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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剑 青云台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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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台设在临川城北。
盛昭赶到的时候,第一轮名册已经快收完了。
长阶之下人头攒动,有穿统一门服的仙门弟子,也有和他一样独自前来的散修。各门各派的弟子混在一处,衣袍颜色从山脚一路铺到台前。再往上,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白玉高台,十二根石柱沿台而立,柱身遍布繁复阵纹。
盛昭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没动。
身后的人等得不耐烦,催他:“报名往前。”
“看见了。”
“那你倒是走啊。”
盛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买来”的剑。
黑色旧剑,剑身补过,剑鞘裂了一道口子。唯一看得过去的,是刚换上的剑穗,剑穗是闻绍庭系的。系得很好,很规整,就是和这把破剑不太搭。
他忽然有点后悔。
二十两。盛昭想到这个数,心里还是有点疼,虽说不想欠人家,但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早知道这么贵,他刚才应该跑快一点。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前挪。
“下一位!”
高台下有人喊。
盛昭回过神,顺着人群往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弟子,头也没抬:“姓名。”
“盛昭。”
笔尖停了一下。
“哪个盛?”
“盛衰的盛。”
“年岁。”
“刚满十九。”
“籍贯?”
“临川。”
“临川盛氏?”
盛昭:“嗯。”
这一次,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弟子看他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旁边几个人也听见了。
“临川盛家?”
“就是城西那个?”
“不是早败了吗?”
“听说祖宅都快塌了……”
“他们家还有人?”
声音压得不算低。
盛昭没什么反应,像没听见。盛氏鼎盛的时候,他没见过。败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到了他这里,除了城外那座大得吓人、修起来更吓人的旧宅,以及库房里一堆卖又卖不得的破东西,确实没剩什么。所以别人说得也不算错。
登记弟子大概也觉得尴尬,低头继续问:“师承?”
“没有。”
“修为?”
盛昭想了想:“不知道,不清楚。”
弟子抬头:“什么叫不知道不清楚?”
“没人告诉过我,也没测过。”
“……”对方一脸匪夷所思。
“那你平时如何修炼?”
“自己练。”
“功法呢?”
“家里剩下的。”
“剑法?”
“也是家里剩下的。”
登记弟子沉默了。“何种功法?”
盛昭想了想:“很多。”
“……”
“东一本,西一本。”
“……”
“有些缺页。”
登记弟子抬起头。
盛昭神色十分坦然。两个人对视片刻,对方大概放弃了:“丁七十三。”
一块木牌递过来。
盛昭刚要接,后面有人没忍住笑出声:“盛家如今连一套完整功法都没有了?”
盛昭回头。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年纪和他差不多,腰间佩着一柄青锋剑,剑鞘上嵌着七颗灵石,很贵。
盛昭多看了两眼。
锦衣少年挑眉:“看什么?”
“看你的剑。”
少年神色稍缓:“玄青门铸剑堂所铸,三阶灵器。”
盛昭点点头:“多少钱?”
“……”锦衣少年脸色一黑:“俗不可耐。”
盛昭觉得他莫名其妙。剑鞘上恨不得写着“我很贵”,还不让人问。那你把灵石镶那么大干什么?
登记弟子忍着笑,把木牌递给盛昭:“丁七十三。”
“下一位。”
盛昭接过牌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问一下。”
“什么?”
“赢了有钱吗?”
登记弟子:“……”
这一次,后面是真的笑开了。
盛昭也不觉得丢人:“到底有没有?”
“前三名有灵石和法器。”
“什么?”
“五百灵石,一件三阶法器,还有——”
盛昭没等他说完:“多少灵石?五百?”
“五百。”
盛昭眼睛亮了:“第一名?”
“第一名五百。”
“第二?”
