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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吊床上告别 玉春炒股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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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告别,是一次松手;有些告别,在各自心里,把一个人活成了禁忌。
凌晨三点半,玉春又醒了。已经是第六天了,同一时刻,醒后再也无法入睡。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盘桓的只有四个字——五十七万。
两周,从五十七万亏成两千三。那是证券账户里最后的余额,他连取出来的勇气都丧失了。
窗台拐角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踢脚线延伸至天花板。物业修过一次,没过多久,它又裂开了。雁儿说,算了,反正也不严重。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家毫无关系的事。
她总爱说“算了”。衣服没洗,算了,我洗。碗盘没刷?算了,我刷。家长会你去不了?算了,我请假去。她用“算了”,把所有的事儿揽下了。
疫情暴发以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密。他时不时想,那辆车里躺着谁——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转念又觉得可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四点十分。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雁儿的房门关闭着,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鼾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她可能也失眠了,只是不出声。
他退回自己房间,坐到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他不知道如何下笔,不是没话说,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哪里说起。他想跟雁儿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想说把昊昊拜托给你了。
他把纸揉皱,再展开写:“雁儿,你读到这封信时——”
他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你算什么?你活着给她添堵,死了还要留下一个烂摊子?换了一张纸,又重新写:“亲爱的雁儿……”他想不起上一次称呼她“亲爱的”,是什么时候,结婚头几年吧?那时候他戒了酒,下班按时回家,偶尔带她和昊昊去钓鱼、去郊游。现在呢?她不愿多看他一眼。
六点一刻,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总是这个时辰起身,先把粥熬上,再去洗漱。
他想出去,跟她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今天的天气,还去爸妈家吗,或者叫一声她的名字。但是,他没有。
六点四十五,雁儿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耳边回响起父亲生前喜欢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那口气,父亲撑到最后一刻——在刺骨的冰水中翻腾,直到冻僵,那口气才散。可自己呢,那口气早就散了;不是现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亏钱的时候?雁儿开始回避他的时候?还是自己的名字在别人嘴里变成“雁儿她老公”,而不是“柳玉春”的时候?那口气一点一点地泄,像轮胎扎了钉子,气压表上的数字慢慢地往下掉。
台灯依然亮着。纸篓里堆着几个纸团。桌面上那张纸,没再揉掉。他像刻印章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着。
垃圾清运车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轰隆轰隆的。他把信纸折好,夹进书内,放回抽屉。上午不写了,下午或者明天再写。
几日后,金湖湾解封了,风险区只剩9号楼的4单元。
八点十七分,雁儿下了楼。扩音喇叭循环播放着防疫口号,寒风如冰针,密密匝匝刺在脸上。她将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金属卡齿硌着脖颈,一丝冰凉传来。
居民们排着长队等候核酸检测,缓缓向前蠕动,像两条巨蟒。她站到队尾,粗略估算,前方有三四十人。人们戴着口罩,口罩上面飘出的呵气凝成一团白雾。昊昊捧着手机,脚尖在地面上画圈圈。
“雁儿!”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望去,母亲搀着父亲颤悠悠地走来。
父亲眼尾的褶皱又深了一些,灰白的鬓角从驼色棉帽边缘露出。母亲面色红润,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妈,你们也来了?”她往后退了几步,将父母让到前面去。
“社区通知了,今天……最后一次免费核酸检测。”母亲说。
父亲没有说话,伸出手摸了一下昊昊的后背,昊昊回头喊了一声“姥爷”。
“请保持距离,不要喧哗!”王书记快步走来,大声提醒。她裹在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里,像一簇移动的火炬;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所及之处,细碎的私语悄然噤声。
“瞧这精神头儿,跟打了鸡血似的。”母亲望着王书记撇撇嘴,嘀咕一句。
父亲蜷起身子咳嗽起来,雁儿走上去,隔着厚厚的棉服,拍打父亲的后背。掌心传来的颤抖一阵紧似一阵,她小声问:“爸,你能坚持吗?”
父亲点点头,咳嗽声渐渐平息。母亲从提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旋开盖子递给父亲。
“李奶奶!”一声稚嫩的叫声从侧面传来。
佳佳穿着银白色的防寒服跑了过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羊羔。
“佳佳,慢一些!”沙峰追在后面,黑色羽绒服被风鼓起,像扑棱着翅膀的大鸟。
李小鹃拉住佳佳的手,满脸堆起笑:“佳佳快成大姑娘了!”
