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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痕静默 口红谜团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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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静默之中,真相悄然浮现。
那支桃红色口红,载着雁儿的愁思,从深秋滑向寒冬。
窗外,飘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小区里核酸检测点的蓝色帐篷,在寒风中微微战栗。电视屏幕上,主持人在播报疫情动态,新增病例的数字在屏幕底端无声滚动。厨房里,水壶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雁儿浑身一颤,口红从指间滑落。
白汽自壶口与盖缘逸出,时缓时急。她提起水壶,一道晶亮的热流倾入杯中,金骏眉的浓香弥漫开来。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健康码界面停留在昨天的核酸检测结果上,绿色的“阴性”二字赫然在目。楼下的法桐树上,几只喜鹊喧闹不休;穿着防护服的“大白”,正挨家挨户分发抗原检测试剂盒。
她忽然想起了小学同学小芸。小芸现今是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开设了线上咨询室。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年前的同学会。那天,小芸侃侃而谈婚姻关系的恶化率,语气专业而笃定,眼神里沉淀着一种了然。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开与小芸的聊天窗口,敲下几行字:“好久不见,能来家里坐坐吗?新买了你喜欢的越州龙井,顺便……找你咨询婚内出轨。”发送前,她删掉了“咨询”,换成较为模糊的“聊一聊”——这样,仿佛可以掩饰内心的脆弱与难以启齿。
消息发出后,她将口红收进梳妆台中间的抽屉,轻轻推上,像封存了某个秘密。烤好的司康饼搁入藤篮,温热的黄油香扑入口鼻。她反复整理餐巾的褶皱,动作细碎而绵延,一直到门铃响起。
“雁儿!”小芸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我在楼梯口就闻到香味了!”
小芸将纸袋塞到她手里:“路过甜品店,买了可露丽,记得你爱吃。”小芸边说边扯下N95口罩,脸上显露出两道勒痕,“现在能堂食的地方越来越少了,特别怀念随便喝下午茶的日子。”
纸袋里飘出朗姆酒的甜香。窗外,扩音喇叭声穿透玻璃:“请各位居民戴好口罩,保持两米间距……”
小芸啜了一口茶,聊起最近的案例:“有位来访者怀疑丈夫不忠,起因是在对方车上搜到一根长发。这个看似俗套的故事,结局却出乎意料——最后证实,是婆婆就医时掉的。”
她下意识地蜷起因频繁洗手而变得粗糙的指尖:“有时候……证据就摆在眼前。”
“雁儿,”小芸靠近一些,“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确认偏误’吗?当我们怀疑某件事时,会不自觉地寻找支撑怀疑的‘证据’。”小芸停顿了一下,“尤其现在的特殊时期,心理压力令人反应过激,一点微澜可能被放大成骇浪。”
雁儿感到了压迫感,起身说:“我去拿点儿水果。”她站在厨房窗口,望向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端着果盘走回去,小芸直截了当地说:“雁儿,你不该跟自己较劲儿。还是把那支口红摆出来吧,观察一下玉春的反应。”
“嗯,也是……”
“咱们班,你长得最漂亮,脑子最好使,怎么偏偏在这事上钻牛角尖呢?我经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居家隔离、社交阻断,人们困在方寸之间,芝麻粒的事儿也发酵成心结。”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借来的。
“玉春一表人才、踏踏实实,”小芸端起茶杯,“拥有这样的男人……你该知足了。”
“我并没有苛求什么。”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你还记得那件婚纱吗?”小芸话锋一转,“玉春为了娶你,简直掏空了家底。结婚那天,你俩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有一个叫小梅的姑娘,她那双眼睛啊……”小芸促狭地眨眨眼,“从始至终黏在你身上,那醋劲儿,隔着喜糖盘子都能闻见酸味儿……”
寥寥数语,像拔开记忆的瓶塞,随着“啵”的一声,往事奔涌至眼前。二十年前的金秋十月,雁儿曾以为会幸福一生——
婚礼化妆间,喜婆婆——玉珍拈起一枚钻石发饰,将她的乌发绾成云髻。
江老师笑盈盈地望着她,连声夸赞:“瞧,雁儿这打扮,跟仙女下凡似的!”
