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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皮围栏内的黎明 父亲咳血病 ...

  •   ——黎明被铁皮围栏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苦难与挣扎。

      小区微信群里,新增病例、封控楼栋的信息不断更新。
      七点整,社区网格员戴上面罩,分发政府准备的“春节慰问包”:两袋速冻水饺、两盒牛肉罐头、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张印着“同心抗疫,共克时艰”的烫金贺卡。
      生活在继续,却被按下了慢放键。忧伤与迷茫,在这个特殊的春节里发酵。电视机里欢腾的拜年声与现实中的静寂,形成荒诞的比照。
      雁儿的旧年历上,刻满了伤痕——溺水身亡的公公,日渐佝偻的父亲,自甘堕落的玉春。最痛心的还是沙峰那份痴情——像扑火的飞蛾,明知无望还要燃尽自己。
      一阵急促的铃声惊破了清晨的安宁,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母亲打来的。
      “雁儿!快,快来……你爸,你爸吐血了!”
      她浑身一颤:“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可是,说要排队……”
      电话那端传来毛骨悚然的声响——父亲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积液的黏腻声,仿佛垂死之人在深水中扑腾。
      “我马上到!”她挂断电话,双手发抖,外套拉链怎么也卡不进齿扣;索性不拉了,抓起钥匙串往外冲。
      “妈,怎么啦?”昊昊揉着眼睛站到房门口。
      “姥爷不舒服,妈妈去看一看。你——再去睡会儿。”
      她踉踉跄跄地冲下楼。寒风像剃刀,一遍遍刮过脸颊。父亲的身影在眼前浮现——扶着窗台时的驼背,咳嗽时的痉挛,举箸时指关节的畸形……
      手机又响了。母亲那句“雁儿,你到哪儿了”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屑。父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喘,紧接着是液体喷溅的声音。
      “这就到了!”雁儿狂奔着,喉间涌出了血腥味。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谁知道是不是往这里来的?
      两米多高的铁皮围挡沿着后街延伸,将路口封死。小区大门仅留一道窄窄的豁口,豁口旁边,六个黑色身影一字排开,默然伫立。
      王书记站在最外侧,手里握着一面鲜红的党旗。寒风掠过,旗帜猎猎翻卷。她身着黑色羽绒服,立领上的绒毛在风中颤动;下颌微收,目光如炬。那股不容侵犯的肃穆,凝固了周遭的空气。
      五名工作人员同样严阵以待,口罩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双眼睛——锐利、警觉。他们站在那里,将一切可能的逾越拒之门外。
      雁儿冲过去,神色紧张:“王书记,我爸吐血了!”
      王书记攥着党旗的金属杆,纹丝不动:“本小区多发疑似病例,依据《传染病防治法》,临时管控。”
      “我爸病危,请让我进去。”
      “有核酸证明吗?”
      “有!”雁儿作势欲冲,当即被两名工作人员拦住。
      “我们不是不讲情面,当务之急是防止疫情扩散。” 王书记语速急促,“你现在进了这道门,再出来就是隔离结束之后了。”
      “我可能……送爸去医院!”
      王书记沉默了几秒,转脸对身旁的人说:“快去看一下,李阿姨家什么情况。”
      一名工作人员应声往小区里面跑去。
      时间如同抻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秒都长得令人窒息。
      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林伯伯情况不好,咳血了,呼吸微弱……”
      王书记往前跨了两步,抓住雁儿的手:“姊妹,请记清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以进出,需要补签一份承诺书,也没必要对别人乱讲。”
      雁儿拼命点头。
      她松开手说:“林叔若有三长两短……立刻告诉我们,社区会想办法的。让开!”
      雁儿跑进楼道,防盗门虚掩着,她一头闯了进去。父亲躺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已是骇人的灰败,嘴角流有血痕。
      “爸!”咚的一声,雁儿双膝跪在瓷砖上,捧起父亲的手——那双轻松托举起昊昊的手,此刻冰凉、硌手,了无生气。
      父亲的脉搏越来越弱,眼皮颤了颤,撑开一道缝。
      母亲站在床边,用毛巾擦拭不断渗出的血丝:“你爸,咳了几回血,他的肺……”
      大街上,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响,带着求生的希望呼啸而来,却在最清晰的一刻远去——只是从此路过。
      “我要告诉弟弟……”雁儿举起手机翻找弟弟的号码,“他是儿子,他的声音也许能唤醒爸爸。”
      电话接通,她听到了英文广播和嘈杂的咳嗽声。
      “克勇,爸爸吐血了!救护车叫不到,小区也被封了,你赶快回来吧!”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十几秒的沉默使她感到了无望。
      “姐——”克勇终于回应,嗓音低沉、沙哑,“我,我现在回不去呀!这边的疫情,你根本无法想象!病人塞满了诊所,高烧、咳嗽、喘不上气的……医疗物资极度匮乏。我正尝试用中药和针灸治疗,我确实离不开啊。”
      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可是,他是咱爸啊!克勇!爸可能,可能撑不到……”后面的话,她哽咽着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克勇的声音透着痛苦,“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姐,就算扔下这里的病人,你知道回国要隔离多久吗?14+7,整整21天!爸等得了21天吗?”他像质疑姐姐,更像质疑残酷的现实,“而且,航班熔断了,根本买不到票。姐,我确实回不去呀!”
