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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物
春雷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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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滚过临川时,雨还没有落下来。
盛昭站在客栈楼梯上,手里捏着那块黑色玉牌:“物归原主?”
“对。”
掌柜拨了两下算盘,又抬头看他:“怎么,你的东西?”
“不知道。”
“自己的东西都不知道?”
盛昭把玉牌翻过来。灯火下,它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墨玉。没有字,没有纹,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上面浮出过什么:“那人什么时候来的?”
“申时左右。”
“一个人?”
“一个。”
“多高?”
掌柜想了想:“比你高点。”
“穿什么?”
“黑的。”
“到底长什么样?”
“真是普通。”
盛昭抬眼:“你除了‘普通’还记得什么?”
掌柜被问烦了:“我一天见几十号人,谁跟你似的,见个人还得从头看到脚?”
盛昭靠在栏杆上,慢吞吞道:“那你怎么记得他比我高?”
“……”掌柜的手忽然停了。
盛昭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片刻,掌柜皱起眉:“奇怪。”
“什么?”
“我……”他像是认真回忆了一遍:“我怎么知道他比你高?”
盛昭脸上的散漫淡了一点。掌柜自己也怔住了。他明明记得下午有人进来,记得那个人把玉牌放在柜台上,甚至记得他说:——交给盛昭。
可再往前想,那个人从哪里进来的?什么模样?声音如何?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仿佛那一段记忆里,本来就只应该剩下一句话:物归原主。
掌柜搓了搓手臂:“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我每天惹的人不少。”
“……”掌柜瞪他:“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盛昭没回答,他重新看向玉牌,掌心又开始发冷。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那股寒意顺着指骨一点点往上爬。不是疼。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认他。
盛昭皱眉。
下一刻,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水声。
很轻。
滴答。
滴答。
他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边。四周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无数盏苍白的灯,沿着河流一直漂向远处。有人背对着他站在河中央。
黑衣。
长发。
盛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
“第三——”
啪。盛昭猛地松手,玉牌落在楼梯上。幻象瞬间消失。客栈还是客栈。
掌柜还在柜台后面。外头有人收摊,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盛昭却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掌柜神色不解:“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饿的。”
“……”
盛昭弯腰,刚准备把玉牌捡起来。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别碰。”盛昭动作停住。这个声音他今天已经听得很熟了。他直起身。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外面终于开始下雨。
闻绍庭站在檐下,白衣上没有一点水痕。掌柜看看他,又看看盛昭:“这谁?”
盛昭:“债主。”
闻绍庭:“……”
掌柜顿时警觉起来:“你又欠钱了?”
“二十两。”
“什么时候?”
“今天。”
“干什么了能欠二十两?”
盛昭指指腰间的剑:“他给我买的。”
掌柜沉默两秒,转身拿起算盘:“你还是别修仙了。”
“为什么?”
“费钱。”
盛昭:“……”
闻绍庭已经走进来。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地上的玉牌上。
盛昭察觉到了:“你认识?”
“嗯。”
“谁的?”
闻绍庭没回答。
盛昭看了看玉牌,又看看他:“真是我的?”
“不算。”
“什么叫不算?”
闻绍庭终于抬眼:“以前是。”
盛昭安静了一下:“以前?”
“嗯。”
“多久以前?”
闻绍庭没有回答。
盛昭忽然笑了:“闻仙尊。”
“嗯。”
“你今天是不是已经第二次跟我说半句话了?”
闻绍庭微顿:“有吗?”
“有。”盛昭掰着手指数:“早上,‘还是这样’。”
“现在又告诉我这东西以前是我的。”他说完,靠在楼梯扶手上:“你要不干脆一点?”
“问什么?”
“我以前到底是谁?”
客栈里忽然静了。掌柜拨算盘的动作也慢下来。
闻绍庭看着他,盛昭也看着闻绍庭。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不知道为什么。闻绍庭越不说,他越觉得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今天之前,他从没见过这个人。看见他比试时,那个眼神也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现在又半夜跑到客栈。告诉他——地上这块来历不明的玉牌,以前属于他。
盛昭想了一会儿:“我小时候见过你?”