“奶奶好!”佳佳的童声清脆如铃。
沙峰瞅了一眼雁儿,弯腰轻抚女儿的后背:“佳佳,以后叫姥姥。”
跟在后面的于敏冷冷地说:“叫姥姥,你也成不了她女婿,你别痴心妄想了。”
于敏裹在淡青色长款羽绒服里,身形更显清瘦。沙峰悻悻地站起,目光滑过于敏,落到雁儿身上。于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将雁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雁儿悄悄地背过身去。
沙峰一眼便看出她的疲惫——肩膀垮着,眼底是忧,眉梢是倦。他想走过去,哪怕不言不语,静静地陪一陪也好。可妻子在,女儿也在,他只能把这份心疼,化作一道远远的凝望。
感情,若能收放自如,也就不叫感情了。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暗地里与雁儿往来,处处小心着,尽量不伤到于敏和佳佳。
“请不要交头接耳!”王书记的声音冷不丁传来,“现在是特殊时期,请自觉遵守秩序,禁止插队!”
李小鹃当即接过话头:“我们没有插队!”说完,她捋了捋佳佳的小辫子,“佳佳,明天去姥姥家玩儿,好不好?”
“疫情期间,禁止串门。”王书记的口气没有松动。
“我们像一家人,哪能算串门?”李小鹃的坚持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王书记抿紧双唇,默然转身。
这时,老林又弓起腰,咳嗽再次袭来。雁儿扶住父亲的肩胛,骨瘦如柴的触感,令她心头一沉。
“再喝口热水吧。”李小鹃递过杯子。
老林无力地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好。”
沙峰跟在于敏后面。两人的身影,如同两块强行拼接的异形拼图——处处不合,透着无声的拧巴。佳佳的手被于敏紧紧攥着,蹙起眉头,不敢作声。
前面的人做完检测离去,新的面孔又填补到队尾。
“请提前准备好身份证,保持两米间距!”王书记的提醒声由远而近。
雁儿抬起头,冲着王书记微微一笑。王书记轻轻颔首,向后面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沙峰一家排到了检测帐篷近前。于敏倏地转过脸,目光似刀;雁儿站在邻队,平视前方。一个锋芒毕露,寒光凛凛;一个静如深潭,漠然置之。
岁末的阳光愈发稀薄,寒风卷起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雁儿的手机嗡嗡振动几下,她从口袋里掏出,屏幕上显示着沙峰的信息:“下午有空吗?实在憋不住了,咱俩去郊外树林透透气,带上吊床。”
她飞快地打字:“下午去爸妈家。”
“顶多两个小时,快去快回!”
“我爸咳得厉害。”
“林叔身体底子好,不碍事,再说还有李姨照顾着呢。”
“你还是在家陪佳佳吧。”
“佳佳下午有网课。小祖宗,求你了,见一面吧。”
树林,吊床,只有他们俩——这些画面带着诱惑力。她仿佛嗅到了林间清冽的空气,看见了阳光穿过交错的枝丫。可她还是回绝了:“真的不行,万一交叉感染,太危险了。”
“别,就这一次!老地方,河岸旁的小松林。我等你,你若不来,我就一直等!”
“一直等”三个字像钩子,钩在了她的心尖上。沙峰恳求的眼神与于敏剑锋似的目光,轮番在眼前闪现。她最终答应了:“好吧,三点去,四点半回。”这简短的答复,既像妥协,又像为自己划了底线。
“遵命,我的女王。”他激动地回复。
他吃过午饭便匆匆去了单位,心里惦记着一份报告。
可雁儿的影子总在眼前晃,他对着电脑敲字,竟把“疫情防控”打成了“雁儿没空”。领导看到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好不容易完稿,他躲到楼梯间发出一条消息:“雁儿,我两点半从单位出发。”
烟雾缭绕中,有同事路过,打趣说:“老沙,魂怎么丢啦?”
“哦……哪能呢。”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暖和一些,松针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沙峰把吊床两端的绳子系在树干上,望见雁儿从小径那头闪现,快步迎上去,远远地伸出手。
她止住脚步,防疫口号脱口而出:“拒绝握手,守护健康!”
“那,过来试试。”他走回吊床旁边,拍了拍,厚实的帆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特意加宽的,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跟过去,他扶住她的手肘:“慢点儿,晃起来跟荡秋千似的。”
她小心地躺下去,吊床随之荡了起来。他一手按住吊床的边沿,侧身卧下,将她拢进臂弯里:“难得见你一面,总算逃出来了……感觉像熬了好几年。”
她往后挪了挪,想拉开一点距离。
他却收紧了手臂,嗓音沉沉地压下来:“别乱动,小心绳子撑不住。”
“绳子不结实吗?你……”她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应该结实,不过还是少动为好。”
“今天上午排队的时候,爸爸咳得让我揪心。”
“是啊,疫情啥时候是个头啊。”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你看这些新闻……国外的医院挤爆了,而且先救中青年人,老人和孩子晾一边了,只能等死——”
她也激动起来:“咱们就不一样,治疗费用国家兜底,这背后得花多少钱呀。”
“差距咋就这么大,因为国情不一样?”
她侧脸避开他炽热的注视,然后说:“其实是价值观的差异。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拥有超越亲缘的利他精神。”
“对!”他的膝盖不自觉地挨近了她,“动物的世界才是弱肉强食,人与人之间,总该有点温度吧?”
