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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霾蓝与桃红 雁儿发现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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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雾霾蓝与桃红
第2章:冰痕静默
第3章:乳白色囹圄
第4章:吊床上告别
第5章:铁皮围栏内的黎明
第6章:藤下暖足
第7章:那一晚的跪
第8章:恍若仙子
第9章:清水来了
第10章:旋转门
第11章:李阿姨的剑穗
第12章:雁格格
第13章:橘子、棒子和红书包
第14章:两座山
第15章:胜似母女
第16章:荷叶尖
第17章:广场的暗流
第18章:爽约九龙湾
第19章:松茸不语
第20章:恩赐的偶遇
第21章:承诺
第22章:古井雨荧
第23章:静心阁
第24章:三分糖的奶茶
第25章:玉春醉酒
第26章:淬火成钢
第27章:雪地里开不出铃铛花
第28章:薪火不灭
第29章:蒹葭玉树
第30章:紫藤雨
第31章:家的牢笼与暗港
第32章:厚德亭听雨
第33章:雁归有痕
第34章:松鹤纹
第35章:雪原上的墓碑
第36章:花开龙运湖(终章)
第1章:雾霾蓝与桃红
运河烟雨锁重楼,九曲回肠几度秋。
雪夜冰痕封旧誓,春晨柳色系新愁。
缘深缘浅皆成劫,情灭情生总不休。
勘破红尘唯一笑,心灯长映照清流。
雁儿回到家,脱下高跟鞋,望了一眼雾霾蓝的丝绒拖鞋——它们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对被海风吻过的彩色贝壳,温润、柔软,泛着幽微的光。
双脚探入鞋窠,感受着丝滑的惬意,一天的疲惫开始消融。记忆棉内衬轻柔托起足弓,仿佛要将她从尘世的重量中捧离地面。纤足轻移,踏着软绵绵的浮力,恍若九天仙子履于琼瑶之上,衣袂生风,步步生莲。
她的每一件器物都透着诗意的雅致,好似量身而设。
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一抹不属于这个家的颜色刺入眼中——极其艳丽、带着细闪的桃红。那不是她的口红色号,她从不使用如此张扬的颜色。
她走过去,弯腰的动作僵在那里。最终,抠出那支口红,捏在指间。外壳光洁,沉甸甸的,绝非廉价之物。旋开,膏体完好,顶端留着锋利的斜面,显然从未被人使用过。
那抹桃红亮得扎眼,像一柄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她关于婚姻的最后幻想。
她握着口红,缓缓坐进沙发。几分钟后,松开手放下,点开手机相册,注视着一张照片:父亲揽着弟弟坐在联邦椅上,母亲从身后扶住她的胳膊,姐姐亲昵地倚在父亲左侧。镜头前方,是再熟悉不过的双层茶几。
她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睁开眼,点击通讯录,指尖停在“林克勇”的名字上。
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在寂静中拉长。电话终于接通,弟弟的声音混在电子鼓点里:“姐,你好!”
“弟弟……你什么时候回国一趟?”
“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鼓点声倏然减弱。
雁儿本来想说“姐有点儿心累,或是有件小事……”却未说出口,而是说了一句“我想你了,爸妈也想你。”
克勇沉默了几秒:“哦,谢谢你们的挂念。”
电话挂断,屏幕尚未暗下,沙峰的消息跳了出来:“胜利桥新开了一家‘运河小厨’,晚上去尝尝?”
她哪有这心思,食指悬在屏幕上,然后输入:“最近在控制体重……”
“聊聊天而已,心理上别有压力。”
她飞快地打字,抢在反悔之前发出消息:“玉春最近分担家务了,我不想让他因我外出而猜忌。”
按下发送键,如释重负。
厨房案板上码着切好的青椒丝和肉片,电饭煲里飘出米饭的香气。
沙峰回了四个字:“好吧,理解。”
隔着屏幕,她仿佛看到了沙峰失落的神情。
门锁转动的声音中断了她的思绪,玉春回来了。
她抓起那支口红,攥在手里说:“我马上去炒菜。”
玉春“嗯”了一声,而后说:“我不在家吃了,马家酒店,老祁约了烧烤。”
“可我准备好了。”
“你自己吃吧。”
“是渔友约你吗?”
