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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逢故
临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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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入春以后,雨便没有停过。檐角的水一滴接一滴,青石板被浸得发亮。长街两侧刚支起的摊子冒着白汽,卖酒的店家把湿透的幌子重新挂上去,风一吹,半条街都是桂花酿的甜味和雨的潮气。
盛昭从客栈二楼潇洒翻下来的时候,正好踩进一汪积水里,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换的衣裳,好极了。
身后窗子“砰”地一声推开。
“盛昭!”
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又翻窗!”
盛昭没回头,朝身后摆摆手:“门口人多。”
“那你昨天为什么翻?”
“昨天门口也人多。”
“前天呢?”
盛昭脚下一顿,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诚恳地回答:“习惯了。”
“你——”掌柜顺手抄起窗边鸡毛掸子。
盛昭已经笑着拐进长街:“晚上回来吃饭!”
“账先结了!”
“记着!”
“你上个月就这么说!”
声音追了半条街。
盛昭头也没回。
今日的临川城比往常热闹。城外的青云台三年开一次问剑会,各地年轻修士都赶了过来,满街都是佩剑的人,衣服一个比一个干净,剑鞘一个比一个贵,走路恨不得都带着风。
盛昭咬着刚买的糖糕,在路边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剑不怎么样,人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装。
他慢悠悠往前走,在一家旧兵器摊前停了下来。摊子不大,摆着十来把剑,大多锈得不成样子,看来大多数是店主不知道在哪里回收过来的二手残次品。
摊主靠在墙边打瞌睡,看见有人来,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自己挑。”
盛昭蹲下来。
一把。
两把。
第三把。
他的手忽然停住。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旧剑,黑色剑鞘,剑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纹样,甚至连剑穗都只剩下半截。
盛昭伸手将它拿起来,很轻。轻得不像一柄剑。他拔出半寸,剑锋泛着一点暗色。
摊主懒洋洋道:“别看旧,东西可是好东西。二十两。”
盛昭:“二百文。”
摊主眼睛彻底睁开,“多少?”
“二百。”
“你当我是要饭的?”
盛昭把剑又抽出来一些:“剑身补过。”
摊主一顿。
盛昭屈指,在剑脊靠近剑格的位置敲了一下,一声闷响。“这里。”他抬眼。“断过一次。”
摊主脸色微微变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盛昭也不知道。他第一次见这把剑,可握住它的时候,就是觉得不对。好像某个地方应该更沉一点,剑锋应该再薄一些。甚至这道断口——他莫名觉得,补剑的人手法不够好,应该往上移半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盛昭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什么时候会修剑了?
盛昭把剑推回剑鞘:“二百五。”
摊主瞪着他:“你骂我?”
盛昭一本正经:“我说价格。刚才不知道它手感这么好,给你涨五十。”
“……”摊主伸手抢剑。
“滚滚滚。”
盛昭笑了一声,正准备松手。
身后忽然有人说:“给他。”
声音很淡,没有刻意压低。却不知道为什么,让盛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摊主也抬起头。
来人一袭白衣,没有华冠,也没有佩剑,只是站在那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身边却像天然空出了一小块地方。不是因为旁人怕他,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太安静的东西,让人下意识不愿靠近。
盛昭看了他两眼。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嗯,很干净,修长,虎口却有薄薄一层茧,是剑修。可腰间没剑。
奇怪。
摊主已经换上一副笑脸。
“公子识货,这剑——”
“多少?”
“三——”
摊主话刚出口,盛昭咳了一声。
摊主看他。
盛昭提醒:“刚才二十两。”
摊主:“……”
白衣人眼底像是动了一下,很轻。
盛昭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二十两。”那人道。
盛昭挑眉。
摊主立刻把剑往前一送:“成交!”
“等等。”
盛昭按住剑:“你真买?”
那人看他:“嗯。”
“你知道它断过?”
“知道。”
“那你还花二十两?”
“嗯。”
盛昭终于确定,这人,不是有钱烧的,就是脑子不好,看着白白净净生人勿近,没想到怪傻的。他顿时对眼前的人多了两分兴趣,“那你拿走。”
“不是给我的。”
盛昭一怔:“什么?”
白衣人将银子放在摊上:“给你。”
盛昭看了看剑,又看他:“我们认识?”
“不认识。”
“那你送我东西?”
“不是送。”
“那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瞬:“你不是想要?”
盛昭:“……”这是什么逻辑?盛昭忽然有点想笑,“我想要,你就给我买?”