她接着说:“关键时刻,如果连弱势群体都不去保护,人心就散了,还凭什么让大家拧成一股绳?”
“你说得太好了!我真庆幸,生活在这样的国家,更庆幸……能遇见你。”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她将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隔着毛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他双臂收紧——仿佛稍一松手,她便像云一样飘走。
“认识你真好……”他双臂再一次收紧。
理智在脑子里叫嚣“推开他”,身体却背叛了理智,她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吊床在风中摇摆,像儿时的摇篮,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彼此交缠的呼吸与两颗心脏跃动的节拍——起初此起彼伏,继而渐渐同频,最终融为同一个声音。他贴在后背的手滑至腰间:“雁儿,我……我快要疯了。”
她从恍惚中猛然惊醒,厉声说:“放开我!”
“刚才你——”
她双手向外一推,吊床随即晃动,绳索吱呀作响。她坐起来,双脚探向地面,站稳之后说:“现在的情况还不够糟糕吗?我们不该这样,尤其……尤其当前!”
“当前怎么了?”他从吊床上跳下来,“因为……于敏挑衅的眼神?”
“不是!”她后退一步,“我爸咳成那个样子……我,居然跑了出来!如果家中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我追悔莫及!”
“林叔……不会有事的。”
“你这是侥幸心理,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保护老年人。”她斥责自己,又像是斥责他,“可我们居然在这里幽会,寻求短暂的快活。沙峰,我们这么做,就是极端的自私!”
他揪了一下头发:“我太沉闷了,想见你,有错吗?”
“沉闷不是理由,我就不该来这里。”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暂时安然无恙,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意妄为。”她戴好口罩,拢了拢头发,“我们一时的任性,万一成了传播链中的一环——这些,你想过吗?”
“我……”他被问住了。她的质问,让他想到了年幼的佳佳与年迈的母亲。
“我们讨论社会的公平与悲悯……可自己的行为呢,我算什么女儿?”她平复一下情绪,继续说,“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我们……就在街坊邻居的角色止步吧。”
她望了一眼沙峰,转身离去;她的眼神里有决绝,有痛苦,也有如释重负的醒悟。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点燃一支烟。
吊床在风中飘摇,空荡荡的。
雁儿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迎面扑来。客厅里,母亲正给蜷缩在沙发上的父亲喂药。父亲双目紧闭,面色蜡黄而枯槁,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草纸。
“妈,我来吧。”她接过药碗,瞧着父亲唇边翻起的白皮,心里一阵阵揪紧。
“慢点儿喝,爸。”
父亲张开嘴,一勺勺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喂完了药,她走进卫浴间,端出一盆热水。把父亲的袜子脱了,搬起他的脚浸入水中。
随后站起身,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边揉按一边问:“妈,您为什么顶撞王书记?她也是按规定办事。”
母亲摸了摸左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眼睛闪了几下,含糊地说:“好多年前的事儿了,王书记的妈妈……”
她揉按的手停下来:“王书记的妈妈,你们有过节?”
母亲走过来,掖了掖盖在父亲腿上的毛毯,眼睛瞟向窗外:“四十多年前,王书记的妈妈,当时是居委会主任。为了一件小事,我俩推搡起来,我磕在了柜子的棱角上。”
她仿佛看见鲜血顺着母亲的脸颊淌下来,一滴滴染红了衣襟。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父亲闷哼一声。她慌忙松开手,目光却无法从母亲的疤痕上移开。
“妈,您当时一定很疼吧。”她声音轻柔,“可王书记和她妈妈是两码事,再说,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让它翻篇吧。”
母亲嘴角微微一撇:“王书记趾高气扬的样子,跟她妈一模一样。”
“妈,她在那个位置上,办事没点力度也不行呀。”她看着母亲,语气温和却认真,“社区工作很忙,每天一大堆事儿。尤其是眼下,按时发物资、组织核酸检测,还得给公共区域消毒……大伙儿应该支持和理解。妈,您确实有点儿——”
“我怎么了?”母亲像被触动了敏感神经,声音忽然拔高,“我又没妨碍他们工作,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德行……”
雁儿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母亲没再往下说。
她从裤兜掏出手机,“沙峰”的头像在屏幕上闪动。她转过身子,发出一行字:“别联系了,就当是让我心安。”
沙峰接到后,颓丧地坐回沙发。
于敏走过来说:“现在,形势这么严峻,你还是憋不住,你又去?卿卿我我了吧?我们……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半晌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于敏盯着他说,“你可以不爱我,但不能骗我。佳佳我会带好,你给抚养费就行。”
他试图挽留,她态度坚决:“我不是赌气,你心里装着别人,我守着你的空皮囊有什么用?”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他第一次认真地回想走过的日子:于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又是从哪一天起,她不再追问他的去处?她习惯了独自在厨房里忙碌,习惯了深夜抱着遥控器对着屏幕发呆。而最扎心的,是佳佳红着眼眶问出的那句话——“爸爸,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