他又“嗯”了一声,提上两瓶酒径直走向门口说:“我可能回来晚,不用等。”
门哐当一声关上。
空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紧紧地盯着手机——沙峰的聊天框顶在最上面。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她发出四个字:“你吃了吗?”
对话框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的回复飞快:“哪有心情吃饭?”末尾缀着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这种被迅速回应的感觉,真好,她心里一暖:“可以去运河小厨,只是叫上蕾蕾——万一遇到熟人,免得惹闲话。”
“好!我联系蕾蕾!”感叹号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雁儿咬着嘴唇,又补了一句:“你路过马家酒店,看看柳玉春是否在那儿撸串儿。”
“遵旨,一会儿向你汇报!”
她起身走向衣柜。柜门被轻轻拨开,卡其色连衣裙挂在最左侧,吊牌还没剪——夏天去丽江时买的。镜中的她把裙子贴在胸前比画,面料流水般从指间滑过。
浴室里热气氤氲,镜面覆满细密的水珠,她抬手一抹,划开一片清亮。沐浴液在掌心揉搓出丰盈的泡沫,腰际的曲线已不似年轻时凌厉,锁骨的凹陷也被岁月磨得圆润了。
珊瑚色口红旋出管体,发出细微的咔响。专柜小姐说这个颜色“显气色”,她却觉得招摇。
锁屏亮起,沙峰发回消息:“我确认了,玉春和两男三女在马家酒店,二楼靠街的包厢,217房间。”
出门前,雁儿瞥了一眼床头的婚纱照——她穿着蕾丝婚纱,笑得像吸饱晨露的绣球花。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婚戒已搁进了首饰盒。电梯下行,身体短暂坠入虚空。她对着金属门整理领子,默念“只是好友聚餐”。可映出的影子里,嘴角闪过一丝难以自抑的颤动。
她心里雪亮:自己已然僭越了苦心构筑的防线。
她像平日去做操那样,从南门步行至大运河的堤坝,拾级而上,登上胜利桥。
河畔的垂柳在灯光下摇曳,将一河光影搅碎。
沙峰站在“运河小厨”的灯笼下,频频看表。海军蓝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疤痕——那是前年在河滩野炊时留下的:他手舞足蹈地讲着笑话,不慎被迸溅的炭火烫伤。
“你这么早?”
他转过脸:“我刚到不久。你怎么不骑车?”
“安步当车。”她将目光从伤疤上移开,抿着唇笑了,“你总爱这么说。”她太了解他了——把等待说成巧合,把精心安排装点成漫不经心的偶遇。
他订了包厢,嘱咐老板备了雁儿爱吃的小菜。
包厢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四把圈椅。从窗口望去,隐约可见河面上的船队。窗台上搁着一盏老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沙峰在蕾蕾对面坐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雁儿跟着坐下,裙摆如蝶翼般扫过他的西裤边。
他瞅了一眼身边的雁儿,双手按着方桌,一本正经地说:“今晚我做东,豁出去了,大家随便吃!”说罢竖起三根手指,“咱们仨,一人一个油酥火烧,吃完走人!”
他先摆出一掷千金的豪迈,随后只说出了三个火烧。
蕾蕾怔了一下,“扑哧”笑了:“今天怎么请吃饭了?”
