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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米家炸锅 消息传到米 ...

  •   消息传到米家的时候,已经是崔家饭局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
      传播路径是这样的:林小满在护士站跟外科住院部的小张闲聊,说了一句"昨晚崔伯母在招待所请米医生吃饭了,好丰盛啊还有桂花糖藕",小张中午回家属院吃饭的时候跟隔壁的邻居说了一句"崔营长他娘请米医生吃饭了,据说还给米医生打包了银耳羹",邻居的弟媳妇正好在米嵘媳妇儿的儿科门诊当护士,下午茶歇时随口提了一句"诶米医生跟崔营长家吃饭了你知道吗",米嵘媳妇儿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说了句"今天听同事说糖糖昨晚去崔家吃饭了"。
      米家的饭桌安静了两秒。
      米峻放下手里的筷子。他吃饭的姿势很标准,碗端平,筷子不翻菜,但此刻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暂停键。
      "……崔家?哪个崔家?"
      米嵘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了大哥一眼:"还能哪个崔家?崔铮他们家。你认识那个崔。"
      米峻的脸沉下来了。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稳得像一块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砖:"崔野回来了,她去了崔家吃饭,现在全大院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米嵘媳妇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崔营长回来这事儿不是大家都知道了嘛,上周做手术那天就传开了。"
      "我知道他回来了。"米峻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某种正在绷紧的东西,"我他妈知道他还活着。但——"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米嵘,"她去崔家吃饭了。没有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一个人去的。"
      米嵘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依然斯文温和,但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运算什么。他把茶杯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哥,你生气的点,是糖糖没告诉你她去崔家吃饭了,还是她去了崔家吃饭这件事本身?"
      米峻瞪着他:"有区别吗?"
      "有。"米嵘用筷子点了点碗沿,"前者是你当大哥的怕妹妹受委屈,后者是你当营长的还在气崔野骗婚。"
      "'骗婚'这个词你用对了。"米峻推开椅子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大,但椅子腿在地砖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了米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要是拦我你就试试"的警告,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米嵘媳妇儿在身后喊。
      "去崔家。"米峻已经走到了门口,"或者去医院。反正能找着那个姓崔的就行。"
      "哥!"米嵘站起来追了两步,"你冷静点!人家才拆完线——"
      "拆完线更好,揍了不用担责任。"
      门"砰"一声关上了。
      米嵘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转头对媳妇儿苦笑了一下:"……你看着孩子,我去追他。"
      他媳妇儿抱着两岁的女儿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从容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面:"去吧。顺手带瓶跌打酒,免得你哥把崔营长揍完了自己手疼。"
      米嵘无奈地摇摇头,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
      军区训练场。
      米峻走到半路上冷静下来了。准确地说,是在经过训练场的时候被一阵哨声叫停了脚步。他站住一看,是自己营的连队在练五公里负重越野,一排长正扯着嗓子喊"最后两公里提速!别他妈给我掉队!"。他站在场边看了半分钟,胸腔里那股"去揍崔野"的气不知不觉消了一些——不是消了,是被"我是营长我得注意形象"这条职业纪律给压下去了。
      他拐了个弯,没去医院,而是去了家属院后面那片小树林。他需要抽根烟冷静一下。
      刚点上烟没两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米峻回头一看,米嵘正穿过树林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水壶,表情温温和和的像来郊游的。
      "哥,就知道你在这儿。"米嵘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拧开水壶递过去,"喝口水。"
      米峻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还给他。两个人坐着抽了半根烟的沉默。
      树林里十月底的叶子落了大半,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背景音乐。
      "哥,"米嵘终于开了口,"你要是真想去揍崔野,我陪你。你揍左脸我揍右脸,反正他是伤员,跑不了。"
      米峻回头看了他一眼。
      米嵘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你揍左脸我揍右脸"这句话听起来都不像玩笑了。米峻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我气的是,她没跟我们说。你是她二哥,我是她大哥。她一个人去崔家吃饭,面对一桌子崔家人——崔铮那个脸比城门还硬,崔岚咋咋呼呼的,崔嵘滑得跟条泥鳅似的,还有崔野——"他停了一下,声音闷下去,"崔野那个死而复生的。"
      米嵘没有接话,等着他哥把话说完。
      "她这五年怎么过的,你知道。"米峻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跑动的身影,"吃饭只吃白粥,瘦得跟把刀似的。晚上不睡觉,灯亮到后半夜。有人介绍对象她不去,有人追她她当没看见。她嘴上说'我没等他',可她存折上那笔钱动都没动过。现在姓崔的回来了,她一个人去吃饭——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当大哥的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
      米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老虎:"哥,你担心的是她受委屈。但你觉得糖糖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吗?"
