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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秘密小组 谢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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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的遗体在法医中心待了三天。宋林亲自动的刀,刀口开得又直又稳,从胸骨正中一路向下,避开那些被匕首捅穿的窟窿,把所有伤口的位置、深度、角度、走向全部记录在案。报告出来之后沈辞看了一遍,一共五处锐器伤,全是活着的状态下刺进去的,刀刀见骨。最后那一刀扎穿左心室,心包腔内积血超过三百毫升,从扎进去到死亡,大约四十秒。
四十秒。够一个人看完最后一片晚霞了。
遗体运走那天淮庐市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像整座城市被泡进一杯凉透的茶里。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谢九的档案上没有家属可以联系。他户籍所在地那一栏填的是天泽文化基金老办公楼的地址,早就人去楼空了。最后是李延昭签的字,以市局名义办了一具无名遗体常规处理,火化之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李延昭签字的时候问沈辞:“以后如果有家属来认领呢?”
沈辞说:“没有家属了。”
他是谢九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跟他不止一面之缘的。他和谢九最后一次说话是在废弃码头的青石旁边,谢九靠在那块巨石上,面朝河的方向,一直在看青蓝河上的落日。沈辞当时蹲在血泊里,掌心按着他的胸口。谢九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沈辞都记得,包括说“那片水够好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记得那弧度完整的形状,像一枚放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花瓣。
周四上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窗台上的水珠反着碎碎的亮光。沈辞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攥着一张殡仪馆的寄存凭证。他对面坐着赵政,旁边站着顾小小,宋林靠在门框上翻那份尸检报告,程北望坐在自己工位上,屏幕是暗的,他看了顾小小时不时侧过去的侧脸好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秘密小组的事,李局已经知道了。”沈辞把手里的凭证叠好放进抽屉,“他说不记名不备案不写报告,出了任何问题他自己扛。”
赵政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他原话是‘你们搞归搞,出了事别说是我批的’。”
赵政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梗在喉咙里没完全放出来。她的眼眶下面还有乌青,但精神气已经回来了大半。“行。那我来说人。我、宋林、顾小小,加上你,四个。程北望暂时不编入核心行动层,但他可以协助外围数据筛查。我跟他聊过了,他自己也同意。”
程北望从工位上抬起头:“赵姐说的外围数据筛查,我能干。”
顾小小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他那台电脑比我的还快呢。”
赵政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收回来的时候速度很快。
宋林合上报告:“另外还有一个人。江启。”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安静了一拍。沈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残页照片上,没有立刻接话。前两本笔记是江启交出来的,U盘是江启给的,人物对照表是江启写的。他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验证。但沈辞心里始终卡着一根刺——谢九赴约之前,有没有联系过江启?江启如果提前知道谢九要去码头,为什么没有告诉沈辞?还是他自己也不知情?
沈辞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根刺,但他也没有拔掉它。
“江启现在还在安全屋。”沈辞说,“他掌握的信息量太大了,不能直接把他拉进行动层,风险太高。但他手里的东西我们能用到。顾小小,你把U盘里那些数据重新做一份精简版,只提取跟人防工事相关的部分,发给江启让他比对一下他的纸质笔记,看看有没有交叉项。”
顾小小点头,手指已经贴上键盘开始记。
“宋林,人防工事周边那片街区的历史图纸你找得到吗?”沈辞转向宋林。
“城建档案馆有六十年代的地下人防工程总图,但那个时期的图纸大多不精确,具体内部走向靠图纸肯定走不通。”宋林语气客观,“最保险的办法是实地踩点。”
赵政把手里的笔放下:“那就定周末。我们几个便衣,不开公车,分批过去。先摸外围,不进内部。看看那个废弃人防工事的入口附近有没有痕迹。”
沈辞点头。他又看了程北望一眼,程北望坐得笔直,手指没在键盘上,但目光在那排发光的键盘上方悬着,像随时准备按下去。沈辞把目光收回来。“散了。各自准备。”
赵政走之前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用便利店塑料袋包着的,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是一盒赤豆糊,还冒着热气。
“早上路过买的。”赵政头也没回地说,“你昨晚没吃东西。”
沈辞看着那盒赤豆糊,塑料袋上有细密的水珠,温热的。他拿起那盒赤豆糊放在掌心里,塑料盒子边缘烫着指腹。他把袋子拆开,用勺子舀了一口。微甜的,温的,还带着一点煮透了的红豆沙的颗粒感。
沈辞忽然想起江启在渡口那间平房里递给他白粥的样子。那碗粥也是温的,熬了很久,米粒软烂。江启说“睡不着,看见厨房有米就煮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吃完了那碗粥把碗洗了放回原处,江启没有说“好吃吗”,沈辞也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不太说“谢谢”。一句“修旧如旧”抵得上一整页废话。
沈辞把赤豆糊喝完,盒子洗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江启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安全吗?”