“嗯。”
“那我还想要城东那座酒楼。”
白衣人抬眼。
盛昭忍着笑:“买不买?”
“不买。”
“为什么?”
“你不是真的想要。”
盛昭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白衣人却已经移开视线,像刚才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话。
可盛昭却莫名觉得——这人好像真的很了解自己,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你确定我们没见过?”
“没有。”
回答得太平静,盛昭反而不信,“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酒楼?”
“猜的。”
“猜得挺准。”
“嗯。”
盛昭被他这个“嗯”弄得没脾气。他索性拿起旧剑,“行。二十两我以后还你。”
“不必。”
盛昭立刻把剑放回摊上,“那不要。”
白衣人看他,似是不解:“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
“欠钱可以,欠人情不行。”盛昭笑了一下:“我这人怕麻烦。”
白衣人看着他的眼睛。许久。
“还是这样。”声音很轻。
盛昭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盛昭皱眉。这人绝对有问题。可还没等他继续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铛——
声音从城北传来。街上的修士几乎同时抬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脸色一变:“青云台开了!”
“这么早?”
“今年问剑会提前了?”
刚刚还挤在街上的修士瞬间往北边涌,盛昭也顺着人群看了一眼。
青云台在临川城外,据说今日会有仙门下来挑弟子,他本来也是来看这个的。
准确来说——被掌柜逼着来的。
老人家一边擦桌子一边骂:“你天天在我这儿混吃等死有什么出息?去试试,万一真让哪个仙门瞎了眼看上你呢?”
盛昭当时问:“看不上怎么办?”
掌柜:“回来洗碗。”
所以他必须去,事关尊严。
盛昭把旧剑往肩上一搭:“我先走了。”
白衣人忽然问:“去哪?”
盛昭回头,“问剑会。”
“你要拜师?”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盛昭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没遇到合适的,拜什么?”
白衣人停了一下:“什么算合适?”
“至少得比我厉害吧。”
旁边摊主噗嗤笑出声。盛昭转头:“你笑什么?”
摊主乐不可支:“临川问剑会来的都是仙门,你还挑上了?”
“不能挑?”
“人家挑你!”
盛昭点头:“那更麻烦。”
“……”
他重新看向白衣人:“所以我先看看。”
白衣人问:“若有很厉害的人愿意教你呢?”
盛昭想了想:“看脾气。”
“……”
“太凶不要。”
“……”
“规矩太多也不要。”
白衣人不说话了。盛昭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有点微妙,但还是那张冷淡的脸。
“你怎么了?”
“没事。”
“你不会正好脾气不好,规矩也很多吧?”
“……”
盛昭笑起来:“猜中了?”
白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若他不收你为徒呢?”
盛昭莫名其妙:“那不是更好?”
白衣人的目光微微一顿。
盛昭却已经转过身:“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身后没有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盛昭又停下来。他回头,白衣人还站在旧兵器摊前。
雨后的日光从屋檐间落下来,正好停在他肩侧。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看着自己。
那个眼神……
盛昭说不上来。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目光。喜欢他的,讨厌他的,嫌他烦的,想揍他的。但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又像不敢认。
盛昭忽然抬了抬手里的剑:“喂。”
白衣人看他。
“你叫什么?”
街上很吵,人群不断从两人之间经过。那个人却安静了很久,久到盛昭差点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闻绍庭。”
盛昭在心里念了一遍,闻绍庭。挺好听,挺配他的。
“我记住了。”
闻绍庭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盛昭没注意,他随口说:“欠你的二十两以后还。”
“嗯。”
“别到时候不认账。”
闻绍庭看着他:“不会。”
盛昭笑了笑,这回真走了。他一路随着人群往北,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摊主总算把银子收好,他看看盛昭离开的方向,又看看闻绍庭。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公子。”
闻绍庭没有回应。
摊主问:“你真不认识他?”
“……”
“我怎么看着不像啊?”
闻绍庭终于收回视线:“哪里不像?”
摊主乐了:“你看人的眼神不像。”
闻绍庭沉默。
摊主继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认识人家很久了。”
闻绍庭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摊主没察觉,他低头整理自己的剑:“不过也是,那小子在我这条街混两三年了,爹娘都没有,就住前头那家客栈。要真认识你这种大人物,哪还能天天欠饭钱。”
闻绍庭抬眼:“没有父母?”
“没有啊。”
“什么时候来的临川?”