      米峻转头看着他。
      "她是外科一把刀。"米嵘说,"她手里握着手术刀的时候能切开人的胸腔,她还会让别人给她委屈受?她去崔家吃饭,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如果想躲,林小满拉都拉不动她。她去了——那就是她想看看。"
      米峻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军靴:"……那她看完回来,也没给我们打电话。"
      "她昨晚回宿舍都快九点了。"米嵘说,"你让她拖着那副熬夜熬了五年的身子再给你打电话汇报吃饭感想?"
      米峻被噎住了。
      他看着远处操场上跑过最后一圈的那些兵,他们的步伐已经沉重了,但还在咬着牙冲。忽然他想起什么,转头问米嵘:"崔野……他到底干了什么?我是说这五年。"
      米嵘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听说是绝密任务。潜入敌特组织,代号'影子',干了五年,今年收网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打了一枪——弹片嵌在肺叶和心包之间,糖糖做的手术。"
      "我知道糖糖做的手术。"米峻的声音闷闷的,"我是问他这五年……"
      "没法问。"米嵘说,"绝密的。崔铮都没跟崔岚说全。"
      米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风把树叶吹起来,一片黄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那小子还活着就行。"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米嵘假装没听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吃饭。你中午才扒了两口就出来了,我媳妇儿给你留了红烧肉。"
      米峻也站起来。他把肩上的黄叶拍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那种"我要找人算账"的冲劲儿消了大半,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的东西替代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等等。"
      "嗯?"
      "我还是得去趟医院。"
      米嵘叹了口气:"哥——"
      "不打他。"米峻说,"我就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了。五年没见了,我总得确认一下——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米医生我胃疼'的猴崽子。"
      米嵘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于是他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小树林往医院的方向走。十月底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
      外科楼三楼。
      崔野今天的精神状态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一方面拆线顺利,米棠亲自动的手,整个过程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疼"都没喊——因为他怕一喊她就不拆了;另一方面他收到了何嫂寄来的回信。
      信是崔嵘中午去收发室取的。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崔野同志亲启",字迹娟秀但笔画有力,一看就是写惯了农活的手写出来的。崔野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
      信纸只有一页,内容也不长。何嫂在信里说:信收到了,你别自责。老何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干大事走的。他活着的时候说你是他兄弟,那嫂子也把你当兄弟。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哥虽然不在了,但家还在。
      崔野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按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崔嵘在旁边削苹果,这回皮没断——他大概练了七十几个苹果之后终于掌握了这门手艺。
      "怎么样?"崔嵘问。
      "何嫂说……家还在。"崔野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本子里,"她说让我有空去吃饭。"
      崔嵘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崔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窗户开着半扇,十月底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树最后一丝香气。崔野靠在枕头上嚼着苹果,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又轻了一些。何嫂的信像一把钥匙,转了一下,锁簧弹开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林小满那种轻快的敲门,也不是护士长那种"我来了你准备好了"的推门,而是——"砰"一声,整扇门直接撞在墙上,弹回来半扇又被一只手按住。
      米峻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日光灯下闪了闪。他比五年前稍微胖了一点——当营长之后不用亲自跑五公里了——但眉眼间那股"我是营长我说了算"的威严一点没少。他扫了一眼病房,先看到了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崔嵘,又看到了床上那个嘴还在嚼苹果的崔野。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崔嵘的苹果皮断了——整个断的,断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攥着半截苹果皮,站起来:"米营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米峻走进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精确的节拍上。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崔野。
      崔野已经把苹果咽下去了。他靠着枕头,仰头看着米峻。五年前最后一次见米峻,是在订婚宴上。米峻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妹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哭,我让你哭得比她惨"。他当时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我肯定不让糖糖哭"。
      然后他让她哭了。没当面哭,但他知道她肯定哭过。
      "米营长。"崔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叫"大哥"——他没那个脸叫。
      米峻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崔野,目光从他眉尾那道新疤看到左肋的方向——隔着病号服看不到那道旧疤,但他猜那里有东西。然后他又看了看崔野的手,手背上还有拆线留下的细密针眼,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浅粉色。
      "瘦了。"米峻说。
      崔野愣了一下:"……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米峻拉了把椅子——是崔嵘平时坐的那把歪腿椅子——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接受什么军事检阅。"伤口怎么样了?"