“没有。”
“我爹娘认识你?”
“应该没有。”
“那是盛家的东西?”
“不是。”
“仙尊以前认识我?”
“不曾。”
“那你怎么知道它以前是我的?”
闻绍庭沉默。
盛昭挑眉:“又不能说?”
“现在不能。”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话音落下。盛昭脸上的笑没了,很轻微。
闻绍庭却立刻察觉到了。
盛昭站直身体:“仙尊。”
“嗯。”
“我不喜欢这句话。”
闻绍庭怔了一下:“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盛昭看着他:“需不需要是我的事。”
“……”
“仙尊不想告诉我,可以。仙尊说这是秘密,也行。”
“但别替我决定我需不需要知道。”
闻绍庭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密。盛昭说完其实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两个人今天才认识。闻绍庭愿不愿意告诉他,本来就是闻绍庭的自由。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是本能地烦。
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替他做过决定。
而他非常讨厌。
盛昭弯腰:“既然是我的——”
闻绍庭忽然道:“是我的问题。”
盛昭的手停住,他抬头。闻绍庭仍然站在原地。
“什么?”
“刚才那句话。”
闻绍庭道:“是我的问题。”
盛昭愣了两秒。
闻绍庭继续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是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是因为……”他停顿片刻:“我不知道该不该由我告诉你。”
盛昭没想到他会解释,甚至没想到他会道歉。心里刚升起来的那点烦躁,一下没了大半:“有什么区别?”
“有。”闻绍庭垂眼,看向地上的玉牌:“很大。”
盛昭看了他一会儿:“行吧。”
他蹲下。
这一次闻绍庭没有阻止,只是道:“不要直接碰。”
“为什么?”
“它上面有魂息。”
盛昭的手停在半空:“魂息?”
闻绍庭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覆在玉牌上,将它捡起来。
盛昭盯着他的动作:“死人的?”
“嗯。”
“谁?”
闻绍庭没有回答。
盛昭忽然反应过来:“不会也是我的吧?”
“……”
盛昭:“?”
闻绍庭:“不是现在的你。”
“……”
盛昭盯着他:“仙尊。”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话比刚才更吓人?”
闻绍庭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盛昭凑近一点:“给我看看。”闻绍庭没有递:“刚才碰它的时候,看见看见什么了?”
盛昭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
“魂牌会引魂。”
“魂牌?”
闻绍庭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可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死后留下的东西。”盛昭皱眉:“我看见一条河。”
闻绍庭的神色不变:“什么河?”
“不知道。”
“还有什么?”
“灯。”
“什么颜色?”
“白的。”
闻绍庭的手指骤然收紧。
盛昭注意到了:“你知道?”
“还有呢?”
“一个人。”
“谁?”
“没看清。”
“他说什么?”
盛昭回想:“第三。”
闻绍庭彻底不说话了。
盛昭看着他:“第三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看见的是哪里。”
“哪里?”
闻绍庭抬眼:“幽都。”
楼梯下,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地掉了。
盛昭回头:“你干什么?”
掌柜脸都绿了:“幽、幽都?人死了之后会去的幽都?”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
掌柜冲过来,一把抓住盛昭:“你今天晚上睡外面。”
盛昭:“?”
“凭什么?”
“你都招鬼回来了还问凭什么?”
“这是我家。”
“客栈是我的!”
“我付钱了。”
掌柜冷笑:“你什么时候付的?”
盛昭:“……”
闻绍庭低头,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盛昭立刻转头:“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绝对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盛昭盯他,闻绍庭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盛昭第一次发现,这位闻名九洲的仙尊。可能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无波澜。掌柜最后还是没把盛昭赶出去。
主要是闻绍庭说:“不是鬼。”
掌柜问:“那是什么?”
闻绍庭:“幽都使者。”
掌柜沉默:“这不是更吓人吗?”
闻绍庭:“……”
盛昭笑了半天,最后被掌柜骂上楼。闻绍庭也跟了上去。盛昭走到房门前,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也来?”
“嗯。”
“干什么?”
“看魂牌。”
“楼下不能看?”
“不能。”
“为什么?”
