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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崔家饭局(上)
米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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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棠是在查房前半小时接到饭局通知的。
通知方式非常崔家特色——林小满冲进办公室,一手拎着米棠的白大褂,一手举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脸上写满了"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米医生!崔伯母设宴!今晚六点,军区招待所小食堂!邀请你去!"
米棠正对着镜子整理第三颗扣子——垂直中线,完美对齐。她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不去。"
"为什么?!"
"今晚有手术。"
"今晚没有手术!手术排班表我背得比你熟!你今晚只有一台急诊备着,但急诊科老刘说大概率不会来!"
"那也有备着。"
"米医生——"林小满把那张纸铺在桌面上,上面是崔母亲笔写的一行字:"米医生同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晚六点备薄宴,请务必赏光。崔母赵氏。"
笔迹圆润有力,一看就是"正团级家属"的手笔。
米棠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到林小满脸上:"……你收了崔家什么好处?"
"一包桂花糕!"林小满坦坦荡荡,"但那是崔岚同志硬塞给我的,我没主动要!"
"那你现在去还回去。"
"不还!"林小满一把抱住桌上的病历本,"米医生,人家伯母亲笔写的请帖,你一个晚辈拒绝了,传出去不好听。而且崔岚同志说了,今晚有红烧肉、酱肘子、桂花糖藕——你五年没吃桂花糖藕了吧?"
米棠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情绪波动的信号——频率越快波动越大。此刻的频率是每分钟七十二下,属于"轻微动摇"范畴。
"……桂花糖藕?"
"崔伯母从北京带来的藕!专门泡了一夜糯米!今天早上蒸的!"林小满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米医生,你去不去?不去我替你吃。"
米棠又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里,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了几个画面:崔母在走廊里拦住她打招呼的样子、那封"崔野亲启"的牛皮纸信封、昨天崔野坐在轮椅上仰着头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表情,以及——桂花糖藕。
她上次吃桂花糖藕是1965年春天。崔野在大院食堂排队排了四十分钟买到的,用一个搪瓷缸子装着,送到她宿舍楼下。她当时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他站在楼下喊"糖糖!下来吃饭!",她探出头说"不做",他说"是桂花糖藕",她用了二十秒从三楼跑到了楼下。
那缸糖藕她吃了三顿。后来崔野就"牺牲"了。
"……几点?"米棠问。
"六点!"
"地点?"
"军区招待所小食堂!"林小满差点原地蹦起来,"我去!我跟你一起去!我负责挡酒——啊不对不喝酒,我负责挡话!谁问你跟崔营长的事我帮你打岔!"
米棠看了她一眼:"你去了人家还得多备一双筷子。"
"我自带饭盒!不占他们名额!"
米棠叹了口气。她把第三颗扣子又重新系了一遍——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但她需要两秒钟来消化"要去参加崔家饭局"这个事实。然后她转身拿起白大褂穿上,系好腰带。
"查房。先查房。"
"没问题!崔营长那边我去说——"
"不用你去说。"米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我自己去。"
林小满在后面愣了一秒,然后像一只尾巴着火的兔子一样蹿了出去:"等等我!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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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病房。
崔野今天精神格外好。好到护士长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主动把病号服撩得利利索索,还问了一句"护士长,你看我伤口是不是比昨天又长好了一些"。护士长检查了一下缝合线,嗯了一声,然后狐疑地看着他:"崔营长,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今晚家里请客。"
"哦?请谁?"
崔野的嘴角翘起来,又努力压下去:"请米医生。"
护士长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床上。她稳住表情,继续换药:"……你妈安排的?"
"嗯。"
"你妈知道你跟米医生的关系吗?"
"知道。就是因为她知道才安排的。"
护士长沉默了两秒,把新纱布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崔营长,你妈是个明白人。但你今晚最好少说话。你一张嘴容易把饭局变成批斗会。"
崔野:"……我哪次张嘴批斗了?"