她羞涩地低下头,婆婆从兜里摸出碧玉镯子,套在她手上说:“雁儿,我亲自来迎娶你了。”
满屋子的人笑出了声。
江老师凑到她耳边,小声叮嘱:“待会儿酒席上,有人闹新娘子,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我来替你挡。”
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那件量身定制的纯白嫁衣上面,缀满紫色水晶。全身镜前,她的掌心按着胸口,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清晰。
“别紧张,你今天美得令人窒息。”闺蜜小芸帮她调整头纱,“玉春看到你,肯定又要醉了。”
她抿唇浅笑。
当《婚礼进行曲》响起,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踏上红毯。透过朦胧的头纱,瞧见玉春站在那头,他喉结滚动,眼中的水光比水晶吊灯还亮。
敬酒环节,她换上绛红色旗袍,穿行于宴席之间,小芸手持酒瓶紧随其后。大厅里,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乐章。
“紧张吗?”小芸递给她一杯饮料。
她微笑着摇头。
他们一桌一桌敬酒,接受着宾客们的祝福。走到靠近舞台的那一桌,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率先站起,拍了拍玉春的肩膀:“恭喜你玉春,终于抱得美人归!”
其他五六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玉春逐一介绍:“这是林耀晖经理,这是张师傅、王强,这是黄毛……”
雁儿的目光定格在一位女孩身上——她二十二三岁,穿一身粉红色连衣裙,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
摄影灯的白光打在女孩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紧握酒杯说:“我叫小梅,也学过汽修,是玉春一手把我带出来的。”
雁儿看向玉春,发现他眉间蹙起一道细纹。
小梅声音发抖:“我不请自来,只想看看……师父娶的是怎样一位姑娘。现在,我见到了。”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雁儿唇角弯起新娘子特有的微笑。
“我喜欢玉春。”小梅说完,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玉春垂落的手摩挲着裤线,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梅绽开释然的笑,对雁儿说:“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输了。你比我想象的还美,不只是外表,而是由内向外渗透出来的气质。”
雁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叫你一声嫂子,祝你们幸福。”小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席,身影隐没在大门口。
“雁儿,对不起……我没有邀请她。她大概是……从张师傅那儿知道了我们的婚礼日期。”
雁儿笑了,不是新娘子程式化的笑,而是善解人意的笑:“恰恰证明——我们都选对了人。”
玉春将她搂在胸前,西装前襟的胸针硌得生疼,也恰恰因为真切的不适,让这个拥抱显得格外踏实。
“大家——敬新人!”小芸举起酒杯大声喊。
客人们纷纷起身,欢呼的声浪淹没了方才的插曲。
雁儿微笑着说:“感谢亲朋好友的光临!祝愿大家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酒杯相碰的脆响还在耳边萦绕,美好的回忆却被撞门声截断——砰的一声,楼宇门磕到墙上。柳玉春像一阵飓风卷进门厅,羽绒服拉链敞着,N95口罩耷拉在耳侧,额发被汗水洇湿。
他声音发慌:“爸……爸可能掉进湖里了!”
“什么?!”雁儿大惊失色。
小芸紧跟着站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施救!”
雁儿抓起外套说:“玉春,你往御景小区跑一趟!不,还是给妈打电话,确认爸到底在不在家。”
“对,我真是晕了!”玉春拍了一下脑袋。
他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后大声询问:“妈,爸在家吗?”
玉春听着妈妈的描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来。他挂断电话说:“爸大清早出门,现在还没回去。”
雁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七十多岁的公公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不喜欢待在家里,总是往外跑。
电梯内壁贴了“今日已消毒”的告示,人们仍习惯用钥匙尖去戳楼层键。电梯门开启,三人快步跑了出去。雁儿脚下一滑,身子后仰,小芸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玉春冲出门廊,影子像离弦之箭。
龙运湖岸边,踩满了杂乱交叠的脚印。围观的人裹着臃肿的冬衣,各色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
看见他们匆匆奔来,人群让开一条通道。戴毛线帽的大姨一边招手一边喊:“是老柳家的人吗?快,快过来!”穿军绿棉袄的大爷攥住玉春的手说:“你爸在栈道上溜达,芦苇荡里扑棱棱飞出两只野鸭——他一时兴起,非要下去追!冰层薄得很,我们紧着劝,他哪儿肯听,反倒以为我们眼馋他逮鸭子呢!”
雁儿望向湖面,积雪反射着白光,不远处有一个窟窿,周围是碎裂的冰块。
救护车的鸣笛声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抓着栏杆上的铁链溜下去的,”大爷继续说,“追出去十多米,轰隆一声……水太深,没人敢下去救啊。”
玉春手扶护栏,冲着冰窟窿大声呼喊:“爸——!爸——!”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
雁儿一边拨打婆婆的电话,一边盯着冰窟周围,没有发现攀爬的痕迹。她安慰完婆婆,扭头问身边的中年妇女:“你好,请问打过120了吗?”
