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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藤下暖足 倒叙疫情前 ...

  •   ——紫藤架下,一双温热的手;人世艰难,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抢救室门外,几名护士匆匆走过。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着雁儿本就酸涩的眼睛。
      她又看了一遍遗书,想冲进去把玉春摇醒。可是,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踟蹰了。父亲刚刚离世,母亲一瞬之间老了十岁,而她被裹挟在悲痛的漩涡里,无助、迷茫、遍体鳞伤。她又坐下去,把脸埋进手掌,掌心一片冰凉。这凉意让她想起了另一双手——沙峰的手,曾在雨夜里为她撑伞,曾把她冰凉的脚揣进怀里。
      此刻,她不该想这些。可那些遥远的记忆,如溃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完全不受控制。七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她坐在紫藤长廊的木椅上。他说:“你的脚不凉了,我的心也就热乎了。”那时的她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在七年后,重新回响在医院里。
      她缓步走向窗边,眺望着家的方向。
      长椅上的缠绵,恍若隔着雾气氤氲的龙运湖,不再渺远——
      那天傍晚,乌云聚拢而来,压在小城上空,闷得人透不过气。
      金湖湾高档住宅B区12栋3单元1601室。暮色透过落地窗,将房间染上一层昏黄。
      柳玉春臃肿的身躯陷进真皮沙发,压出一片深深的洼地。紧绷的衬衫纽扣,在啤酒肚的挤压下岌岌可危。他向前倾身,目光越过半开的厨房门,落在妻子的背影上。她体态轻盈,腰肢纤柔,简洁的马尾在脑后微微摇动,好似笔尖游走而成的灵动素描。
      这静谧美好的画面里,竟然藏着他无法触及的秘密。他察觉到她变了,变得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指尖在沙发皮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三角与斜线,擦出细碎的声响。一种难以名状的忐忑,犹如渐浓的夜色,笼上心头。
      她的手机,原是随意搁在茶几或餐桌一角,如今成了寸步不离的贴身之物。回到家,她先调成振动或静音,再装进衣兜随身带着。出门前,目光在亮起的屏幕上流连,像在等待迟迟未来的消息。
      他试图说服自己,她或许工作上有了压力,或者正在处理较为棘手的烦心事。然而,瞥见她看手机时专注的神情,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异样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那么真实,带有一丝久违的甜蜜,却不属于他。他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灶前,妻子静默地站着,望向远方的某个角落。
      她的美浑然天成,如竹影间穿行的风,悠闲自在。她仿佛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浸润出一身清雅的风骨。
      她注视着锅中轻颤的水面,若有所思。锅底先是冒出零星气泡,如鱼吐息,继而串连成缕,摇曳成一帘珍珠。水沸时,指尖捻起一撮细盐,入水即化;她端起盖垫微微一倾——饺子扑簌簌滑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蒸汽漫涌,半透明的饺子在沸水中起起落落,薄皮透出馅色,像一尾尾白鱼游弋在云海里,又似江南烟波中漂泊的素舸。她执起笊篱,掠过水面,搅起细小的涡流。蒸腾的热气缭绕着凝脂般的玉腕,将娇嫩的肌肤晕成杜鹃初绽的淡红。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接听后,她朝客厅喊道:“柳玉春,过来煮饺子,我去取快件!”
      “快递员送件可真会挑时候,正赶上足球决赛!”柳玉春不情愿地站起身,一边发牢骚,一边慢吞吞地蹭向厨房。
      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笊篱,往锅里瞟了一眼:“再煮多久能捞?”
      “等煮熟了。”
      “怎么算是熟了?”
      “打两回凉水,开两回锅。”
      她解下围裙,走向防盗门旁的鞋柜。
      他从墙角探出头来,歇斯底里地喊:“踢呀!踢呀!赶紧射门!”
      “嗞啦”一声,他慌忙回头——水溢到了燃气灶的面板上。他往锅里倒了半碗凉水,嘴上嘟嘟囔囔:“有必要打两回水吗?又不是煮石子!我可等不了,开锅我就捞,熟也捞、生也捞!”
      她怔在了鞋柜旁,高挺的胸脯起起落落,宣泄着心中的不悦。她回拨了快递小哥的电话,又返回厨房。
      “你忙去吧,我来煮。”
      “嗯,好……好。”他随手丢下笊篱。
      饺子出锅时,她朝客厅喊“吃饭了”。往返两趟,将筷子、碟子、香油瓶和醋瓶一样样摆上餐桌,她已习惯用沉默包容那个男人。
      球赛结束,他才生出几分愧疚,主动去厨房端饺子。哪知端起盘子迈出两步,便龇牙咧嘴地叫嚷:“哟,这么烫手!”