闻绍庭停了一下:“……”
半晌,闻绍庭看着他:“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盛昭:“……”这个答案太直白,直白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为什么?”
“好奇。”
盛昭靠在门边:“仙尊都这么闲?”
“不闲。”
“那还好奇?”
闻绍庭没说话。盛昭忽然又有那种感觉。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喜欢,至少盛昭暂时不觉得那是喜欢。更像——他在努力认识自己。
盛昭推开门:“进吧。”
房间不大,但很乱。桌上堆着几本书,窗边扔着外衣。床头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蜜饯。
闻绍庭进门以后,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盛昭发现了:“怎么?”
“没什么。”
“嫌乱?”
“没有。”
“那仙尊看什么?”
闻绍庭的视线落在那袋蜜饯上:“你喜欢吃这个?”
“还行。”
“甜的?”
“酸的。”
闻绍庭走过去,拿起袋子。山楂。外面裹了一层很薄的糖霜。
“怎么了?”
“没什么。”闻绍庭把它放回去。
盛昭觉得莫名其妙:“仙尊也喜欢吃?”
闻绍庭停了一下:“不吃。”
“哦。”
盛昭坐到桌边,随口道:“仙尊认识以前的我?”
闻绍庭没有立即回答。
盛昭抬眼:“不方便吗?”
“不认识。”
盛昭一怔:“那仙尊为什么总看我?”
闻绍庭看着他:“因为——”
窗户突然开了。
砰!
夜风卷着雨水灌进房间,桌上烛火瞬间熄灭。闻绍庭猛地转身,玉牌上的白帕无声落下。黑暗里,那块原本没有任何文字的魂牌,亮了。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极淡的青白色,像鬼火。
盛昭站起来。玉牌缓缓浮到半空,上面一点点出现一个字,不是“盛”。盛昭不认识,闻绍庭却认得。
他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出来。”
无人回应。窗外只有雨。闻绍庭抬手,一道剑意封住整间屋子:“无咎。”
盛昭不解看他:“谁?”
下一刻。窗外传来一声笑,很轻,听不出远近。
“这么多年。脾气还是这样。”
盛昭走到窗边。外面空无一人。闻绍庭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过去。”盛昭低头,闻绍庭的手很冷,握得也很紧。
盛昭皱眉:“仙尊,手。”
闻绍庭立刻松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抱歉。”
盛昭揉揉手腕,没说什么。
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闻绍庭。”
这一次,笑意更明显:“这是命运。第三次也是命运。”
房间骤然安静。盛昭的动作停了,第三,又是第三。他抬头看闻绍庭:“他说的什么意思?”
闻绍庭没有回答。
窗外已经没有声音,魂牌上的光也开始熄灭。闻绍庭伸手,玉牌落回掌心,上面那个字仍然存在,古老而模糊,像经历过很漫长的年月。
盛昭走近:“这是什么字?”
闻绍庭没有说话。
“仙尊。”
“……”
“这是什么字。”
闻绍庭垂眼,很久以后,“名字。”
“谁的名字?”
“你的。”
盛昭忽然有点烦。又是自己。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死人玉牌,说有自己的魂魄,又说有自己的名字。
盛昭靠在桌边:“那仙尊听过以前的我吗?”
闻绍庭抬眼:“嗯。”
盛昭愣住,移开视线:“我以前是谁?”
闻绍庭却没有回答。盛昭等了一会儿:“又不能说?”
“嗯。”
“行。”
这一次盛昭没追问,他打了个哈欠:“魂牌仙尊拿走便是。”
“……”
“那个叫无咎的再来,仙尊跟他说别半夜找我。”盛昭开始赶人:“明天我还得去拿五百灵石。”
闻绍庭看着他:“你觉得自己能第一?”
“为什么不能?”
“今天差点受伤。”
“不是没伤吗?”
闻绍庭皱眉。
盛昭看见他这个表情,忽然乐了:“仙尊。”
“嗯。”
“你了解现在的我吗?”
闻绍庭停住。这一句话,像什么东西突然横在两个人之间。盛昭只是随口调侃,闻绍庭却安静了很久。久到盛昭脸上的笑都淡下来。
然后闻绍庭说:“不曾。”
“所以,要相信我的能力。”
闻绍庭看着他:“如果受伤,我可以救你吗?”