门帘一掀,老板娘端着黄酒进来,把粗陶酒壶放在桌上说:“按照您的嘱咐,十年陈酿兑了新鲜的玫瑰露。”
他端起酒壶,给雁儿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轮到蕾蕾时却注了满杯,最后为自己倒上。他举起杯望向蕾蕾:“请你吃饭,就是想你了呗。”
“沙哥,你开什么玩笑呀?”蕾蕾也举起杯,“咱们又见面了,碰一个。”
酒过三巡,雁儿的耳垂透出薄红。窗外,一艘拖船拉响汽笛,惊飞了岸边栖息的夜鹭。
“玉春最近忙吗?”他忽然开口,筷子尖戳向醋碟边缘。
“老样子。”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泄露了隐私。
他用公筷给她俩夹了驴肉,又特意给雁儿夹了蓑衣黄瓜:“我记得你喜欢吃。”
雁儿眼神恍惚,似有心事,慢慢嚼着。房间里静了下来,楼下食客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越发显得沉寂。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单位上的趣事,她只是轻轻颔首。
十几分钟后,蕾蕾瞥了一眼手机上发来的定位,抹去嘴角的酱汁说:“我先走啦,老公在湖边等着我散步呢。”
沙峰挽留说:“再吃块儿鱼吧。”
“不吃了,谢谢!”蕾蕾抓起包带匆匆下楼。
“她呀,这是真吃不下了。”雁儿眼尾漾起浅浅的月牙纹,“那年陪妈去旅游,回来后问她,故宫的飞檐气派不气派、长城的落日壮观不壮观,她支支吾吾,半句也接不上。你若问全聚德的烤鸭多少钱一只、庆丰包子一屉几个——嗬,她连蘸酱几碟、馅料肥瘦,都能给你说得一清二楚。”
沙峰唇角微扬,指尖探入衬衫口袋,缓缓取出一只蓝色丝绒小盒。盒盖轻启,一枚精美的银质书签静卧其中,顶端是展翅的雪雁。
“上周去杭州出差买的,觉得挺适合你。”
理智告诉她婉拒,唇间那句“太贵重了”终是化作一声“谢谢”。她把书签放回盒内,没有合上,任它静置于桌角。
“最近在读什么书?”他用筷子灵巧地剖开鲥鱼雪白的腹腴,一块颤巍巍的蒜瓣肉滑入她的碟心。
“《中年人不需要爱情》。”她眼波一荡。
“你呀……”他眸子里沉淀着欣赏与感慨,“总比我快半拍。”
“现在只有咱俩,我给你透露点儿小秘密。”她的声音被酒液浸润得绵软,身子微微前倾:“我可没醉,你不许笑我。这些话,连‘他’我都不曾提过。”
“哦?这倒让我感到意外——我洗耳恭听!”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夜空:“说起我那点‘桃花债’,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小时候,我跟姐姐在巷口卖煮棒子,有个男孩抢了一根就跑……多年后,我已出嫁一年多,他还往我家门缝里塞情书。最荒唐的是公司技术员,喝醉了爬我家院墙,被大黄狗撵下来,慌不择路,跑丢了一只鞋。”
他笑弯了腰:“啧,雁儿当年居然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你少打趣我……我不止一次想,”她的指尖沿着杯口画圈,“如果当初嫁的不是柳玉春,现在是不是……”
“可惜的是……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人生没有如果。”她复述一遍,口中的酒更涩了。
老板娘送来新出炉的油酥火烧,沙峰伸手拈起一个,从容地揭下酥皮,碎屑簌簌而下。他将酥皮捧到她的盘子里,自己留下了内里的软面,动作自然又亲昵。
“你总是这样,又让我难为情了。”她轻声说。
他嘿嘿一笑:“谁让你这小馋猫,爱吃酥皮呢。”
她低下头,捏起一片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黏到她身上——从脸到颈,到胸,再到双手:“记得刚打羽毛球那会儿,你总抢着去捡球……”
“后来呢?”她的眸子里跃动着灯火。
“后来啊——”他拖长语调,学她当年娇蛮的样子,“‘沙峰,那球明明离你更近嘛!’再后来,那个小赖皮干脆把落到地上的球,往我这边踢。”
货船拉响汽笛,油灯的火苗一颤一颤。
“最逗的是,你居然这么说——”他站起身,单手叉腰,学得活灵活现,“‘球只要落在地球上,就算界内!那我得分了,你就得捡起来重新发球!’”