      她从餐厅应了一声:“烫……就放下呗。”
      “好,听你的!”他弯腰把盘子放到地板上,空着手走回去。
      她又一次怔住,走过去,用纸巾垫着将盘子端回餐桌。
      望着她纤细的手,他小声嘀咕:“饺子盛出来,该趁盘子底还没发烫就先端过来……”
      她瞥了他一眼:“你不会垫上抹布端吗?”
      他摇摇头,无言以对。
      她斯文地吃着饺子,慢慢夹起、蘸醋、送入口中,双唇与腮边微微翕动。
      这时,手机震了几下,她收到两条微信: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头”表情包,三个问号像一串无声的催促。
      她将手机装回裤兜。
      他抬头问:“谁发的信息?”
      “工作群通知。你……看看吗?”她的手停在腰际,隔着裤袋摩挲着手机的轮廓。几次想把手机抽出来,终究未动。纯棉布料被揉出细密的褶皱,像水波,更像心事。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能不相信吗?”
      她放下筷子,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换了一身服装。紫红色的衬衫,袖子七分长,布料上有细密的光纹。下身是米白色的阔腿裤,高腰,裤管用了两层布——外层雪纺,内里真丝。腰间系了皮带,三指宽,紫藤花造型的银质搭扣,巧妙衔接着上下身的冷暖色调。脚上穿了粉色穆勒鞋,尖头的。
      她默默坐到他对面,等着擦桌子、洗餐具。
      他终于不再吃了。
      她利落地收拾完餐桌,走到衣帽架前摘下皮衣披上,随手将衣领竖成防御的姿态。
      “你……这是取快递去吗?”他从身后问。
      她没有回头,说:“我先到公园遛几圈,回来时再取。”
      “今天阴天,你还去遛弯?”
      “那……我带上伞。”
      他又问:“给他姥姥买的保暖内衣送去了吗?”
      “下午送去的。”
      “那——他爷爷奶奶的工资也转存啦?”
      “银行……早下班了,”她转过身说,“我明天值班,后天去转存。”
      “你难道不清楚银行五点关门吗,早干嘛去了?”
      “今天13号,我向来15号跑银行。”她皱起眉瞪了他一眼,脱掉皮衣,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
      稍后,他跟进去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么冷的天,担心你外出受凉。”
      她背过身去说:“你不喜欢遛弯,也强迫我待在家里吗?”
      “不是……那,你出去转转吧。”
      “不去了,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没必要。”
      “你生气了?”
      “我不生气,怕惹你生气。”
      “我没生气。你去吧,只是早去早回,及时接听电话。”
      “你先出去,让我考虑考虑。”
      他退出卧室,掩好了门。
      她坐起来,脚尖即将碰到鞋子时,又缩了回去。她捧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回复了一句——“十分钟到。”
      或许觉得衣服太扎眼,她重新换了一身匆匆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半小时前,一位身着墨绿色运动装的男子,驾驶着银灰色轿车由北向南穿过商贸大道,停在运河公园旁边。他下了车朝路口张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一个女人——然而,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他关上车门,走到路缘石边。
      道路两旁,一盏盏灯静静地矗立。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至东风路与商贸大道的交叉口,有序地分道而行。
      信号灯频繁变换,他紧盯着对面的人行道。绿灯亮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她走来。他举起手机拨通电话:“雁儿,你到哪儿了?”
      “急什么呀。”
      “你……”他停顿了一下,“不是说十分钟吗?”
      “临时有点事儿。”
      “你能快一点儿吗?”
      “你又催……”
      “我等了二十分钟了。”
      “等烦了就回去吧,正好……我也不想出门了。”
      “别,别!我在老地方等着呢。”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我走到马家酒店对面了。”
      “好!两分钟见!”
      她终于来了——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休闲鞋。他的心咚咚地跳,只要看到她,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就会涌上来。每次约见,都像两年前的那场邂逅,怦然心动。
      她渐渐走近,突然在红绿灯前驻足,回身一望。他屏住呼吸,默数着绿灯仅剩的十几秒——每一秒都像在敲打他的胸腔。她没再往前迈步,只把手机贴到耳边,脚尖一下下碾着地面。他望穿秋水,可她终究没有穿越路口,转身往回走去。
      他扯着嗓子喊:“雁儿——雁儿——”声音被公交车的鸣笛吞没。他抬脚要追,红灯骤然亮起,东西方向车流如梭,横在眼前。他站在斑马线前,恨不能插翅飞过去。等绿灯再次亮起,他冲过十字路口,追上她问:“你怎么又往回走了?”
      “一会儿再说。”她神色不定。
      “他跟踪你了?”