盛昭一怔。我可以救你吗?盛昭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哪有人连救人都要提前问。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应和下来:“可以。”
闻绍庭点头:“好。”
他拿着魂牌往外走,走到门边。
盛昭忽然叫他:“仙尊。”
他回头。
“你今天说,你不认识以前的我。”
“嗯。”
“那我是什么样?仙尊是不是也不知道了。”
闻绍庭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知道,很难管。”
盛昭笑了:“巧了,我现在也是。”
闻绍庭也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你现在跟以前不太像。”
“哪里?”
“以前的你——”闻绍庭停顿了一下:“更气人。”
盛昭:“……”
门砰地关上。闻绍庭站在门外许久,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走出客栈时,雨已经小了。长街无人,闻绍庭站在檐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摊开手,那块魂牌静静躺在掌心。
青白色的古字已经完全显现,不是名字。至少,不是盛昭的名字,那是幽都最古老的魂文,一个意思——归。
闻绍庭看了片刻:“出来。”
长街没有回应。
“无咎。”
风吹过。街角灯笼轻轻晃了一下。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对面的屋檐上,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看不清脸:“好久不见。”
闻绍庭抬眼:“谁让你找他?”
无咎笑了:“没人。”
“拿走。”
“拿走什么?”
“魂牌。”
“那是他的。”
“已经不是了。”
“闻仙尊。”
无咎从屋檐上低头看他:“你瞒着他?”
闻绍庭没有回答。
无咎笑意淡了些:“第一世你想带他走。”
“第二世你想替他选。”
“到了第三世——”
“怎么?”
“还是你决定什么属于他,什么不属于他?”
闻绍庭握着魂牌的手一点点收紧。雨水从黑伞边缘落下。
无咎的声音很轻:“仙尊你等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闻绍庭冷冷看他:“至少我没有拿他的前世试他。”
“我没有试。”
“那是什么?”
“还东西。”
无咎道:“这块牌,本来就该随他的第一世一起入幽都。”
“是你留下的,现在魂归其位,东西自然也该归其主。”
“他不记得。”
“那又如何?”
“他不是以前的人。”
“谁告诉你的?”
闻绍庭抬眼。
无咎看着他:“轮回洗的是记忆。不是魂。”
“……”
“你觉得忘了,就能重新开始。”
“可闻仙尊——”无咎微微俯身:“有些事,不认也在。”
“有些人,忘了也还是会再遇见。”
闻绍庭沉默很久:“所以呢?”
“所以?”无咎笑了一声:“我只是很好奇。这一世,没有你养他。没有你教他。没有那些记忆。他还会不会——”
一道剑意骤然划破雨幕。
黑伞从中间裂开。无咎偏头,剩下半句话没有说完。
闻绍庭站在街下,眼神冷得吓人:“别再说。”
无咎看了一眼断掉的伞,半晌,笑了:“你怕什么?”
闻绍庭没有回答。
“怕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还是怕——”无咎看向客栈二楼那扇已经熄灯的窗:“这一世。”
“他不会再爱你了?”
闻绍庭抬手,第二道剑意尚未落下。
屋檐已经空了。只剩无咎最后一句话散在雨里:“明日青云台。仙尊一定要看好他。”
二楼。
本该睡着的盛昭睁开眼,他盯着屋顶。外面的声音其实听不清。闻绍庭设了结界,他只隐约听见雨声。还有一次很轻的剑鸣。
盛昭翻了个身,闭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有病。”
他小声骂了一句,骂今天突然变得莫名其妙的自己。
他拉过被子,入睡。
梦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不是幽都。
是雪,很大的雪。有人站在雪里,背对着他。白衣几乎与天地融在一起,盛昭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觉得胸口很疼。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现在的声音。更沉稳一些,带着笑。
他说——“你又生气了?”
白衣人没有回头:“没有。”
“闻绍庭。”
那个人终于回头。
梦境骤然破碎。盛昭猛地坐起来。
房间一片漆黑,他喘了两口气,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刚才梦里的那个人,自己叫他——闻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