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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色归潮 芦苇荡的风 ...

  •   芦苇荡的风声咆哮不止,青蓝河滚滚浪涛一遍又一遍撞击着码头的青石基座。

      沈辞跪在冰冷的乱石滩上,掌心沾满尚未冷却的温热鲜血。谢九斜倚在巨石之下,呼吸已经彻底停止,目光依旧朝向河面沉落的落日。漫天橘红的霞光泼洒在他满身伤口上,将流淌的血迹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

      远处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车灯刺破沉沉暮色,赵政带领的便衣队伍冲破乡间土路的颠簸,全速奔赴西岸废弃古码头。几辆民用牌照的汽车压过河滩边的荒草,车轮碾断成片芦花,在地面留下杂乱的车辙。

      车门接连打开,外勤警员鱼贯冲出。看到石边的惨状,所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封锁现场!保护尸体!沿着芦苇荡向外拉警戒线,分两组人立刻追搜逃逸路线!”赵政的声音撕破风噪,果断下达指令,“宋林呢?叫法医、技术勘验组马上进场!”

      宋林紧随队伍赶到,提着沉重的法医箱快步跨过乱石。他蹲下身,戴上乳胶手套,指尖探向谢九颈动脉,短暂停顿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死亡。多处锐器穿刺伤,大血管破裂,失血性休克致死。凶器为短柄单面匕首。”宋林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尸体周身地面,“现场被人为踩踏破坏,芦苇丛里有大量脚印,谢景安从芦苇荡徒步逃离,极有可能在外围提前备好了接应车辆。”

      顾小小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屏幕光亮映着她惨白的脸,眼底红血丝几乎要裂开:“我调取这一片道路监控!码头往三个方向的乡村道路,十分钟之前,有一辆黑色老款奥迪A6高速驶离,遮挡号牌,消失在老城区方向。就是我们一直在追踪的那台车!”

      沈辞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擦去手上的血,就那样垂着双手,望向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深处。晚风卷着细碎芦花扑在他脸上,鼻尖萦绕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

      晚到一步。

      谢九赌上性命想要交出来的第三本笔记,记录保护伞名单的最重要物证,已经被谢景安带走。二十年前织下的巨网,最核心的那一份名单,此刻落在了敌人手里。谢景安既可以拿它用来要挟保护伞换取庇护,也可以直接销毁,让无数幕后之人永远藏在阴影之中。

      “外围追捕有发现吗。”沈辞的声音沙哑干涩,被河风刮得有些破碎。

      一名外勤警员跑回来汇报:“芦苇荡范围太大,沟渠纵横交错,天色完全黑透,视线极差。我们搜索了近一公里,没有发现谢景安踪迹,芦苇丛边缘只找到了一截被扯落的深色风衣布料。”

      线索又一次断裂。

      赵政走到沈辞身侧,看见他沾满血迹的手掌,眉头狠狠蹙起,递过来一包消毒湿巾。沈辞接过,一下一下用力擦拭掌心指缝,红色血渍一点点被湿巾吸附,可那股血腥味仿佛已经渗进皮肤,怎么都挥散不去。

      “是我的判断失误。”沈辞低声开口,“我低估了谢景安对谢九的监视,也低估他下手的决绝。我以为他会想活捉谢九夺回笔记,没想到直接痛下杀手。”

      “这不怪你。”赵政望着漆黑一片的芦苇荡,“谢九用一次性SIM卡联络我们,信息泄露的节点太多。从便利店买卡、短暂脱离监视,每一步都有可能被谢景安的眼线捕捉。”

      宋林已经指挥技术组铺开勘验灯光,强光探照灯打亮整片河滩。惨白灯光下,碎石、血迹、被匕首滴落的血点一一被标记、拍照、封装进证物袋。谢九的遗体被盖上无菌白布,方才还望向落日的人,彻底归于沉寂。

      “遗体先运回市局法医中心。”宋林站起身,“我会做完整尸检,提取伤口凶器残留、河滩脚印样本,比对我们手上的物证。”