“三百。”
“第三一百。”
盛昭在心里算了一遍,五百灵石..可以换三千两..客栈欠了两个月的账,盛氏旧宅西边屋顶还漏雨,去年冬天坏掉的聚灵阵,再扣掉闻绍庭那二十两。
五百灵石……够用了。
他把木牌往腰间一挂:“行。”
登记弟子没听懂,下意识问:“什么行?”
盛昭已经往里面走了:“第一名。”
“……”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
盛昭头也没回。
问剑会一共三轮。第一轮测灵脉。第二轮试剑。第三轮才是真正的比试。盛昭以前没参加过。他对拜入仙门没什么兴趣。倒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只是他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管。
第一轮测灵脉,盛昭以前从没测过。盛家虽然祖上也是修仙世家,但传到他这一代,族中能正经教人的长辈已经没剩几个。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几年。父亲失踪后,就没人管了。盛氏虽然没落,但祖宅里留下的书不少,没人教,他就自己看。
看不懂的跳过去。
能看懂的练一练。
练错了再换一本。
有些书缺前半册。
有些缺后半册。
还有一本剑诀练到第六式,下一页直接变成了盛氏第三代家主写给夫人的情诗。
盛昭当年对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最后决定——祖宗的事,不便评价。
十几年下来,修成什么样,盛昭自己也不知道。
没死。
应该还行。
总之练到现在。
没出什么大事。
第一轮很快轮到他。
测灵脉用的是一块三人高的灵璧。灵璧立在青云台东侧。
手掌覆上去,灵璧会根据灵脉强弱出现不同程度的光。前面已经测了几十个人,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有人点亮三成,有人五成,其中一个甚至点亮了八成。
高台上几个仙门长老明显有了兴趣,频频侧目。
轮到盛昭。
负责测试的弟子看了一眼木牌:“丁七十三,手放上去。”
盛昭把手覆上去。
冰凉。
一息。
两息。
灵璧没反应。
盛昭挑了下眉:“?”
弟子:“……”
又过片刻,灵璧终于亮了,慢吞吞亮起一点白光。
一点。非常勉强的一点。大概两成。
人群安静片刻。随即有人笑了。
“就这?”
“刚才谁说第一名来着?”
“这也敢说拿第一?”
“临川盛家以前好歹也是修仙世家,怎么现在……”
“二成灵脉。”
“盛氏当年不是出过几个厉害人物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盛昭倒没什么反应。盯着那两成白光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灵璧。若有所思。
两成。原来自己天赋这么差?难怪修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
负责测试的弟子挥手:“丁七十三,灵脉二成,过,下一个。”
盛昭收回手,走得很干脆。
高台某处却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一个灰袍老者皱眉:“奇怪。”
旁边人问:“怎么?”
老者盯着灵璧:“刚才好像……”
“什么?”
盛昭手掌离开以后。灵璧中央那一点白光没有立刻熄灭。灵璧最深处,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负责测试的弟子拍了两下:“怎么回事?”
旁边人问:“坏了?”
“不知道。”
弟子又注入一道灵力,白光终于散去,灵璧已经恢复如常。
老者摇头:“大概看错了。”
负责测试的弟子没放在心上:“下一个。”
第一轮结束时,已经临近午时。
盛昭以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成绩混进第二轮。因为问剑会第一轮只淘汰完全没有灵脉的人。
他两成,刚好通关。他本人对此很满意。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毕竟没被淘汰。
第二轮试剑。赢一场,入下一轮。连续三场胜者,才有资格参加明日真正的问剑。
刚才那个锦衣少年却又碰上了他。对方的木牌写着:甲十二,灵脉八成。
难怪走路都比别人直。
盛昭看了他一眼:“恭喜。”
锦衣少年冷笑:“你倒是心大。”
“还行。”
“二成灵脉,也敢说拿第一?”
盛昭想了想:“报名的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那还拿吗?”
盛昭看他:“拿啊。”
锦衣少年:“……”
“灵脉和第一有什么关系?”盛昭问得非常真诚。
锦衣少年大概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半天才道:“第二轮是试剑。”
“我知道。”
“你最好别碰上我。”
盛昭看了一眼他的剑:“为什么?”