回复很快:“安全。门口便衣换了两班了。”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份东西。U盘里关于人防工事的数据精简版,晚点发你。你看一下和你手写的纸质记录有没有能对上号的。”
江启回复:“好。发过来我比对。”
沈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
与此同时,他心底那根刺没有拔掉。他打算周末去安全屋,当面问江启一件事——谢九遇害之前,有没有找过他。
周六上午。沈辞没有跟赵政他们一起去外围踩点。他跟李延昭请了半天假,开了一辆没备案的灰色旧车,绕过主干道,从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绕到了老城区那栋灰色防盗门楼下。他在楼下停了三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车辆,才拉开车门上楼。楼道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江启站在门缝后面,穿着一件洗薄的旧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墨渍。他看到沈辞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怎么过来了?”
沈辞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屋子不大,窗子朝北,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纹。桌上一本翻开的牛皮笔记本、一支黑色水笔、半杯凉透的水。江启在比对手写记录和数据。他果然在干活。
“顾小小的精简版数据你收到了?”沈辞没有坐,站在桌边。
“收到了。”江启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本牛皮笔记本转过来给沈辞看,“人防工事那个入口的位置,在我的纸质记录里对应一个代号叫‘地库’的地点。老猫的盗掘队挖出来的青铜器,有一部分会先送到这个地库做短暂中转,再转运到城西建材厂打包外运。我写的地址是‘老城区新华路中段,原副食品公司地下仓库’,但那个副食品公司早就关门了,地面上盖了一栋新楼。”
沈辞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工整的字。“你进去过?”
江启摇头。“我只负责接货登记,不接触转运物流。地点是周哥当年查到的,他有一次跟我说过,那里最早是六十年代修的人防工程,后来被天泽文化买下来改了仓库。内部很大,不止一个出入口。”
沈辞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站在桌边,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镶成一条细亮的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谢九出事那晚,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江启的笔停了。
过了两秒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沈辞。他的目光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故作惊讶。“没有。”江启说,“他那天上午来送前两本笔记的时候说过一句‘等事了了我想去看看海’,但具体约了什么人、去哪里、什么时间——他一个字都没提。我是后来知道他在码头出了事,才把时间线连起来的。”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确实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问过太多次之后磨出来的坦然。但沈辞没有放过那个细节——“他那天上午来送笔记的时候说了一句‘等事了了我想去看看海’。”江启在上一句话里说谢九“一个字都没提”,下一句又说他说了那句关于海的话。这不算矛盾,但说明江启当时留意到了那句话,却没有追问他去干什么。江启是那种把所有异常都记在心里不动声色的性格,这一点沈辞清楚。可他也清楚,这种“不追问”有时候是保护,有时候是保留。
“那天早上他来送笔记的时候,你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吗?”沈辞换了一个问法。
江启想了想。“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这棵树明年春天还能发芽’。我当时没多想。”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看到明年春天了。”
沈辞收了收下颌。他往后退了半步,从桌边站开。“你比对结果出来之后直接发赵政。不要发我。赵政的终端是加密的,我手机随时可能被监控。”
江启点头:“好。”
沈辞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之前顿了一下。他侧过半个身子,没有回头:“你这里缺什么吗?”