"你昨天跟米医生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长新肉了',她说'长新肉也跟你没关系'。这就叫批斗。"
崔野想了想,觉得护士长说得有道理。于是他决定今晚采取"三不"策略:不主动搭话、不主动提五年、不主动叫糖糖。最多在米棠夹桂花糖藕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帮她把转盘转一下。
门被推开了。
崔野以为是崔嵘来通知他出发时间,结果抬头一看——白大褂。米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表情公事公办得像是来做个例行检查。
"查房。"她说。
崔野立刻把"三不"策略抛到了脑后:"米医生——"
"躺好。"米棠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翻看病历,"伤口我看看。"
崔野乖乖地把病号服撩起来。纱布边缘整齐,没有渗液,缝合线在皮肤上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米棠俯身看了一眼,目光在缝合线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用视线做一次精密扫描。
"愈合良好。"她直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明天可以拆一部分线了。"
"拆线疼不疼?"
"疼。"米棠合上病历,"但比缝的时候轻。"
崔野看着她。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的白大褂领口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注意到她的第三颗扣子系得比昨天更紧了——大概是刚才又反复确认过位置。她的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有一小缕碎发没别好,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了晃。
他想伸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别上去。但他忍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米医生,"他清了清嗓子,"今晚……你会来吧?"
米棠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把病历夹在腋下,声音平稳:"崔伯母亲自写了请帖,不去不礼貌。"
"那——"
"六点,招待所小食堂。"米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我准时到。"
门关上了。
崔野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三秒,然后被牵扯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笑得更厉害了——因为她说"准时到"。
"准时"这个词,在米棠的字典里意味着"她决定要去"。
"哥!"他冲着门口喊,"崔嵘!我穿哪件衣服去吃饭?"
崔嵘从走廊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酱肘子:"你还有别的衣服吗?除了病号服就是军装。"
"军装。哪件军装?"
"你一共就两件,一件是赵铁牛昨天送来的干净军装,一件是床上那件沾了血的。"崔嵘走进来,嘴里嚼着肘子肉含含糊糊的,"穿干净那件。扣子系好,腰带扎紧,别让米医生觉得你是去蹭饭的。"
崔野坐起来,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胸口疼——但他系的每一颗扣子都比平时更认真。第三颗扣子他系了三遍,总觉得歪了,但照镜子一看又正了。他把军装领口整理好,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行不行?"他问崔嵘。
崔嵘端详了一下:"行。就是瘦了点,颧骨有点高。不过米医生看你也不是看脸,她看你缝线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你今晚要是少说话,我就说你是全崔家最沉稳的男人。"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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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差十分,军区招待所小食堂。
这是一间独立的小厅,平时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会议。今天被崔母临时征用了——当然是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的,填了表盖了章,理由是"家属探望伤员,安排便饭"。
崔母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崔岚在旁边帮她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嘟囔:"娘,你怎么不让我把文工团的小姐妹们叫来给米医生表演个节目?"
"你那是相亲还是慰问演出?"崔母头也不回,"把碗摆整齐,筷子头朝同一方向。"
"哦……"
崔铮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眼睛没落在上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崔嵘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陆续亮起来的桂花树轮廓。
"几点?"崔铮问了一句。
"还有八分钟。"崔嵘看了看手表,"她说准时到,应该不会提前。"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米棠站在门口。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军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翻领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红五星胸针。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但鬓角那缕碎发被别好了,露出干净的耳廓。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小厅的气温仿佛下降了一度,又回升了两度——因为她的表情很冷静,但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崔家人之后,在某个位置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桌尾。崔野正坐在那里,穿着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军事会议。他看见米棠走进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嘴巴闭得紧紧的——执行"三不"策略。
"米医生来了!"崔岚第一个冲上去,热情地拉住米棠的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米棠被她拽着坐到桌边。位置安排很有讲究——她的右手边是崔母,左手边是崔岚,对面坐着崔野。中间隔着四菜一汤,最近的一盘是桂花糖藕。
"米医生,"崔母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茶。这是我从北京带的高沫,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伯母。"米棠双手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高沫香气浓烈,确实是北方人爱喝的那种。"好喝。"
崔母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她那件白色翻领衬衫上停了一下——干干净净的领口,红五星胸针端端正正别在第二颗扣子旁边。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跟五年前一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动筷吧。"崔母拿起筷子,"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饭局开始。筷子动起来的声音、瓷碗碰撞的声音、崔岚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交织成一幅热闹的画面。米棠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咬了一口——糯米的软、桂花的香、藕的脆,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她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崔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夹第二块桂花糖藕的时候,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一下。他赶紧低头扒饭,假装在看碗里的红烧肉。
崔母在桌下踢了崔岚一脚。崔岚立刻会意:"米医生,你今天这个胸针真好看!在哪买的?"
