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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凛冽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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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寒潮席卷整座城市,那是我十七岁人生里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她请假愈发频繁,回学校的日子屈指可数。到后来,我们只能依靠手机维系联系。晚自习偷偷发消息,她回复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简短的几句话,要隔上数个小时才能收到。
刚升初中的秋天,我被班里同学孤立,独自坐在操场台阶发呆。胡孟源抱着一本散文集走过来,径直坐到我的身旁,剥开一颗橘子硬糖递到我的手心。
“我叫胡孟源,以后我们做朋友。”
七年时光,她曾经是我整个青春全部的光源。
隆冬。
一次重大模考失利,我的心态彻底崩溃,深夜拨通她的电话。
听筒那头,她的气息虚弱,说话都带着明显喘息,却依旧耐着性子听完我全部的哭诉,一点点抚平我心里的焦躁。
“朝昭,不要急,你已经很厉害了。”她的声音轻轻透过听筒传过来,“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好好往前走。”
那时我满心困在自己的挫败之中,完全没有分辨出来,她身体已经衰败到何种地步。
腊月的傍晚,一通电话打碎所有虚假平和。是胡孟源的母亲打来的,女声疲惫沙哑,将埋藏两年的真相全盘托出。
恶性肿瘤,确诊已经两年。
胡孟源执意要求家人对我隐瞒实情,她害怕残酷的病痛打乱我的高三,更不愿意看见我满怀同情,为她沉沦悲伤。
两年。
那些苍白脸色,无休止的疲惫,衣袖遮掩的伤痕,一次次的请假,所有细碎伏笔,在此刻全部串联收拢。
我握着手机站在露天阳台,寒冬冷风狠狠刮在脸上,眼泪不受控制汹涌下落。原来不是体虚,不是睡眠差。
她独自扛下漫长病痛的折磨,一边对抗步步紧逼的死亡,还要小心翼翼顾及我的备考心境。
我急急忙忙赶往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钻满鼻腔,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白色的墙,白色被褥,输液管顺着她枯瘦的手背延伸向上。
从前那个会拽着我跑遍整条老街、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胡孟源,陷在被褥之间,颧骨高高凸起,脸颊褪去所有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色。
听见脚步声,她费力转动眼珠望过来,看见是我,仓促地想要扯出一个如常的笑。
“还是瞒不住了。”她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浅浅喘一口气,眼底带着一丝歉疚,“朝昭,对不起。”
我站在病床两米开外,双脚像被钉在地板上,喉咙堵得发疼,千言万语堆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胡孟源偏过头,看向窗外腊月灰蒙蒙的天色,窗外的枯枝落尽叶子。
“高三对你太重要。”她慢慢开口,“我知道你的性子,要是早早知道我这个样子,你上课会走神,模考会胡思乱想,会把大把时间耗在医院。我不想我的病,变成压在你前途上的一块石头。”
胡母端着温水站在墙角,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后来她私下和我说起全部过往,两年之前,胡孟源就已经确诊恶性肿瘤。
最初只是莫名的持续低烧,反复体虚,一次次检查之后,噩耗落下来。
一家人崩溃过后,胡孟源提了一个要求:不要告诉林朝昭。
“她还要高考,不要让她活在等待死亡的煎熬里面。”这是胡孟源当时说的原话。
能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她就拼命伪装成一个普通学生。
身上的淤青,长袖遮起来;化疗之后的乏力,靠硬撑熬过去;难受得夜里睡不着,第二天依旧收拾妥当,来到教室坐在我的身旁。实在撑不住,就找借口请假。
她宁愿独自承受呕吐、眩晕、骨髓穿刺的剧痛,也不愿将这份绝望分我半分。
原来世上有一种温柔,是一个人独自扛住所有风雨,只把晴空留给挚友。
我走到床边坐下,不敢用力碰她,怕稍一用力,就碰碎这副早已摇摇欲坠的躯体。
“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会心安理得往前走吗。”我的眼眶发热,声音微微颤抖,“孟源,我们是朋友,苦难本就该一起分担。”
她浅浅摇头,枯瘦的手指试探着,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还是从前高二运动会上,那样温热却单薄的触感。
“可我已经没有出路了。”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看得见结局。我至少想保住你的路。”
那几天,只要放学,我便往医院跑。苏冉下课也常常过来,拎着水果,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大多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
病房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截然不同。
外面学校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倒计时牌的数字日日缩减;病房里面,时间缓慢、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胡孟源残存的生命力。
清醒的时候,她会和我们聊起旧事。
聊初一操场台阶那一颗橘子硬糖,聊老巷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聊糖水铺一碗一碗的绿豆沙,聊我们写在草稿纸上,心心念念的海边日出。
“等春天来了,海边的风会很软。”她闭着眼,轻声描摹着未曾抵达的风景,“我总想象,我们踩在沙滩上,鞋子沾沙子,傍晚看落日沉进海里。”
我咬住下唇,不敢告诉她,医生私下和我说,她大概率等不到来年春天。
有时候病痛袭来,她疼得浑身蜷缩,额头布满冷汗,死死咬着嘴唇,不愿意发出呻吟,怕惊扰到我们。等剧痛稍稍退去,看见我红着眼眶,她还要反过来宽慰我。
“别难过,朝昭。人总有要走的。”
有一回,病房只剩我们两个人。阳光淡薄,落在被单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片,递到我的手里,就是后来夹进我习题册的那一行字:朝昭,要好好过完属于你的夏天。
“万一……我等不到高考结束。”她目光定定看着我,“你要记得这句话。不要停下。”
我攥紧那张纸片,眼泪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固执地和她说:“你会等到,我们还要一起去。”
她只是淡淡笑,不反驳,也不认同。
她心里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很难兑现的约定。
苏冉来过的那个下午,我们三个说起班级里面琐碎趣事,模仿任课老师的口头禅,短暂的笑声在病房短暂回荡。
可笑声落下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样轻松的时刻,正在一点点变少。
夜里我离开医院,走在腊月刺骨寒风里,街上万家灯火。
旁人的人间热闹,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
我一边要回归学校,刷堆积如山的习题,应付接踵而至的模考;一边心里悬着病房里的人。
一半是滚烫的少年前途,一半是摇摇欲坠的生离死别。
我终于体会到,当初胡孟源承受的是什么。一边向着死亡下坠,一边还要守护另一个人的光明前路,那该是何等的煎熬。
距离高考一百一十二天,那个凌晨,医院打来电话。
我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病房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浅浅的喘息,再也没有那个努力挤出笑容的女孩。
十七岁,她的时间,永久定格在隆冬。
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很多想说的话,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讲给她听。
没有轰轰烈烈的诀别,只是一个安静的凌晨,她沉沉睡去,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同她说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