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那你还不回病房去热饭?药再不吃就过了点了。"
"娘,"崔野站在她面前,"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给你爹织完这件毛衣再走,他还等着冬天穿呢。"
"那我明天……还能见她吗?"
崔母终于放下毛衣针,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柔软的东西,像是看了三十年的儿子,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他。她说:"你明天拆线,当然能见到她。你后天要复查,还能见到她。大后天呢?你出院了,你还能找到理由见她吗?"
崔野沉默了。
崔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还有救的学徒:"老四,理由都是人找的。你当年追她的时候,什么理由没用过?'米医生我胃疼''米医生我手上有个口子你给我看看''米医生我帮你搬病历'——现在你手里有她给的饭盒,你还怕找不到理由?"
崔野低头看着手里的铝饭盒。边沿磕掉漆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光。
"有。"他说,"我有理由。"
他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但他把饭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比温度更重要的东西。
身后,崔母重新拿起毛衣针,轻轻哼起了一首老歌。调子模糊,听不清词,但旋律温温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过来的。
招待所外面的小路上,米棠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她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路灯底下,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刚才饭局上崔母塞给她的那个饭盒。她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藕,浇了一层薄薄的蜜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崔母的笔迹圆润端正:"米医生,带回去当宵夜。有空常来,阿姨再给你做。"
米棠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她把饭盒盖好,收进牛皮纸袋里,拎着上了楼。
宿舍三楼,她推开门,没有开灯。黑暗中她走到桌前,把牛皮纸袋放好,然后坐了下来。窗外的路灯在她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正好落在她摊开的那本解剖图谱的扉页上。
扉页上三行字——崔野1965年的,她的1970年10月的,中间空了一行。
米棠拿起笔,在那行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新的字:"1970年10月19日。崔伯母做饭的手艺很好,崔营长今天吃的银耳羹,但他只吃了小半碗。剩下的我打包了。明天拆线,他应该会来。"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她的字迹和上一行一样工整,但这一行在末尾多了一个小小的、不太明显的弧度——那是她的笔在提起的时候微微转了一个圈,像是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比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眨了眨眼。十月底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温柔而绵长。
米棠坐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掐痕已经彻底结痂脱落了,露出新生的、浅粉色的皮肤。她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光滑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掐出过血印。
但轮廓还在。永远都在。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拆线的时候别乱动。动了缝线会歪。"
说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房间里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窗外蛐蛐叫了两声,像是在替谁答应。
她站起来,去洗漱。宿舍的灯终于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夜色里像一小颗安稳的、安静跳动的心。
招待所那边,崔野已经把铝饭盒的银耳羹热好了。他坐在病床上,一勺一勺地吃着,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崔嵘推门进来,看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老四,你再这么吃,明天拆线的时候米医生看到你,肯定说'你银耳羹喝了两碗,脸都圆了'。"
崔野头也没抬:"圆了也好,她就不用说我瘦了。"
崔嵘无言以对,拉过那把歪腿椅子坐下来,开始剥桂圆干。剥了一堆之后分了一半给崔野,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兄弟俩一个喝银耳羹,一个嚼桂圆干,谁都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而温暖,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成一个模糊的、安稳的形状。
夜很长。但不算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