      夜色彻底笼罩淮庐大地,残阳完全沉入青蓝河河面,只余下天际一线淡淡的灰紫色余晖。古码头的现场勘查还在继续,沈辞没有继续留在河滩。他坐回车里,车厢内狭小密闭,隔绝一部分呼啸河风。车窗外面,警员们的人影在探照灯光下来回晃动。

      手机屏幕亮起,是安全屋那边便衣警戒人员发来的消息:江启一切平安,无外人靠近,状态稳定。

      看到这条消息,沈辞指尖微微一顿。

      即便此刻身负巨大挫败,心底那道戒备的防线,依旧没有松弛半分。

      江启,是谢九两本笔记的中转人,深度深陷天泽文化的旧局,知晓整条走私链条的秘密。谢九遇害、第三本笔记被夺,整件事里面,江启是否还有尚未坦白的隐情?无数疑问盘旋在沈辞脑海。理智上他认可江启提供的全部证据价值,可刑警刻在骨子里的审慎,让他依旧想要寻找到那一份确凿的把柄,验证全部的猜想。

      他清楚,江启做的一切源于对自己的亏欠,是报恩,是搭档本分。但恩情不等于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隔阂,还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被今晚的鲜血消解半分。

      车队分批撤离西岸古码头。警车的红蓝警灯在黑夜的乡间道路上远远流动,划破夜幕。等一行人回到市局大院,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审讯楼依旧灯火通明。韩钊、老猫何永诚分别关押在两间预审室,两场审讯还在持续进行。技术科、物证室灯火不熄,古码头刚刚提取回来的大批物证正加急登记检验。整栋大楼依旧高速运转,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第三本笔记,丢了。

      “韩钊那边刚刚传来审讯进展。”赵政一边脱下沾着河滩泥土的外套,一边跟沈辞同步信息,“他终于松口,交代了一处谢景安的秘密中转仓库,不在城西建材厂,藏在老城区一处废弃的地下人防工事。韩钊只负责传递消息,没有进去过内部,但确认那里存放过走私文物,也曾经短暂关押过人。”

      顾小小揉着酸胀的眼睛,笔记本电脑屏幕依旧亮着无数数据流:“我调取人防工事周边近一周监控,发现那台黑色嫌疑奥迪,多次出入那片街区。但是人防工事入口没有公共监控,内部情况完全未知。”

      “老猫何永诚呢。”沈辞问。

      “还是很硬。”赵政轻轻叹气,“提到他落水死去的儿子的时候,情绪有明显波动,但是闭口不肯吐露更多关于谢景安核心层的情报,只重复一句‘网太大,说了我死得更快’。”

      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攻坚,所有人精力几乎被压榨到极限。李延昭知道古码头发生的惨剧之后,安排后勤准备了夜宵。堆积如山的案卷旁边,茶几上摆好了炒饭、粥、热奶茶,还有几大瓶矿泉水。

      这又是一个刑侦队典型的加班深夜。紧绷到近乎窒息的案情之外,这点烟火气,是所有人仅有的喘息窗口。

      几个外勤、技术科的年轻警员围在茶几边上,卸下办案时紧绷的盔甲,低声闲聊。有人小声聊起古码头惨烈的现场,语气沉重;有人吐槽谢景安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也有人短暂跳开案情,抱怨起最近连轴加班,睡眠严重不足,调侃局食堂的夜宵永远千篇一律。

      “真不知道这场拉锯还要熬多久。”一名年轻警员捧着热奶茶,声音疲惫,“好不容易拿到突破口,最关键的本子又被凶手抢走了。”

      “至少我们手里还有U盘、转账凭证、韩钊的口供、老猫的部分证词。证据链没有完全断掉,只是缺失了保护伞名单。”另一个人接话,“只是没有那份名单,很多高层我们碰不动。”

      琐碎的交谈此起彼伏,冲淡一部分笼罩整层楼的悲剧压抑。群像鲜活,他们见过凶案、见过鲜血,却依旧是会疲惫、会沮丧的普通人。

      热闹的夜宵氛围之中,沈辞依旧没有凑过去。他独自靠在办公室窗边,指尖捏着那包已经空了的消毒湿巾,望向窗外深夜的城市灯火。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可黑暗同样藏匿在楼宇街巷的褶皱之中。