“我怕你那把破剑撑不过三招。”
盛昭低头,黑漆漆的旧剑安静挂在腰间,剑穗倒是很漂亮。他忽然觉得这剑有点可怜:“它二十两呢。”
锦衣少年:“……”
“很贵的。”
“……”
锦衣少年转身就走。
盛昭觉得这人脾气不太好。
午时过后。
原本坐在高处闲谈的几个仙门长老纷纷起身。
盛昭找了棵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早上剩下的糖糕,刚咬一口。
青云台上方忽然响起钟声,忽然一下很安静。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原本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像被什么压低了一层。
“太微山的人来了。”
“真的?”
“今年太微山不是说不收弟子吗?”
“谁知道。”
“那是谁?”
盛昭咬了一口糖糕,顺着众人的视线抬头。
青云台最高处原本一直空着一个位置。此刻有人从石阶尽头走来。
白衣。
墨发。
腰间没有佩剑。
盛昭差点被糖糕噎住。
……怎么又是他?
闻绍庭。他居然真是仙门的人。而且看起来,地位还不低。
周围已经有人认了出来。低声道:“太微山。”
“前面那个是谁?”
“你连他都不认识?”
“闻仙尊。”
“闻仙尊?”
“太微山的闻仙尊?”
“他怎么会来?”
盛昭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仙尊。
他低头看看腰间的破剑,又回想了一下早上自己说过的话。
“你规矩是不是很多?”
“我还想要城东那座酒楼,你买不买?”以及——“你会系剑穗吗?”
盛昭沉默片刻,好像确实有点不礼貌。
不过,闻绍庭也没说啊。
他自己不说,不能怪别人,不知者不罪,更何况一个仙尊,应该会有这点容人之量,应该吧。
盛昭向来就对仙门缺少敬畏之心,在他看来,众修仙者平等。盛昭心安理得地继续吃糖糕。
高台之上,几个原本坐着的仙门长老已经起身。掌事长老已经迎了过去:“仙尊。”
闻绍庭微微颔首。
“您怎么突然来了临川?”
“路过。”
长老愣了一下。
从太微山到临川差不多三千里,这路过得有点远,但没人敢问。
“那您……”
“继续。”
闻绍庭坐下,位置正对试剑台。
长老只好重新宣布第二轮开始。
台下人群明显兴奋了许多,仙尊亲自观剑。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不少年轻修士已经摩拳擦掌。
盛昭却低头把最后一口糖糕吃完,然后擦擦手。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你不紧张?”
“为什么紧张?”
“仙尊在上面。”
“哦。”
“你知道他是谁吗?”
“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
盛昭抬头,正好对上高台上的视线。闻绍庭在看他,隔着很远。盛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确定。周围几百个人,可闻绍庭就是在看他。
盛昭怕自己和他认识让他觉得掉价,又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青云台又撞在一起。
盛昭:“……”
果然,又在看他。
盛昭想了一下,既然早上刚欠了人家二十两,现在装没看见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抬手,很随意地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旁边几个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脸色都变了:“你干什么?”
“打招呼。”
“你认识仙尊?”