"在军区服务社。"米棠放下筷子,"五年前买的。"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崔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崔铮放下报纸抬起了头,崔嵘嘴里含着一块酱肘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一半。
五年前买的。那是崔野还在的时候。
崔野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米棠的目光——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扫过他脸的上方,然后移开了。
"……五年前的东西还这么新,米医生保管得真好。"崔岚赶紧圆场,"来来来吃菜,这个酱肘子是我娘从北京带来的,炖了四个小时——"
"伯母手艺很好。"米棠夹了一块酱肘子,咬了一口,嚼完咽下,"比我娘做得好。"
崔母笑着摆手:"哪里哪里,你娘那才是大厨。我啊,就会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底。"米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娘做的菜太油了,我吃不太惯。伯母做的这个,正好。"
"那以后常来!"崔岚抢着说,"反正都在一个大院,走过来五分钟——"
"崔岚。"崔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威严,"你安静吃菜。"
崔岚闭嘴了。她瞪了崔铮一眼,然后用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米棠又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咽下去。五年前她在楼下接那缸糖藕的时候,也是这么吃的——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每一秒钟的甜味都存起来。
桌对面的崔野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她吃糖藕的侧脸,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沾了一点糖浆,亮晶晶的。
"五年不见,"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轻很多,"你瘦了。"
这句话一出口,桌面上再次安静了。崔岚用"你怎么回事说好少说话呢"的眼神瞪着他。崔嵘把头埋进了碗里假装在找米粒。崔铮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表情复杂。
米棠放下筷子。她抬眼看向崔野,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哦,你胖了。"
崔野被噎了一下:"那是肌肉!"
米棠的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移,扫过他的胸口——那里有四十多针缝合线——然后回到他的脸上:"那祝你和你的肌肉白头偕老。"
桌底传来一声闷响——是崔岚在踢崔野的腿。崔野被踢得龇了一下牙,但没躲。他看着米棠,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又低头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注意到,她夹糖藕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米棠不会在这种场合笑——但那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条鱼游过,你只能看到水纹闪了一下。
崔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嘴角那个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弧度闷进了杯沿里。
崔母坐在主位,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壶给米棠添了热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米医生,我家老四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回来告诉伯母,我收拾他。"
米棠接过茶杯:"伯母言重了。崔营长说话风格一向如此,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好。"崔母笑着看了崔野一眼,"他知道就好。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有些事,做了比说了强。"
崔野在桌布底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米棠端起杯子喝茶的样子——杯沿恰好印在她唇印的位置上,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杯柄,指节没有发白。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像五年前一样,她往前一步,他就跟上一步。她停了,他就原地站着等。
但她今天往前了一步——从"路过不停"到"坐下吃饭",这一步,比那四十针缝合线更让他觉得愈合正在发生。
饭局继续。崔岚又叽叽喳喳起来,崔嵘终于从碗里抬起头开始抢红烧肉,崔铮重新展开了那张报纸,崔母时不时给米棠夹菜。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和茶香、桂花香混在一起,在小厅里弥漫开来。
窗外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米棠的指尖恰好落在其中一格光斑里,被照得微微发亮。
崔野看着那个光斑,和她落在光斑里的指尖,忽然觉得——这顿饭,是他五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
虽然他只扒了三口饭,而且有六句话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