中年妇女回答:“十几分钟之前,我就打过120了;近期,救护车忙着转运新冠病人,应该快到了。我是社区的王书记,我也拨打了110。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打捞上来,这……我实在束手无策。”
“谢谢王书记……”她焦急地望向路口。
玉春瞅了王书记一眼,一把扯下外套:“我跳下去看看!”
雁儿当即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你也想掉进去?现在,医院里住满了感染病人,万一……”
“那是我爸!”玉春的泪水喷涌而出。
“我知道……”她抱住他的腰,“你要是再出事,妈和昊昊怎么办?尤其这种时候……”
小芸拨过几个电话后,对雁儿说:“我朋友在消防队,他说尽快派人过来。”
焦灼的等待中,每一秒像一个世纪。
鸣笛声终于由远及近。救护车和110先后到达,消防救援车也呼啸而至。
充气滑垫“唰”的一声展开,救援平台瞬间形成。
两名消防员腰系安全绳,谨慎地踏上冰面,手中的浮力杆向前探去,一步步靠近冰窟。
“看到了!”消防员喊道,“水里有人!”
消防员将老柳拖出冰面。老柳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医生立即实施心肺复苏。
玉春猛扑过去,被消防员拦住:“让医生处理!”
“还是没有脉搏!”护士的声音飘散在寒风里。
老柳被抬上救护车,护士高声喊:“家属上车!”
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尖啸而起。大夫双臂绷直,掌根一次次按压老柳的胸口。雁儿盯着监护仪上平直的绿线,一阵阵濒死的窒息感从胸腔窜起。
车窗外面,防疫检查站的帐篷一晃而过。
“血压为零!瞳孔散大!”护士的声音里透出绝望。
大夫额头汗珠滚落:“肾上腺素准备!除颤!”
电流击穿老柳的躯体,他猛地弹跳了一下。
“继续按压!不要停!”另一名大夫大吼。
玉春掩面恸哭:“爸!您醒醒!爸!您醒醒啊——”
救护车停到急诊楼前,担架床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站满了手持CT片的病人家属。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半小时后,医生推门而出,沉重的步伐已告知了答案。防护服背后,手写的“加油”和签名,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尽力了。”医生摘下口罩说,“低温溺水导致多器官衰竭,尤其是脑部缺氧时间过长。”
小芸搀扶着雁儿,站在台阶上。
灰蒙蒙的天空下,两棵树之间,一条“同心抗疫、众志成城”的红色横幅在寒风里颤栗不止。
小芸的手机轻震几下,她瞟了一眼说:“灵车到了。”
雁儿茫然地点点头,由小芸陪着走向医院后门。
一辆殡仪车停在那里,像另一个世界的接引者。
殡仪馆的临时告别厅,最多允许十人进入。工作人员在用喷雾器消毒,刺鼻的消毒水味与香烛的气息怪异混合。一次性防护服是塑料材质的,走动时哗啦啦的响。哀乐的音量被特意调低,老柳的遗容经过化妆师修饰,透着不真实的红润。
“特殊时期,告别仪式限时十五分钟。”
玉春跪到前面,雁儿将手搭在玉春的肩上,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支口红。死亡以荒唐的方式降临,生命落幕的残酷,对照出了所有琐碎与烦恼的微不足道。
“三天后取骨灰,火化炉烧不过来。”工作人员说。
小芸帮他们脱下防护服,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箱。
回程的车上,收音机播报着最新的疫情数据,玉春抬手摁下关闭键。小城在寒冬和疫情的笼罩下,一片萧索;道路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如同沉默的眼睛。
玉春为了陪妈妈,暂时住到婆婆家。
昊昊这几天寡言少语,不再追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
夜里,雁儿路过昊昊的房间门口,听见他正压低嗓音给同学发语音:“唉,我爷爷走了……”她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到门板,又轻轻收回。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儿子已经学会把心思藏起来了——像她一样。
日子,在疫情的阴霾和丧事的余痛中缓缓流淌。
雁儿听从了小芸的建议,将那支口红搁到梳妆台前面;桃红夹着细闪,艳丽夺目。
这天,玉春从婆婆家回来,走向梳妆台拿剃须刀,他被那抹突兀的亮色攫住了。
“咦?”他捏起口红,转动着管身,自言自语,“这支口红,可能是……咱姐的吧?”
雁儿在阳台上侍弄花卉,听到后双手一抖。
他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雁儿,这口红你从哪儿找到的?”