她眉眼弯弯:“你果真厉害,哪知认识你没多久,就被你哄骗到九龙湾打球去了。”
他憨憨一笑:“归根结底,你的魅力吸引了我。”
“油嘴滑舌……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其实,你也就偶尔刁蛮一下,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淑女。”他瞟了一眼手机,“走,我送你。”
他单手推着自行车,与她并肩而行。走下引桥,夜色愈发浓稠。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气拂过她的鬓角;就在最后一瞬,她蓦地扭过脸去——那个本该落下的吻,只是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再勉强,说:“那,抱一下吧。”
她稍作犹豫,点点头,他将她搂入怀中。她的脸贴上他的胸膛,喃喃地说:“沙峰,我大爷家的堂姐在南方医院工作,昨天打电话说,她那边的情况有些异常。”
“嗯,我也看新闻了。”
“据说,这是从国外带进来的病毒,传播性极强。医院接诊了不少病人,医护人员也有被感染的。”
“估计暂时到不了咱这儿。官方一直强调早发现、早隔离。”
“对,堂姐也说,最好的预防办法就是避免接触。”
他的声音骤然绷紧:“难道——我们以后不见面了吗?”
“还是……不见为好。”
“那要持续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周,也可能……”她没有说下去,挣脱开了他的臂弯。
“哪里就轻易感染上?死亡率……你堂姐说了吗?”
“还不确定,比普通肺炎高得多,特别是老年患者。”
“人总有一死。”他望向远方,“活着,有放不下的牵挂,更熬人——心里住着一个镜子里的人,看得见,触不到,比死还揪心。若能与你共赴黄泉,又何尝不是一种美满……”
“沙峰——”她打断了他,那句近乎殉情的话令她心头一震。
他转过脸问:“雁儿,咱俩认识有八九年了吧?万一,我说万一,这就是最后一面……”
“不,疫情会过去的。”
“但愿。”
“你一定戴口罩,别去人多的地方。”
“你也是。”他点点头。
为了推迟分别,他提议从东风路绕行商贸大道,再向西折回金湖湾北门。他刻意绕远——只想用自行车多载她一程,共处片刻同行的时光。因为要经过马家酒店,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坐上自行车后座,她与他隔开一些距离。他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环在自己腰上。车轮缓缓转动,链条咬合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仿佛在诉说沉甸甸的心事。
骑至马家酒店,她悄悄将手抽回。他将她的手重新按回腰间,力道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到了金湖湾北门,他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绕着小区骑了半圈拐向南门。他的话里满是眷恋:“唉,这么快又到了……真该骑到蕾蕾婆家那条街,绕一大圈。”
“车辙拖得再长,终究要在门前断开。你呀,像长不大的孩子……”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怕撞见灼灼的目光。
他向前迈了两步,挡在她面前:“雁儿——”
“哦……我得回去了。”她忽然想起那支带着细闪的口红,向侧面跨出一步,径直朝大门走去。卡其色裙摆扬起一道轻软的弧线,随即越走越急,隐入夜色深处。
她将门禁卡贴近感应区,“滴”的一声轻响,电梯上升。金属轿厢映出她的脸——精心卷过的发梢乱了,唇上那抹颜色也从杯沿蹭淡了。
“叮——”十六层、三十秒,她的手一直捂着胸口。
锁舌轻响,门在身后合拢,她弯腰换上雾霾蓝拖鞋。丝绒内里包裹住脚趾,记忆棉微微凹陷,踏上去软绵绵的。走进卧室,脱下连衣裙换上睡衣,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满含惶惑。她惶惑什么呢——疫情,丈夫的质疑,那支来路不明的口红?还是沙峰那份,让她难以承受的深情?
那句心里住着一个镜子里的人,像咒语,在耳边萦绕不去。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了扑脸。
厨房里,切好的青椒丝和肉片蔫了。电饭煲跳到保温档,指示灯亮着,飘出米饭焖得太久的焦香。她拔掉插头,把食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收拾停当,在餐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