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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高考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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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广播声穿透整栋教学楼。
考场大门敞开,潮水一般的学生向外涌出来,欢呼、呐喊、撕碎草稿纸,漫天纸屑飘落在柏油地面。
所有人都在庆贺漫长高三终于落幕,周遭尽是解脱的喧闹,我站在人群之中,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听不见那些喧嚣。
手里攥着黑色的水笔,是从前和胡孟源共用过的那一支。
恍惚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校服外套搭在手臂,笑着朝我挥手,问我考得怎么样,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海边。
可四下人海,寻不见那道身影。
苏冉找到我的时候,我还站在校门口的老树下发呆。
“结束了。”她走到我身边,声音轻轻的。
“嗯,结束了。”我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这场熬了无数日夜的大考终于落定,可当初一同约定要跨过这道关卡的人,不在了。
回到家里,书桌上面还摆着我们高二晚自习写满志愿的草稿纸。
纸上并排写着两所同城的大学,是我们反复比对,挑了很久的目标院校。一行字迹是我的,另一行清瘦娟秀,属于胡孟源。
从前我们无数次畅想,以后周末可以互相串门,一起逛夜市,再去那家糖水铺吃绿豆沙。现实却是,只剩我一个人对着纸上的名字。
估分、查分、填报志愿,整套流程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失重感。
我依旧填报了那座我们共同向往的城市。亲戚老师都劝我,可以选择离家更近的院校,我没有解释缘由。
这座城市承载的不只是我的前途,还有一份没能落地的期盼。
原来有些志愿,填的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还替另一个人,描摹一场触不到的远方。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段夏日,日子过得很慢。
我依旧会习惯性打开手机,手指点进和胡孟源的聊天框。
对话框停留在腊月的那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她艰难打出的短句:朝昭,好好考试。
消息发出之后,她就很少再碰手机。
我不会再发送消息,只是常常安静看着聊天记录,一页页往上翻。
翻到高二的碎碎念,翻到她抱怨天气太热,分享路边小猫,和我敲定糖水铺约会。
那些鲜活的文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里,发送消息的人,已经归于沉寂。
苏冉常常过来陪我。
我们很少刻意提起胡孟源,但生活处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路过学校后门的烤红薯摊,闻到甜香,两个人便会同时沉默;路过老巷的糖水铺,我们偶尔会进去坐一坐,再也不点两份绿豆沙。
有一日,胡孟源的母亲联系我,邀我上门坐坐。
她家书房的柜子里,摆放着胡孟源的遗物。大半是书本、习题册,还有几本写满的日记。胡母红着眼,把一本锁扣已经锈蚀的日记本交到我手上。
“孟源写的,她说,如果以后你愿意,可以拿给你看。”
日记本里面,大部分都是寻常少女的心事,刷题的烦躁,对未来的憧憬,夹杂着藏在字里行间病痛带来的煎熬。
很多页面字迹潦草歪斜,是化疗之后身体虚弱、握不住笔的时候写下的。
「又开始疼了,不想让朝昭看出来。她快要高三,不能分心。」
「很想和她去看海,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个夏天。」
「如果我不在了,希望她不要困在回忆里,要往前走。」
一页一页读下去,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她一边惧怕死亡,一边还要反复叮嘱自己,千万不能拖累我。
她把绝望全部锁进这本本子,展露给我的,永远是轻松明媚的模样。
我合上日记本,眼眶发烫。我终于完整窥见那两年,她一个人背负的全部重量。
盛夏七月,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中。红色的信封握在手里,我考上了我们曾经向往的城市。
心愿达成,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和苏冉动身,去往那片海边。
长途大巴一路向南,窗外风景不停后退。路途之上,我反复摩挲包里那枚银杏书签,那是初一初见,她递到我手中的礼物。
抵达海边已是傍晚。
海风裹挟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浪潮一层层卷上沙滩,碎开雪白泡沫。
落日沉沉悬在海平面,漫天橘红铺满天际,正是我们无数次幻想过的模样。
沙滩上到处都是游玩的游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我赤脚踩进细软沙子,海浪漫过脚踝,凉意漫上来。
“孟源,我来了。”我轻声开口,被海风揉碎在风里,“海很好看,可惜你没能亲眼看见。”
我把那一页写满两所大学的草稿纸,轻轻撕碎,碎片交给海浪。纸张碎屑被潮水卷走,随浪浮沉,漂向遥远的海面。
苏冉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留给我独处的时间。
我替你看见了落日与大海,可再盛大的风景,少了分享的人,终究是缺憾。
天黑之后,海边的风转凉。返程路上,车厢安安静静。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终于明白,死亡不是一瞬间的别离,是往后漫长余生,一次次的“物是人非”。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更多是细碎的、猝不及防的失重。看到一道曾经我们一起做过的习题,听见一句她喜欢过的歌词,吃到一口熟悉的吃食,就会忽然之间,心口猛地一空。
回到家中,我重新打开那只铁皮盒子。
断墨的水笔,银杏书签,习题册里的纸条,合照,还有从她家带回的几页日记摘抄,全部安放在盒子之内。
我依旧不会时常打开,但我知道,那些青春,那些回忆,永远安放在这里。
我依旧要奔赴大学,要读书,要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故事。
我要好好过完我的夏天,那是胡孟源拼尽全力留给我的期许。
但我永远不会遗忘,十七岁的隆冬,永远停留在那里的女孩。
时间可以往前走,可有些缺口,一生都无法真正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