      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冰。希望被冰冷的现实与遥远的距离碾碎。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枕边。
      父亲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母亲扶着床头弯下腰去,像抽去了脊椎骨,手里那块染血的毛巾掉到地上。她望着母亲,再次跪到床前与父亲十指相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脉搏与父亲紧密相连。
      她将嘴唇贴至父亲的耳廓,泪水再一次决堤:“爸,您听见了吗?克勇,克勇知道您生病了。他特别想回来看您,他正在国外救人,拯救像您一样的人。爸,您听见了吗?您等一等他,好不好?他一定会回来的!爸,您再坚持一下,救护车也快到了,爸……”
      她一遍遍地呼喊——她分不清,这究竟是传递给父亲的希望,还是为自己编织的、不致崩溃的谎言。但她知道,这呼喊不能停,仿佛只要一停,父亲孱弱的生命随之终结。
      父亲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人的名字。母亲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这个动作重复了五十多年,从青丝如瀑,到白发苍苍。
      父亲的眼睛缓缓地合上,卸下了一生的重担。
      “爸——”她扑到父亲的胸膛上,哀嚎如布帛撕裂。
      母亲转身走向衣柜,拨开层层衣物,取出一套中山装。藏青色的布料上,留有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雁儿忽然意识到——她们,没有准备寿衣。在封控的小城,去哪里购买呢?绝望中,一个名字跳出来,沙峰——那个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有办法解决的人。
      她点击手机屏幕,拨出电话:“沙峰,我爸走了。我们连寿衣都没有,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林叔走了!”沙峰脑中“嗡”地一响,随即说,“雁儿,别慌!我来想办法,你等着我!”
      “你等着我”——短短四个字,便托住了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儿子惊恐的尖叫刺穿耳膜:“妈妈,我怕!爸爸让我下楼扔垃圾袋,回去后,怎么敲门也不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玉春,那个赌光了家底的玉春,故意支走昊昊,他这是要寻短见!
      “昊昊,妈妈这就回去。”她转身对母亲说:“妈,玉春可能出事了,昊昊被锁在了门外。”
      “雁儿,你赶紧回去,我在家等小沙。”
      她飞奔离去,父亲青白僵冷的脸庞、玉春口吐白沫的惨状、昊昊急得通红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眼前交替闪现。
      跑到大门口,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王书记,我丈夫……可能寻短见了!”
      王书记凝视着她:“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出出进进的,实在让我为难。”
      “可是,”她指向小区里面,“我爸尚未装殓,丈夫又生死未卜。王书记,我去去就回!”
      “怎么,林叔去世了?”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王书记发话。
      王书记当机立断:“小刘,这属于紧急情况,你跟着她去,关键时刻向警方求救。赵姐,你和我料理林叔的后事,其他人继续值守!”
      雁儿穿过空旷的街道与楼群,疾步跨进电梯。升至16层,她冲出轿厢。
      昊昊一直站在家门口,只要声控灯熄灭,他就使劲跺脚。昊昊见到她,哇的一声哭了。
      “昊昊,别怕。”她掏出钥匙,连续几次没有插入锁孔。
      “让我来吧。”小刘接过钥匙开了门。
      卧室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倒在地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玉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玉春!玉春——”
      玉春没有回应,腕上有一道割痕,臂下的血积成一摊暗红;剃须刀片丢在一旁,刃口冷冷地闪光。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触到一丝微弱的气流,马上大声喊:“还有呼吸!快,抓紧!”
      小刘这才回过神,慌忙拨打120。她解下鞋带,勒在玉春的手腕上方。昊昊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惊恐。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母亲打来的。
      “雁儿,玉春什么情况?”
      “妈,玉春割腕了,我们在等救护车。”
      “严重吗?”母亲的声音微微发抖。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缓:“流了一些血。”
      “啊——你别着急,先忙着救人。社区的赵姐来了,你别牵挂家里。”
      “知道了,妈。”
      电话挂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的是一身待取的寿衣,和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救护车。
      十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停到B区12栋3单元的楼门前。紧跟着,楼道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担架的碰撞声,小刘的喊声也传了上来:“林姐!王书记在路口截了一辆顺路的!”