      她板起了脸:“别乱猜。”
      过了路口,他指着轿车说:“上车吧。”
      “还是在附近转一转吧,倘若有事……我能尽快赶回去。”
      “若真有事,开车不更快捷吗。”他紧走几步拉开车门,语气软了几分,“上车吧,这儿人多眼杂,还是九龙湾公园僻静。”
      她犹豫不决,迟迟不肯走过去。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雁儿格格,请吧。”
      她不太情愿地坐上了车子。轿车向前开出两百多米,拐进一条与京杭大运河平行的林荫小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婆婆刚才打来电话,说心脏不舒服。”
      “她为什么不打给她儿子?”
      “你……少管。”
      “现在没事了吧?”
      “我本想打120,婆婆说吃了药好多了。”
      “难道是他让老太太给你打的电话?”
      “你又乱猜。”她缓缓抬起头,“婆婆确实有心脏病,去年还住过院。”
      车子缓缓驶入公园的停车场。
      大门口灯火通明,两扇古法桐油浸渍的木门豁然洞开,厚重而恢宏。飞檐如翼,雕梁沉影,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门楼巍然矗立。门额上方镌刻着五个鎏金大字——“九龙湾公园”,两侧悬挂楹联:龙行运水常来此湾小憩,凤舞九天也羡斯园美景。
      九龙湾公园坐落在京杭大运河东岸,由废弃水厂旧址改建而成。园内植被丰茂,铺青叠翠。施工时,以生态文化与运河文化为主题,增建了多处景观,建筑风貌古朴沉稳、庄重典雅。
      下了车,她率先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向宽敞的露台。他匆忙跟上,顺着南侧的台阶,与她并肩而下。他有意挨近,肩膀轻轻一碰,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他便顺势拉住她的手。
      她当即把手抽出来说:“沙峰,你就不怕被熟人看见?”
      “我扶你一下,怕你踩空了。”
      “你这样动手动脚,我压力很大。”
      “我够本分的了。”
      “我们出来遛弯,不要有肢体上的接触。”
      “我是有血有肉的人,你却把我当成出家和尚了。心中的女神近在咫尺,我怎么能不动心呢?”
      “谁是你的女神?你少胡说。”
      “我……”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皮。
      她瞅着他手上的帆布袋问:“袋里装的什么?”
      “两瓶水。”
      “天又不热,难道你会口渴?你今晚的举止,确实挺奇怪。”说完,她朝九龙壁走去。
      朦胧的灯光下,壁上的浮雕若隐若现。匠人刀法独到,九条飞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壁上刻有文字:“运河入洲,宛若游龙;腾跃回转,九望小城。喜逢盛世,民殷国富;借地龙首,造景娱民,始成九龙湾公园。”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说:“改天再细看吧,咱们先去闻莺水榭坐一会儿。”
      “刚来就想坐会儿,还不如不来呢。”她扭身走开。
      他跟上去说:“我们经由紫藤长廊,到环湖堤岸走一走,累了再去厚德亭歇会儿。”
      “你以前那么爱运动,现在真是变懒了。”
      “那——咱们跑步,怎么样?”
      “我身子不太舒服,你慢跑,我在后面跟着。”
      “好,听你的。”
      踏入紫藤长廊,一片漆黑,他与她挨得很近。正走着,头顶扑棱棱一阵响,几只鸟雀惊飞而起,几片枯叶窸窸窣窣落下。她吓了一跳,不由挽住他的手臂。
      他趁机将她拥进怀里,温热的唇贴上她的脖颈。她奋力挣扎,他蹲下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一旁的长椅上。她随即站了起来,他再次蹲下,双臂环住她的腿。她轻叹一口气,坐了回去。
      他像一尊石雕蹲在那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也坐下吧,老蹲着,腿该麻了。”
      他站起来,挨着她去坐。
      “真后悔跟你来这儿。”她埋怨说。
      “我们又不是第一回了,”他低声回应,“你别恼。”
      “怪不得你故意绕行,因为这儿没有灯光。”
      “我嗅到了你的体香……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你——居心叵测。”
      “怪就怪那几只鸟儿。”他一边说,一边从木椅上拿起布袋,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我不渴。”
      “红糖姜水。”
      她犹豫一下,接过去说:“你……这么细心?”
      “前天早上,你去公厕,瞧见你从包里拿了卫生巾。”
      “你真讨厌……怎么会留心这些。”她侧过脸去。
      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塑料瓶,揣到怀里,随后搬起她的腿,褪去鞋子。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已被他塞进了毛衣底下。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里透出惊慌。
      他双手交叠,捂在小腹上,没有回答。
      一股暖流从她脚底慢慢升起,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她这才明白,原来他用瓶子灌了热水,只为给她暖脚。
      “你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在你身体不适的日子里,觉得舒服吗?”