“今天刚认识。”
“……”
对方明显不信。
更离谱的是,高台上的闻绍庭居然真的朝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台上几位长老:“……”
闻绍庭身后的太微弟子:“……”
周围彻底安静。
闻绍庭倒很平静。
这下周围的人也开始看盛昭了。
盛昭:“……”
早知道不打了。
第二轮试剑并不复杂,每个人抽签对战,三招内,以剑触到对方要害者胜。盛昭抽到第十九场。
“丁七十三。”
终于轮到他,盛昭起身。
第一场的对手是个青衣女子。修为比他高,女子上台时很客气:“云水门,赵清。”
盛昭:“盛昭。”
赵清看了一眼他的剑,迟疑道:“你确定用这个?你的剑……”
盛昭低头:“挺好的。不会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昭拔剑,旧剑出鞘。
台下立刻响起一点议论,太破了,甚至剑刃都有些发暗。
赵清的剑却是一柄标准灵剑。剑光一亮,盛昭眯了眯眼。
两人行礼。
钟声响起。
裁判抬手。
“开始。”
赵清先出剑。她修为明显比盛昭高。第一剑很快,剑锋一动,已经隐约带起灵气。盛昭却没有出剑。他只是往左退了半步,剑锋擦着衣袖过去。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随其后。盛昭又避开。
台下有人皱眉:“他怎么不还手?”
“只会躲?”
“灵脉太弱吧。”
“灵脉二成,能进第二轮已经不错了。”
“估计连剑气都凝不出来。”
第三剑逼近。盛昭这次没有退,他看着剑锋,很奇怪,明明赵清速度很快。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右肩太高,腕力太紧,所以剑落下以后——这里会空。盛昭终于动了,抬剑,没有剑气,也没有什么漂亮的招式,没有剑诀,没有灵光,甚至连动作都很随意。他只是抬手,剑锋从一个极奇怪的角度斜斜递出去。
铛。
一声轻响。
赵清手里的剑忽然偏了。
下一瞬。盛昭顺势上前。盛昭的剑已经停在她肩侧。
全场安静。赵清自己都愣住。裁判也愣了一下。
“丁七十三,胜。”
盛昭收剑:“承让。”
赵清回过神,没有立刻下台:“等等。”
盛昭回头。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什么?”
“我的剑。”她皱眉:“你以前和云水门的人交过手?”
“没有。”
“你怎么知道那里可以卸力?”
盛昭想了一下:“不知道。”
“……”
“感觉。”
赵清显然不信。盛昭也没办法解释。他确实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是觉得——
应该这样出剑。像身体早就做过无数次,很正常。至少他自己觉得正常。第二场也赢得很快,一路赢得莫名其妙,没有剑气,没有华丽剑招,甚至看起来修为很低,可每一次,他都能恰好找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像是——天生知道剑应该往哪里去。
第三场的对手却有点巧。盛昭看见对面的人,乐了。正是那个锦衣少年。
对方站在台上,脸色不太好看。
“丁七十三。”
“甲十二。”
盛昭看了一眼他的木牌:“这么巧。”
锦衣少年拔剑:“我叫楚衡。”
“哦。”
“你不报名字?”
“你上午不是听见了吗?”
楚衡:“……”
盛昭觉得这人记性也不太好。
裁判显然不想再听他们废话:“开始。”
钟声响起。
楚衡没再废话,剑锋瞬间逼近。楚衡的剑比前面所有人都快。八成灵脉,三阶灵剑。第一剑落下时甚至带起一道淡青色剑气,八成灵脉和两成确实不一样。
盛昭终于认真了一点,他后退。楚衡紧追。第一剑落下时,盛昭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后退半步,第二剑紧随而来。盛昭又退,楚衡修的剑法很正。一招接一招,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盛昭却一直没出剑,不是不想,是在看。楚衡第二剑落下。
盛昭忽然发现,每一次刺剑之后,对方都会有一个很短的收腕动作,很短。
楚衡眼底已经有了笑意:“你的破剑呢?”
盛昭低头看了一眼:“急什么。”
“你没机会拔了。”
第三剑。楚衡已经将他逼到试剑台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出界。楚衡显然也知道,这一剑没有留余地,剑锋直取盛昭左肩。
台下有人已经提前喊了一声“好”。
高台上,闻绍庭原本垂着眼,忽然抬头。
盛昭没有地方退了,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可下一刻,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台下有人惊呼:“他疯了?”