江启在桌边坐着,那道窄窄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画出一层薄薄的暖色。“不缺。赵政前天送来一箱速冻饺子,够吃一周。”
沈辞点了下头,走了出去。门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里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走过三楼拐角的时候掏出口袋里那包消毒湿巾——在古码头用剩的那包——在指尖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下了楼,坐进车里,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清冷的空气灌进来,裹着初冬的干树叶气味。他靠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灰色老楼的轮廓。四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江启在里面。他在比对数据,桌上有半杯凉水,冰箱里有赵政送的速冻饺子,窗子朝北,窗帘拉着。他说他“安全”。他说谢九那天早上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码头的事。
沈辞还是不知道谢九那晚到底有没有找过江启。但江启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跟已知事实对上。他在屋里的神态、语气、反应速度,都符合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被问及此事时的样子。沈辞把车发动了,驶出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后视镜里灰色老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转过弯道的树影彻底遮住。
他把那根刺又往下按了按。暂时拔不出来。但他可以带着它继续走路。
周日傍晚六点,市局后门口那家面馆。老板姓冯,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跟刑侦队的人混了个脸熟,每次沈辞带人来吃面都会给多加两勺浇头。今天后厨窗口那锅牛骨汤熬了一整天,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裹着八角、桂皮和生姜的味道。
赵政、宋林、顾小小三人坐在靠里的卡座,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面,但没人动筷子。赵政的手机摊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手绘地图——顾小小根据那天外围踩点的情况速画出来的。笔触潦草但细节清楚:新华路中段原副食品公司旧址,现在地面是一栋四层居民楼,楼体北侧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车棚后面被铁皮封死的暗门,就是人防工事其中一个入口。
“我们三个人分三趟过去的。”赵政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地图上,“我走的北侧,绕过自行车棚看到暗门了,门锁是新的,挂锁表面没有锈蚀,说明近期频繁使用。门框边缘的墙皮有磨损,是被人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蹭的。暗门右侧两米有一个老式通风井口,盖着铸铁栅栏,栅栏中间一根铁条被锯断了,直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钻进去。”
宋林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又放下去:“通风井下去之后,如果直通人防工事内部,那暗门就不是唯一的出入口。谢景安要从里面转运东西,通道越多越方便。”
顾小小在旁边咬着筷子尖,小声接了一句:“我查了那栋居民楼的水电气表,四单元负一层的公共用电异常高。近三个月,负一层的月度用电量是其他单元的六倍以上。如果地下人防工事的照明接的是居民楼的公共线路,那这个用电量就说明里面一直在被使用。”
赵政看了一眼沈辞。沈辞坐在卡座最外侧,面摆在面前但没动,他把那几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谢九码头现场拍的那几张近景,还有那一小片笔记本残页的放大照。残页上那半行字“保护伞,其中一人,来自文……”——后面没有了。
“这个‘文’后面跟着的字,可能是‘文物局’、‘文化厅’、‘文明办’。”沈辞的指尖点在那张照片上,“也可能是人名,姓文或者名里带文。范围太宽了,单靠这几个字查不了。我们需要拿到整本笔记。”
赵政把那张残页照片翻了个面:“所以怎么拿?”
“人防工事。”沈辞说,“谢景安拿到笔记之后,短期内不会把它销毁。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用来保命的筹码,他舍不得烧。所以他一定会把笔记放在一个他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人防工事是他在老城区唯一一个无人知晓的据点,笔记有极大可能就在里面。”
宋林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那问题还是同一个——怎么进去。暗门挂锁是新的,说明谢景安换了锁,钥匙在他或他核心手下的手里。我们从暗门突破动静太大。通风井如果直通内部,那个断掉的栅栏是目前的唯一机会。”
赵政看向沈辞:“你想走通风井?”
“想。”沈辞说,“但我不一个人走。赵政跟我下去,宋林在上面接应,顾小小做通讯和技术支撑。程北望负责外围监控。”
顾小小放下筷子举起右手,像上课回答问题的小学生:“我还认识一个人,省地质勘测院的老工程师,退休了,以前参与过这批人防工事的结构验收。如果通风井内部有分叉口,他能提供原始施工图纸的复印件。”
“明天联系。”沈辞说。
面终于开始凉了,汤面上那层油花凝成了一圈薄薄的白膜。沈辞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面已经泡软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赵政把手机收了,宋林开始吃他碗里那碗已经快坨掉的牛肉面,顾小小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又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小片葱花。
“沈队,”她问,“那个叫江启的人……他能信吗?”
沈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政在旁边帮她截住了问题:“他能信。他手里的东西跟我们对得上,每一条都经得起验证。你先把心思放在通风井图纸上。”
顾小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
但沈辞知道,赵政那句“他能信”是对顾小小说的,也是说给他听的。赵政知道沈辞心里还留着那根刺。她没有替他拔,她只是告诉他——那根刺先留着,不耽误走路。
面馆的铁锅里牛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老板在后厨里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窗外天彻底黑透了,路灯把街边的梧桐树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晃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沈辞坐在卡座最外面,面碗见底了,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把桌上那几张照片收进口袋。
“明天晚上。通风井。”他说,“按计划走。”
周一傍晚六点。新华路中段。