      "挺好。"崔野说,"米医生拆的线,手法很好,不怎么疼。"
      "我妹妹的手艺我知道。"米峻的目光依然在他脸上,但那种"我要揍人"的锐气已经在进门之后软化了大半,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大哥在审视一个曾经让他失望、现在有可能重新捡起来的人。"你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我妹等你等了多久?"
      病房里安静了。
      崔嵘站在门口,苹果皮掉在地上没捡。他看着崔野,看着米峻,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可能不够三个人坐。
      崔野放下手里的苹果核,坐直了一些。他面对着米峻,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五年。"
      "你知道五年。但你不一定知道她这五年怎么过的。"
      "我知道。"崔野的声音低下去,"她瘦了,胃口不好,晚上睡不着。她把我的信夹在书里看了五年,存折上的钱一分没动。她……"
      "她还留着你的东西。"米峻接过话头,"你的信,你的存折,你送她的那本解剖图谱。她没扔,也没跟别人谈。有一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介绍的是个团级参谋,条件不错,她连见面都没去。介绍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忙着呢'。"
      崔野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米峻看着他攥紧的手,嘴角第一次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铁汉柔情的弧度:"我今早来之前,本来想揍你。我真想揍你,你让我妹等了五年,你自己在边境执行任务,她在这儿什么都不——"他停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脸,"但我到了训练场,跑了一圈,又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小子活着回来了。"米峻看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你欠她的,你自己慢慢还。你要是还不起——"
      "我还得起。"崔野说。声音比他预想中重一些,像是在胸口积压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还得起。我拿一辈子还。"
      米峻看了他三秒。日光灯把崔野的脸照得很清楚——颧骨突出,眉尾有疤,眼底有血丝,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犹豫。那种眼神米峻见过,是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说了就要做到"的眼神。
      "行。"米峻站起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欠她的,还不上就来找我,我帮你一起还。"
      崔野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缓缓翘起来:"……大哥。"
      米峻瞪了他一眼:"别叫大哥。叫米营长。"
      "米营长。"崔野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你吃苹果吗?我让我哥给你削一个。"
      "不吃。"米峻往门口走,"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长什么样了。看完就走。但你要是再让我妹哭——"
      "不会了。"崔野说,"我不让她哭了。"
      米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崔野和崔嵘,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她还留着你那本解剖图谱。扉页上有你写的字。她每次翻开都能看见。"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崔野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哥,"他忽然开口,"你听见没?他说'她还留着那本解剖图谱'。"
      崔嵘把地上那截苹果皮捡起来扔进纸篓:"听见了。"
      "他说'扉页上有你写的字'。"
      "听见了。"
      崔野转头看着崔嵘,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被日光灯照得微微发亮:"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在她那本图谱上再写点新的?"
      崔嵘想了想:"你先把字练练再说。"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嵘笑了,把新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行了,吃你的苹果吧。米营长不来揍你,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
      崔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跟他刚才吃的那块一样甜。但他觉得这一口更甜一些——大概是因为,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又被撬开了一点缝隙。
      窗外阳光正好。十月底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一角湛蓝的天。桂花树的香气已经被风吹淡了,但空气中还有一种更干净、更清冽的气息正在弥漫开来——那是十一月即将到来的前奏。
      崔野嚼着苹果,看着窗外那棵越来越光秃的桂花树,忽然想:明天米棠值不值班?他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外科楼转一圈?
      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我胃疼"这个理由大概不太好用了——昨天刚喝完银耳羹。但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哥,"他转头看向崔嵘,"明天食堂的桂花糖藕还有吗?"
      崔嵘看着他弟弟那副"我有主意了"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让米医生给你送桂花糖藕?"
      "不行吗?"
      "行倒是行。"崔嵘剥着第二颗桂圆干,"但你得先把那个'米医生我胃疼'的表情收一收。你那个表情,五年前就用过了。"
      崔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个表情?"
      "就是现在这个。"崔嵘指了指他,"傻乐。"
      崔野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了纸篓:"傻乐就傻乐。"他说,"反正我还活着。活着就能乐。"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十月末的最后几个日子,每一天都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米家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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