“在沙发坐垫的夹缝里。”
“你给姐打电话告诉一声吧。两个月前,她来送茶具,回去后就说新买的口红不见了;她还以为丢在路上,原来落在咱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出“真相终于大白”的轻快。
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猜疑的弦,“铮”的一声断了。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雨,也没有凌厉的质问,更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不过是大姑姐的一次遗忘。
转眼已至岁末,噼噼啪啪的震响拉开了年关的帷幕,空气里飘浮着84消毒水与爆竹硝烟的气息。路灯柱上,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行人步履匆忙,衣领竖起,口罩遮掩了半张脸。
雁儿的公司发了年货:冷链箱里,鲈鱼、羊排和鹿腿凝着冰霜;干货备得齐全——木耳、香菇、黄花菜,还有各色调料。另有,橄榄油、饺子粉、和田大枣、烫金包装的坚果礼盒,再加上两箱红彤彤的苹果,处处透着年节的丰足。
她紧了紧酒红色羽绒服的束带,那一抹红,在铅灰色的城市背景中,像沉暗画布上的一笔暖色。老人们常说“新年穿红讨个吉利”,她心里想着,手上也没停:婆婆患有关节炎,把鹿肉多给她一些;坚果礼盒拆开重新分装,至少让三家的茶几上堆出应有的年味儿。
她开车送往娘家和婆家,最后回到自家。
双脚踏进门槛,还未来得及换上拖鞋,玉春愤怒的目光便投射过来。“你——”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脱了它!爸才走多久?尸骨未寒,你竟穿得这么鲜艳?”
她的脚悬在丝绒拖鞋上方,抬头望向玉春充血的眼睛——那里面沉淀着丧父之痛。她脱下羽绒服,没有放下,而是抱在胸前:“玉春,外面零下二十多度,我出门穿一件厚衣服怎么了?街上的红灯笼挂满了,难道我们全家要素衣斋戒?”
“这是规矩!守孝懂不懂?你穿成这样,街坊邻居怎么看,妈看到后心里是什么滋味?红得这么扎眼,你是要庆祝吗?”
她直视他的眼睛:“玉春,你醒一醒。现在什么年代了,你想‘守孝三年’吗?爸走了,我也痛心。如果他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我们好好地活着,照顾好妈!”
他缄口不语。
她将羽绒服搁在沙发背上,继续说:“让妈晚年幸福,不比我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要紧?不比守着那些虚礼实在?爸入土为安了,我们总得往前看。”
他望着她,又瞥了一眼羽绒服,坐回沙发。
窗外不时传来“咻——砰”的尖啸,那是楼底的孩童在放烟花;金色光斑在灰霾里炸开,转瞬即逝。
生活,自有它不可抗拒的步伐。玉春隐忍着内心的哀恸,不得不面对缺失父亲的春节。
由红色羽绒服引发争执过后,两人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彼此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人影依稀可见,温度却触不到了。雁儿说话时,眼神瞟向别处;玉春想接话,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几天之后,玉春带回一条丝巾,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在袋子边缘摸了又摸,递过去:“我看同事给媳妇买了一条,我也觉得……你围上应该好看。”
她冷冷地说:“我有丝巾,你还是退了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十几秒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进了厨房,他跟过去说颠勺。
她头也不回:“不用,你歇着吧。”那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对待一位来访的客人。
他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那么遥远。不是距离上的远,他们之间不过三两步——而是她身上那种“别靠近我”的气息。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冰河。
雁儿忽然想回爸妈家住了,像坐月子时那样。当初一出院,爸爸就接她回了娘家。婆婆天天来看,几次三番催她回去,都被妈妈拦下了。
产假结束那天,昊昊刚满五个月。清晨六点,她摸黑起床。昊昊躺在婴儿床上,两只小手举过头顶,睡姿像小青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弯腰亲亲他的额头。孩子身上的奶香味那么浓,她忍住没亲第二下——怕弄醒了他。
出门时天已亮,她匆匆往班车站走。
车厢里坐着赶早班的同事,没人说话,眯着眼打盹。班车拐过东风路,路边的早餐店亮着灯,高高的蒸笼腾腾地冒着白汽。
七点半,柳玉春从岳母家接上儿子,送到爸妈家再去上班。玉珍把孙子抱进屋,放在童车里。他蹬着小腿玩了一会儿,开始哼唧,大概是饿了。她赶紧去冲奶粉,暖瓶里的水是昨天的,不太热,只好重新烧。她低着头收拾尿布和小衣裳,这时,昊昊哭了起来。
“老柳!水快开了,你去厨房等着提水壶!”