那一步几乎是迎着楚衡的剑锋去的,再近半寸,剑刃就会直接穿肩,可也正因为这一步,楚衡原本完整的剑势突然失去了距离。剑太长,人太近。盛昭侧身,剑锋擦过肩侧。与此同时,他的剑终于出了。没有任何招式。只是从下往上,很干净地挑了一下。
只听见“铛”的一声。
楚衡手中的三阶灵剑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在数丈之外。
盛昭的旧剑停在他喉前三寸。
全场安静。
楚衡的剑很快,可在他眼里,太慢。他甚至清楚地看见了剑锋上流动的灵气。剑锋向下,翻腕,回剑,然后——向前。
风吹过,少年衣摆微扬,剑穗晃了一下。
全场死寂。
盛昭眨了眨眼,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这么容易?
楚衡脸色苍白:“你……”
盛昭收剑:“你的剑确实不错。”
“……”
“就是有点贵。”
“……”
裁判终于反应过来。
“丁、丁七十三……”
他停顿了一下:“胜。”
台下瞬间炸开:“刚才是什么剑法?”
“我没看清!”
“他不是二成灵脉吗?”
“最后那一剑——”
楚衡站在原地,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你……”
盛昭收剑:“怎么?”
“你刚才就不怕我真的刺下去?”
“怕。”
楚衡愣住:“那你还往前?”
盛昭想了想:“因为你收不住。”
“……”
“你那一剑已经用了全力。我退不了,挡不住,只能往前。”他说得理所当然,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
楚衡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捡起剑,什么都没说。
盛昭也准备下台。
高处,闻绍庭的手仍然停在椅侧,指节微微发白。
长老看向台下:“那少年倒有点意思。”
闻绍庭没有接话。
“灵脉虽然差些,临阵判断却不错。方才那一步,换个胆子小的,绝不敢进。”
闻绍庭垂眼,很久,“不是胆子大。”
长老一怔:“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长老笑了:“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命大。”
闻绍庭没有再说。
不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大,他只是总这样。
很多年前,北境风雪里。那个人第一次和他交手,明明有七种退法,偏偏选了最险的一种。剑锋擦过脖颈,留下一道血痕,最后却赢了。闻绍庭当时问他:“若我没有收剑呢?”那个人坐在城墙上擦血,笑得没心没肺:“你会收。”
“凭什么?”
“因为我看得出来。”
后来第二世。少年第一次下山除妖,又做过一次。
闻绍庭罚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还不服。
——明明赢了。
——盛昭。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
下一次,照旧。
闻绍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台下的人正好抬头。盛昭显然发现他在看自己,隔着人群,挑了一下眉,那神情像是在问:看什么?
闻绍庭移开了视线。
三轮结束,盛昭顺利拿到了明日问剑的资格。他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尤其听说进入明日终试,就算拿不到前三,也能领十块灵石。至少不是白来。他拿着新木牌往外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盛昭。”
盛昭回头,是太微山的人。
来人三十余岁模样,青衣佩剑,态度很客气:“我们长老想见你。”
盛昭下意识往高台看:“闻绍庭?”
青衣弟子脚步差点一滑:“……不是。”
“哦。”
不知道为什么,盛昭居然有一点失望,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注意:“那是谁?”
“此次问剑会负责择徒的陆长老。”
“找我做什么?”
“陆长老觉得你临阵反应很好,想问问你是否有意入太微山。”
盛昭停住:“太微山?”
“是。”
青衣弟子显然很习惯别人听见这三个字以后激动,甚至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解释入门流程。
盛昭却问:“管得严吗?”
“……”
“早上几点起?”
“?”
“要不要背门规?”
“……”
“平时能下山吗?”
青衣弟子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盛昭等了一会儿:“算了。”
“等等。”青衣弟子终于找回声音:“你不去见长老?”
“不去。”
“为何?”