      手机再一次震动,是江启发来的简短消息:
      【听说古码头出了事。谢九怎么样。】

      沈辞盯着屏幕沉默许久,回复:【谢九遇害,第三本笔记被谢景安夺走。保护好自己,不要外出,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消息发送出去,几秒之后江启回复过来:【我知道了。保重。】

      简单克制的两句话,没有多余情绪宣泄。

      沈辞望着这两行文字,心底猜忌又悄然浮起。江启是谢九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谢九赴约这件事,江启是否提前知情?他有没有隐瞒什么细节?无数设想在脑海盘旋,沈辞强迫自己压下去——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揣测。

      他不能仅凭揣测就定罪一个人,但也绝不能轻易交付毫无保留的信任。

      “沈队。”顾小小端着一杯热粥走到他身侧,眼底乌青浓重,“人防工事那个仓库,明早要不要组织突击搜查?但是明面上大规模出动,难保消息不会泄露,现在我们依旧不能完全排除内部还有残余内鬼。”

      这句话精准戳中现在最大的死局。

      公开行动,行动方案需要层层上报,审批流转环节多,只要链条里面依旧有谢景安的眼线,消息立刻就会泄露。谢景安得到风声,可以连夜转移仓库所有物证,销毁一切痕迹。

      明面上的刑侦支队,依旧处处受制。

      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又要规避泄密风险,就不能完全依靠公开流程。

      沈辞脑海之中,那个构想过很多次的秘密小组,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出来。

      极小范围,人员严格筛选,行动、推演、线索全部不录入官方系统,避开所有可能泄密的审批链条,私下触碰这些摆不上台面的线索。

      环顾周遭,赵政、宋林、顾小小,是可以信任的队内人选。而除此之外,对天泽文化旧局知根知底,掌握大量当年细节,可以充当暗处信息源的,只有江启。

      哪怕自己依旧对他心存疑虑,依旧想要寻找到他身上潜藏的破绽,可现实摆在眼前——想要对抗这张盘根错节的大网,绕不开他。

      风险巨大,却别无选择。

      “明早不公开大动。”沈辞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提交正式搜查申请。我们几个人,以私人摸排的方式,先去人防工事外围实地踩点。不亮警灯,便衣出行。这件事,仅限我们几个人知道,不扩大范围。”

      顾小小眼睛微微睁大:“也就是说……不走正式流程?”

      “对。”沈辞目光沉定,“明面上的渠道已经被对手摸透。我们需要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圈子。一个秘密小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宋林从审讯楼回来,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点河滩的泥土痕迹。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初步现场勘验简报。

      “古码头现场,我们有一个意外收获。”宋林把文件递到沈辞手上,“谢景安仓促逃离,遗落了一小片笔记本残页。是黑色封皮第三本笔记撕裂下来的一角,他揣在风衣口袋,穿过芦苇荡奔跑的时候勾破口袋,残页掉落在草丛缝隙。”

      沈辞一把接过简报。照片上,那一小片黑色纸页边角残破,上面只残存半行潦草手写字迹:“……保护伞,其中一人,来自文……”

      后面的文字全部缺失。仅仅半行碎片,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露出冰山一角,真正的名单依旧握在敌人手中。

      沈辞指尖轻轻摩挲打印照片的边缘。

      夜宵的闲谈声依旧在茶几那边断断续续传来,人间烟火短暂缓冲今夜血色带来的窒息。可暗流已经汹涌奔涌。

      沈辞心底对江启的戒备没有消解,试探与审视还会继续;江启这边,依旧只是报恩与搭档责任,尚未滋生半分儿女情长。

      但是局势逼迫之下,秘密小组的构想,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念头,马上就要落地成型。

      鲜血尚未干透,敌人手握关键证据潜伏在城市的暗处。一场不被记录在卷宗之内的秘密同行,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窗外夜色沉沉,淮庐市陷入沉睡,可青蓝河的流水,依旧不分昼夜,滚滚向东奔涌。河底掩埋的秘密,远没有全部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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