      她点了点头:“脚真的不凉了——还不曾有人这样宠我。”
      “你的脚不凉了,我的心也就热乎了。”
      她声音微颤:“你迷了眼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不值得你这样做。”
      “不,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他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疯癫’?”
      “我这一生,有你就是余生;没有你,只能叫凑合。”
      “我们有父母、家庭、孩子,我们真的不可以……”
      “我愿意等,一直等下去,等到属于我们的那一天。”
      “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
      “我不信,我偏要等!等到你的‘他’和我的‘她’无疾而终,哪怕我们老了,也要在一起!”
      他的深情告白触动了她,她忽然俯下身去,想扑进他的怀抱。然而,修长的双腿阻隔了他们——四只手握在一起。
      “我们回去吧,别等他打电话催我。”
      “他……疑神疑鬼了吗?”
      “别问,你也喝点儿水吧。”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摆了摆手:“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我有水喝。”
      “是吗?那——我们回吧。”
      他从身后取来鞋子,放在腿的两边。她试着往回抽脚,他把手伸进去,攥住了她的足跟。
      “快点儿回吧,如果下雨怎么办?雨伞在车上呢。”
      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她略一思忖说:“若再这么坐下去,鞋子要凉透了。”
      他当即将手插入她的鞋窠,为她暖鞋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脚从他怀里拉出来。
      他只好提起鞋子为她穿上,而后抓起布袋,牵起她的手朝公园门口走去。
      路过闻莺水榭,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慌忙松开手,闪到一旁。他循声望去,只见五六位老妇走近,手里拎着舞蹈服。
      “你也躲一躲。”她压低声音,退到树丛的阴影里。
      老妇们说笑着走过去,其中一位声音响亮:“这支舞总算学会了,明天咱们再巩固一下!”
      另一位接话:“江老师,你再看着视频练几遍,我们跟着你学!”
      被称作江老师的那位,爽朗地笑了:“好!我一定好好练!”
      等她们走远,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说:“江老师是我婆婆的同事。”
      他明白了——她不愿被江老师撞见。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向大门口。跨出门槛,他举起手中的塑料瓶,“咚咚咚”地喝了起来。
      她惊诧地问:“你——你怎么喝这瓶水?”
      “为什么不能喝?”
      “我的脚一直……”
      “我乐意。”
      坐进车里,她将头倚靠在他的肩上:“你以后千万别这样了。看你这样委屈自己,我心里不好受。”
      “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的,从不觉得委屈,你应该感觉得到。只可惜命运捉弄人,我们不能朝夕相伴。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陪你说说话、散散步。”
      她左手勾住他的脖子,右手捏起那只透明的塑料瓶,转移了话题:“这个瓶子,是不是夏天打球时带的那个?”
      “对,这是朋友从西藏带回来的,说是灌装了念青唐古拉山的雪水,是圣水。”
      她握紧亚腰葫芦似的瓶子说:“对,来自雪域高原的馈赠,纯净天然,清爽甘甜。”
      他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水喝完了,我稀罕这个瓶子,所以一直留着。你看,今天又派上用场了,灌了饮水机的水。我觉得,还是你‘蹬’过的水更甜一些。”
      她的脸倏地红了,慌忙丢下瓶子,纤细的食指压在他的唇上:“不,不许你说这样的傻话。”
      “好,遵命。明天晚上,我几点去路口等你?”
      “再说吧,可能……出不来了。”
      “他限制你出门了?”
      “没有,你别问了。”
      “那,我随时等你发‘猪头’。你——真是折磨人的小祖宗。”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引擎低鸣,轿车驶离九龙湾公园,停靠在金湖湾南门。她推开车门,迈步而下。万家灯火如繁星倾泻,她穿行于楼宇的夹缝间,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中。
      他没有离开,抽出一支烟,点燃。青白色烟雾自指间升起,烟灰无声垂落——唇上还留有她额头的温度,眼前却只剩空荡的门庭。他将手按在胸前,那里像被掏空了一般。
      风从车窗吹入,携着初秋的凉意。他闭上眼睛靠向椅背,眼前浮现出她翘首的姿态,那神情里带着几分娇,几分倔。她像一只自在翩跹的鸟儿,时而亲近,时而疏离,令他捉摸不定,难以忘怀。
      夜色渐浓,行人稀落,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发动车子,窗外的夜景向后流淌,像无声的电影。
      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从容,前方的路——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混沌未明。将车停在自家楼下,抬头望去,几粒疏星缀于天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藤下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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