盛昭把木牌往怀里一塞:“听起来很麻烦。”
“……”
“替我谢谢他。”
他说完真的走了。青衣弟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高台后方,陆长老听完以后,沉默良久。
“他说……”弟子低头:“太麻烦。”
“……”陆长老看向不远处。闻绍庭正在翻今日名册,陆长老忽然觉得有点丢脸:“仙尊见笑了。”
闻绍庭没有抬头:“为何?”
“太微山主动问他入门,他竟连见都不肯见。”
“很正常。”
陆长老愣住:“正常?”
闻绍庭翻过一页:“他不喜欢规矩。”
陆长老:“……”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他走近两步:“仙尊似乎很了解他。”
闻绍庭翻页的手停了,只一瞬:“不了解。”
“那您怎么知道……”
“猜的。”
陆长老明显不信,闻绍庭却已经低下头。名册停在其中一页:丁七十三:盛昭。十九岁,临川盛氏。无师承,灵脉二成。
寥寥几行,闻绍庭看了很久。这就是他如今知道的全部。十九岁,住在临川,盛氏的人,没有师父,其他的,不知道。闻绍庭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以前他从来不需要通过一张纸了解盛昭。
第二世的时候,他甚至知道这个人每天几点醒。知道他练剑练到什么时候会偷懒,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不吃饭。知道他嘴上说不怕疼,其实最讨厌喝药。
可现在,他只有一张名册。
陆长老在旁边问:“需要查一查吗?”闻绍庭抬眼:“查什么?”
“盛氏这些年有些古怪。”陆长老压低声音。“他父母失踪,族中凋零,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却无人教导,独自在临川……”
“不要。”
陆长老一顿:“什么?”
闻绍庭合上名册:“不要查他。”
“可若他与太微山——”
“他与太微山没有关系。”
闻绍庭说,很平静。
陆长老看着他,愈发觉得今天的仙尊奇怪:“那若他明日真的胜了,按规矩各宗都有资格邀他入门。”
“嗯。”
“若他选太微山?”
闻绍庭没有回答。
陆长老等了一会儿:“仙尊?”
闻绍庭垂眼,像是真的想了一下:“让他自己选。”
陆长老笑了:“自然是他自己选。”
闻绍庭却没有笑,他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名册。过了很久,又重复了一遍:“嗯。让他自己选。”
临川城已经入夜。
盛昭回到客栈时,掌柜正在算账。看见他进门,头都没抬:“淘汰了?”
盛昭把木牌拍在桌上。掌柜扫了一眼:“这什么?”
“明天继续。”
算盘珠子停了,掌柜抬头:“你?”
“嗯。”
“没作弊?”
“……”
盛昭伸手把木牌拿回来:“爱信不信。”
掌柜赶紧抓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真过了?”
盛昭已经坐下倒茶:“我还赢了三场。”
掌柜一脸见鬼:“你会打架?”
“我不会?”
“我以为你只会翻窗。”
盛昭:“……”
这天聊不下去了。
掌柜终于乐起来:“行,今天给你加个菜。”
“算账上?”
“废话。”
“那不要。”
“……”
盛昭端着茶上楼,走到一半。
掌柜忽然在下面喊:“对了!”
“干什么?”
“下午有人来找你。”
盛昭脚步停住:“谁?”
“不认识。”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看不出来。”
盛昭转身:“找我干什么?”
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没说。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啪。东西被扔过来。
盛昭抬手接住,是一枚很普通的玉牌,巴掌大小,颜色已经发黑,上面什么都没有。盛昭翻过来,背面也没有:“谁给的?”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普通。”
“……”
“真普通,我没记住。”
盛昭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玉牌落入掌心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玉石的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盛昭低头。灯火摇晃,玉牌上原本空无一物。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道极浅的纹路。像一个字,又像某种图腾。
下一刻,消失了。盛昭盯着它看了半天:“掌柜。”
“嗯?”
“那个人还说什么了吗?”
掌柜想了想:“还真有一句。”
“什么?”
“他说——”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掌柜漫不经心道:“物归原主。”
窗外。
春雷滚过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