      几名全副武装的“白大褂”踏入室内,为首的医生手拿电筒在玉春的眼前扫动:“瞳孔对光反射减弱,失血性休克,立即加压包扎!”
      医用剪刀“咔嚓”剪开衣袖,医护人员迅速建立静脉通道,监测生命体征,随后把玉春抬上担架,往楼下转移。
      “家属跟上一个!”其中一个医生喊。
      救护车的门“砰”地关上,载着命悬一线的玉春和心力交瘁的雁儿,往医院驶去。
      这是封控的第十一天。
      一小时前,玉春关好房门坐到窗口,望着楼下发呆。
      手机里的催债信息一天比一天急。他不敢看微信,不敢接陌生电话。手机又震了三下,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无非是“柳玉春先生,您尾号3817的贷款已逾期……”,“柳先生,请尽快处理您的欠款……”,“柳先生,你再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
      法律措施?他冷笑一声,心想最好把自己逮进去,判上十年,反倒清静了。他走到电脑桌前,弯身抓起那瓶没喝完的酒——雁儿拿回来的最后一瓶。他仰头灌了几口,回到卧室从一本书里抽出写好的遗书,放到床头柜上。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总说:“做人要有骨气。”他这辈子最有骨气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不再拖累任何人。他又想起了母亲,若是撒手走了,她会哭成什么样子呢?
      社区的喇叭在循环播放:“请居民们放心,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战胜疫情……”
      他盯着遗书笑了,眼泪流了下来。还战胜疫情?可他连自己都战胜不了。
      救护车上,雁儿抠出玉春攥在手里的信纸。皱巴巴的纸上洇着斑斑泪痕,字迹潦草:
      亲爱的雁儿: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本想让自己走得悲壮一些,可转念一想——活着未曾绽放光彩,又何必在最后一刻强求体面,于是静静地、慢慢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倘若有来世,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做配得上你的人——而不是如今,狼狈不堪。
      雁儿,我始终觉得配不上你。你那么优秀——坚强、善良、干练,像一束光,照亮过我灰暗的人生。我曾想做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最终……还是活成了令人厌恶的样子。
      酒劲儿上来了,手抖得厉害,字写得也难看。钱的事,我对不起你。我鬼迷心窍,把五十七万存款投进期货市场,短短两周,所剩无几。我不甘心,私人借贷,又加了杠杆……我坐在证券公司门口那晚,雪落在头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我就是想不明白——别人都赚了,怎么就我赔呢,我不死心呀。
      如今,催债电话像索命符。我活着,迟早拖垮了你,人死账清……
      上周,债主的电话打到你的手机上。你在厨房里说“打错了”时,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望着楼下,真想跳下去。可是,我没那个胆儿。
      我每时每刻在懊悔中煎熬,觉得连喘气都不配。
      为了追你,我戒了酒;为了逃避现实、寻求麻醉,我又端起了酒杯。心里稍有不顺,便纵容自己大醉。你不忍看我以头撞墙,想方设法为我弄来了两瓶酒……酒是球友帮忙买的吧?给咱妈买苗药也托了他吗?你对我如此宽容,哪怕我堕落至此,你也没有产生离我而去的想法……
      你那么要强的人,却嫁了我这个窝囊废。他比我强百倍,比我有担当,也比我……值得你去爱。我无能又怯懦,给不了你幸福。如今,我连当累赘的资格都没了——我的存在,只会像锁链一样拴住你飞翔的翅膀。
      结婚时给你买的金镯,克数少点儿,总觉得亏欠你。当时就想,等宽裕了,给你补一个分量足的。这些年,我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钓鱼。买渔具,花了一些钱,卖掉钓来的鱼也积攒了一些。我一分也没乱花,专款专用,给你买镯子。这事总算办成了,在装结婚证的盒子里。
      最后,替我向岳父母和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我这辈子,终究活成了不孝之子。昊昊……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你告诉他,千万别学我。
      这字写得,跟屎壳郎掉进墨池里又爬出来似的,你凑合看吧。
      永别了,雁儿。
      玉春绝笔

      玉春被推进了抢救室。
      雁儿坐到地上,偎依着冰凉的墙壁。昊昊蹲下身,紧握她的手,一声不吭。
      半小时后,医生推开门说“脱离危险了”。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扒着门往里瞧。玉春躺在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
      “妈,爸爸为什么要轻生……”昊昊小声问。
      “你爸爸看似强势,其实内心非常脆弱。昊昊,切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面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铁皮围栏内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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