“听说是本地人。”
“本地人?家在哪里?”
摊主一愣,“不知道。”
“没人知道?”
“那小子自己都不怎么提。”
闻绍庭静静地站着,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他只知道那道魂魄早已经重新进入轮回。此后,他再没有查,没有找。甚至连那个人这一世出生在哪里,他都没有问幽都。
因为第二世结束前,他答应过一件事。如果还有下一世,不再替他选。虽然不能否认,其中更重要的因素是幽都司命的话,在盛昭这一世十九岁之前,不可以介入对方的生活,否则又会破坏这一世的因果。所以这些年来,闻绍庭第一次不知道这个人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的剑是谁教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临川,甚至——不知道他如今叫什么。
原来真正把一个人还给他自己,是这样的。闻绍庭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街角传来一阵笑声。刚才已经走远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人群另一头,冲着兵器摊喊:“老板!”
摊主抬头:“又干嘛?”
盛昭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剑:“剑穗掉了!”
“关我屁事!”
“你卖残次品!”
“二十两是人家给的!”“那你赔我!”
“滚!”
盛昭笑得肩膀都在抖。
闻绍庭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这一世,这个人笑的时候,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长,也不是为了让师尊放心。只是因为一件很小、很无聊的事情。
摊主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新剑穗扔过去。
盛昭抬手接住。转身时,恰好再次对上闻绍庭的视线。
他怔了一下,然后扬眉:“你还没走?”
闻绍庭道:“没有。”
“等谁?”
闻绍庭没有立刻回答。
盛昭也只是随口一问,已经低头开始绑剑穗,动作笨得惨不忍睹。
闻绍庭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往前一步,然后停住。
很多年前。另一个少年也这样站在他面前,剑穗散了,自己懒得系,便理直气壮地把剑递过来——绍庭,帮我。
再后来,那个少年成了他的弟子,又一次把剑递给他——师尊,系不上。
再后来,他便再也没有递过来了。
“闻绍庭?”盛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盯着我的手干什么?”
“……”
盛昭看看歪得不成样子的剑穗,沉默了一下:“你会?”
闻绍庭没有回答。
盛昭倒很自然地把剑递过去:“那你来。”
闻绍庭垂眼。那柄旧剑停在两人之间,盛昭还在等。
没有依赖,没有习惯,也没有一句“师尊”。只是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少年,觉得他大概会系剑穗,于是随手递给他。
闻绍庭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剑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将松散的绳结一点点解开。
盛昭在旁边看:“你很熟练。”
“嗯。”
“以前经常给人系?”
闻绍庭的手停了一下:“经常。”
“谁?”
风吹过长街,闻绍庭没有抬头。
“一个故人。”
盛昭“哦”了一声,没再问。
剑穗很快系好,规整、利落。
盛昭拿回来晃了两下,很满意:“不错。”
闻绍庭看他:“只是不错?”
盛昭怔住,这句话莫名耳熟,可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他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闻绍庭也怔了一瞬,然后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没什么。”
盛昭狐疑地看他半天,最后还是笑了:“行吧。谢谢。”
“嗯。”
“二十两加一根剑穗的人情。”
“嗯。”
“都欠着。”
“不急。”
盛昭把剑重新背好:“那我真走了。”
闻绍庭没有拦:“好。”
盛昭转身,这一次没有回头。闻绍庭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街尾匆匆赶来。青衣,佩太微山玉令,正是太微山的首席大长老清池。那人看见闻绍庭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行礼:“仙尊。”
“嗯。”
大长老清池迟疑片刻:“您怎么会在临川?我收到您的手令马上就来了。”
闻绍庭没有解释。清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长街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仙尊在看什么?”
“一个人。”
“何人?”
闻绍庭静了片刻。
清池试探着问:“您认识?”
春风拂过,吹动闻绍庭雪白的衣角。他终于转身:“不认识。”
清池松了口气,仙尊向来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如果仙尊说认识,他倒是要惊讶了。
下一刻。
闻绍庭却淡淡补了一句,“只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答案。
“等了很久。”
清池愣在原地。
闻绍庭已经朝青云台的方向走去。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山色被春雨洗得很淡。
而另一端,盛昭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抬头看天:“谁在骂我?”没人回答。他也没放在心上,扛着那柄二十两买来的破剑,晃晃悠悠走进人群。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等过他两次生死。也不知道今日这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逢,闻绍庭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更不知道——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闻绍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替他系好了一根剑穗。
像从前一样,又和从前,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