沈辞穿着黑色薄款冲锋衣,没有带任何能反光的东西。老城区这一段入夜之后路灯稀疏,隔三差五才亮一盏,楼宇之间的阴影连成一片。居民楼四单元的楼梯口灯是坏的,黑黢黢一片,楼体北侧的自行车棚顶积了厚厚一层灰,车棚里只有两三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一辆车胎瘪了,轮圈都锈断了。
赵政跟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穿着深灰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藏在棒球帽底下。她比沈辞晚到两分钟,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宋林准备好的便携式手电、口罩、橡胶手套和一把折叠钳。
车棚后面那扇暗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一些,铁皮表面刷了一层深绿色的漆,漆面起泡开裂,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锈层。挂锁是新的——铜黄色的锁体,没有锈迹,锁梁上贴着一条细小的透明胶带。沈辞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层透明胶带没断,说明这扇门从上次有人打开之后重新锁上,到现在为止没有被第二次打开。里面没人在。
“通风井在右侧两米。”赵政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位置。
铸铁栅栏盖在人行道边缘的一块水泥台面上,栅栏缝隙里塞满了落叶和灰尘。中间那根被锯断的铁条缺口边缘光滑,切口不新鲜,有轻微的氧化层,说明不是最近几天干的。沈辞伸手抓住栅栏边缘试着往上提了一下——铸铁盖板重量不轻,但能活动,没有焊死。
他朝赵政点了点头。赵政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递给他头灯和口罩。两人戴好装备,沈辞双手扣住栅栏边缘,用力上提,铸铁盖板被他掀开一个倾斜的角度,靠在水泥台面边缘。通风井口直径大约六十公分,向下延伸约三米,井壁是粗粝的水泥壁面,表面附着暗绿色的青苔。一股湿冷的气流从下面升上来,裹着尘土、石灰、陈年积水、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像旧木料长期受潮后闷出来的气味。
沈辞把折叠钳别在腰带上,侧身挤入井口,脚在井壁上找到第一处凸出的铁质横杆——锈得很厉害,但承重没有问题。他一点一点往下挪,手指扣住下一层横杆的时候掌心摸到一层薄薄的锈粉和湿泥。井道里很暗,头灯的光照范围有限,前面是更深处的黑暗。
赵政紧随其后,缩着肩膀挤进井口,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湿泥上。两人在通风井里大约降了五米,井道忽然转向水平方向。沈辞的头灯扫过去——一条横向的通道,宽约一米二,高约一米八,四壁是粗水泥抹面,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细灰。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最近几天有人走过这条通道。
沈辞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通道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通风气流从管道口灌进来的低沉呜咽。他抬起手电朝前方照了一下——通道尽头大约三十米处有一道白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的。暖色的,像白炽灯的光,不是应急照明那种冷白。
沈辞回头看了赵政一眼。赵政点头。两人继续往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才落地时留下的脚印上,重叠覆盖,不增加新的痕迹。走到通道尽头,那扇门出现在光晕里——金属材质,表面刷过灰漆,漆面剥落成碎片状的斑块。门缝下面漏出来一线暖光,门背后有声音,极轻的,翻纸页的那种沙沙声。
沈辞侧身贴住门框,把耳朵靠近门缝。三秒之后他直起身,在黑暗中朝赵政比了一个手势——里面一个人,在翻东西,没有对话,没有通讯设备的声音。赵政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调到无声模式,把摄像头贴到门缝边缘拍了一张内部照片,然后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白炽灯泡挂在屋顶正中央,下面是一张铁质办公桌,桌上摊着几本文件夹和一台老式台灯。桌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手里的纸张。桌上没有第三本笔记。
沈辞看了赵政一眼,赵政摇了摇头,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照片里桌上没有黑色封皮笔记本。
里面的人可能随身带着笔记,也可能放在别处。但无论如何,这扇门后面就是谢景安的一个据点了。沈辞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和宋林约定的通讯静默时限还有四十多分钟。他正打算后退撤出,门里面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脚步声从门后传来,越来越近。
沈辞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做了判断——撤来不及了。他在赵政后撤的同时侧身贴住门侧墙面,把身体压进墙壁和管道之间的夹缝阴影里,赵政在同一秒缩进了对面一处凹陷的管线槽,两人同时熄灭了头灯,屏住呼吸。
门从里面推开。暖光从门缝泄出,在通道地面上铺开一道梯形光区。那人跨出门,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在通道里带着回响。
“……今晚不过去了。老城区这边有动静,白天看见几个人在外面转了好几圈。不确定是什么来头,先按兵不动……”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又应了一声,“笔记在我手里,放心,不会离身。最迟后天晚上转移。如果实在不安全,我直接烧掉。”
通话结束了。那人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回屋,站在原地朝通道两侧各看了一眼。沈辞把自己压得更紧,后背贴住粗粝的水泥墙面,掌心按着墙面上一道凸起的管线,呼吸压到最慢。对方的目光扫过他那片阴影,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门合上了。锁舌咬合,咔哒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往房间深处走去,渐渐远了。
沈辞从阴影里出来,没有回头,沿着通道原路返回。赵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爬出通风井,把铸铁栅栏盖回原位。站在地面上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沈辞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赵政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低声说了一句:“他手里有笔记。而且他打算烧。”
沈辞把口罩摘了攥在手心里。夜风把街边的梧桐叶吹得簌簌响,路灯在头顶嗡嗡地亮着。“明天晚上之前必须动手。过了后天他就转移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停车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并排消失在夜色深处的路灯和暗影交替之间。身后那栋四层居民楼的某一扇窗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谁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对着光看了什么,又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