外屋里,老柳没有应声。
“老柳!”她又喊了一声。
老柳把电视的声音调高了。
她不再喊了,抱起昊昊。
水开了,她放下昊昊去冲奶粉,而后靠在床边,把他揽进臂弯。昊昊含住奶嘴,使劲吮吸了几口,奶液顺着嘴角溢出来。她拿起毛巾去擦,他头一歪,奶嘴滑脱出来,又开始哭。她把奶瓶放平,他重新含住,咕咚咕咚嘬下去小半瓶。
折腾到九点多,他终于睡了。
玉珍盯着昊昊的小脸蛋,心里那个美呀。她拿来枕头挡在床沿,随后走进厨房——灶台上冷冰冰的,只有几根黄瓜、半袋挂面和十几个鸡蛋。
她愣住了,昨天忘了买菜。
“老柳,家里没菜了,你去买点吧?”
“我买?我知道买什么!”老柳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
“买条鱼,买块豆腐。雁儿说昊昊该加辅食了,再买些米粉——”
“你当我是跑腿儿的?”老柳啪地关了电视,“做不了饭就别做,我出去吃!”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叹了口气,走往门口,又回头朝屋里望了望——昊昊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
下午更糟。昊昊一直哭,玉珍抱着他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傍晚,雁儿推门进屋,瞧见婆婆紧锁着眉头,眼泪正吧嗒吧嗒地掉在昊昊的包被上。桌上那碗挂面凉透了,黏糊糊地坨成一团;床头的角落里,换下来的尿布堆着,还没来得及洗。
“妈。”她叫了一声。
婆婆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把儿子接过来,儿子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小嘴往怀里拱。
“妈,辛苦您了。”
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捂着嘴进了卫生间。
她回到家,跟玉春商量:“妈一个人带不了昊昊,爸又不肯帮忙。你请几天假吧,我班上实在离不开。”
玉春大声嚷起来:“你让男人带孩子?”
“累坏了妈,怎么办?”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先临时搭把手,我打算请阿姨帮着照看。”
“妈说她自己能带。”玉春的声音低沉下去。
“她说能带,你就真信?你没看见妈累成什么样子。”
玉春索性不吭声。
她转身进了厨房,淘米、切菜、开火。
第二天清早,雁儿给妈妈打去电话:“妈,我爸的腰怎么样了?”
“还好,你有什么事吗?”
“昊昊送到奶奶家,婆婆手忙脚乱的。您能不能离开家两个小时……过去帮帮她?”
“我说多留你住些日子吧,你婆婆偏偏逞能。好,我这就过去!”
李小鹃到的时候,玉珍在给昊昊洗屁股,把自己的裤子弄湿了。
“鹃姐?你怎么来了?”玉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雁儿让我来的。”
玉珍搓着手说:“我……我自己能带。”
李小鹃笑了笑:“你一个人又看孩子又张罗饭,咱俩倒替着来,你总归能轻快些。”
“鹃姐,看孙子是奶奶的义务……”玉珍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中午,李小鹃忙活出一桌菜:红烧鱼块、丝瓜虾仁、清炒菜心,外加一盆番茄蛋花汤。玉珍抱着昊昊,眼圈一热说:“这……让你跟着受累……”
“别说了,快吃饭吧。”李小鹃伸手接过孩子。
从那天起,李小鹃每天九点准时到柳家。老柳起初不大自在——亲家母天天上门帮忙,总觉得脸上挂不住。玉珍心里更过意不去,私底下劝雁儿:“别让你妈来了,家里也没什么急活儿,我慢点做就是了。”
雁儿把话传到,李小鹃摆摆手:“我能帮一天是一天。你婆婆身体不好,眼睛又花,带孩子太吃力。”
“妈,那您……也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昊昊在那儿呢,我就当换个地方看外孙。”
这一帮,就是三年多,一直帮到昊昊上幼儿园。李小鹃每天都要等玉珍吃上饭,再回自己家做午饭。老林心疼她,忍不住说:“你这一天到晚两头跑,受得了吗?”
“玉珍不容易,我也不能让雁儿为难。”李小鹃点点头。
这天中午,李小鹃正准备走,老柳叫住了她:“亲家嫂子,你过来帮衬着,家里就不用请保姆了,省下一笔钱。”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往后我家午饭提前半小时做,这样你也能早点儿回去,别让林大哥等得太久。”
“行,听你的。”李小鹃笑呵呵地应下。
不止一次,玉珍拉着雁儿的手说:“我这辈子,欠你妈的人情,永远都还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