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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局残棋 暮色漫过淮 ...

  •   暮色漫过淮庐市的楼宇时,警车车队终于驶入市局大院。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云层被落日浸成浑浊的橘灰,风卷着梧桐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撞在警车冰冷的车身上,碎成零散的几片。

      老猫何永诚被两名外勤警员押解着,双手铐在身前,步履沉重地踩过满地落叶。他花白的乱头发被晚风掀得乱飞,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没有半分溃败的惶恐,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路过沈辞身侧的瞬间,他脚步顿住,黄褐色浑浊的眼珠斜斜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谢景安不会坐以待毙。二十年前那张网织得太密,你扯断几根丝线,扯不动盘在最中心的那个结。”

      话音落,不等沈辞回应,警员便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将人带向审讯楼的方向。金属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响,一点点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赵政把物证袋挨个交到技术科交接窗口,密封的黑色防水背包、老猫的按键旧手机、韩钊上交的牛皮纸转账信封,还有江启交付的U盘,一件件登记在册。窗口的白炽灯冷白刺眼,落在物证袋的封条上,印下一行行工整的编号。

      “韩钊已经移交预审室。”赵政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紧橡胶手套,留下一圈发白的勒痕,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辞,“李局已经安排了两组审讯人员,分开审讯韩钊和何永诚。但是两个人的口供不能互通,防止串供。”

      沈辞站在台阶上,目光望向审讯楼亮着灯的窗口。玻璃窗透出一块块方正的白光,在渐沉的暮色里格外醒目。晚风掀起他外套的下摆,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那条谢景安发来的邀约短信,像一根埋在暗处的引线,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心上。

      “韩钊的突破口在他女儿。”沈辞的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沙哑,“他不是天生的恶徒,是被胁迫,被金钱一点点拖进泥潭。二十年,每半年一笔汇款,他一步一步陷进去,可他心里始终记挂着家里的孩子。审讯的时候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罪名全部扣死,给他留一条坦白从宽的出路。”

      “我明白。”赵政点头,“那老猫呢?何永诚吃盗墓这碗饭二十多年,老油子,软硬不吃,审讯难度极大。这么多年跟各方打交道,他早就练就一身闭口扛罪的本事。”

      “他有软肋。”沈辞垂了垂眼,脑海里闪过方才在车上,老猫看到青蓝河河面时复杂的眼神,“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十几年前下河捞盗掘出来的青铜器,失足掉进青蓝河,人就没了。这件事记录在江启手写的人物对照表备注栏。这件事,是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刺。可以作为审讯的切入点,但不能作为逼供的筹码。”

      赵政一怔,随即沉沉应下:“好,我会转告审讯员。”

      顾小小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踩着台阶快步跑过来,马尾辫散乱开来,熊猫发卡歪歪扭扭挂在发丝间,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显然又是连续熬了许久。

      “沈队!赵姐!”顾小小喘着粗气,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二人,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我溯源了谢景安过往使用过的虚拟号!多层代理跳板,境内境外来回跳转,常规定位根本抓不到真实位置。但是我扒了底层通信报文,抓到了一处残留的基站信号碎片。信号最后落地的基站,在老城区,梧桐巷周边两公里范围。”

      “梧桐巷。”沈辞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那个地方,是江启曾经藏身谋生的地方,是周野留下线索指向的起点,也是一切故事开始的一隅老巷。谢景安居然还盘踞在那片老城区的褶皱之中。

      “还有!”顾小小手指飞快敲击触控板,调出另一张车辆轨迹图,“之前筛选出来那四辆符合老款奥迪A6特征的嫌疑车辆,其中一台,近半个月,多次往返梧桐巷、城西废弃建材厂、还有天泽文化基金老办公楼旧址。车辆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实际使用人查不到。但是我复原了车载GPS的碎片日志,昨天夜里十一点,这辆车,出现在城南老渡口外围五百米。”

      赵政眉头骤然拧紧:“老渡口?江启待的那处平房!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谢景安的人,就已经摸到渡口附近了?”

      “是。”顾小小抿了抿嘴唇,“但是车辆没有靠近建筑,只是在外围道路缓慢绕行三圈之后就驶离,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痕迹。像是踩点侦查,没有贸然动手。”

      沈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内侧口袋,那里揣着江启交付给他的牛皮笔记本,写满全部走私链条代号与真人姓名的对照表。

      “江启现在的安全屋,位置只有我们几个人知晓。”沈辞的语气沉下来,“对方只在渡口外围踩点,没有找到房屋确切位置。但我们不能赌运气。顾小小,你持续监控那台嫌疑车辆的轨迹,一旦它再次靠近老城区安全屋的范围,第一时间告警。赵政,安排两名便衣,隐蔽驻守在安全屋周边,不要暴露,只做警戒保护,不主动露面。”

      “收到!”顾小小立刻低头操作电脑。

      “我马上去安排。”赵政拿出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天色渐渐向黄昏滑落,铅灰色的薄暮笼罩整座淮庐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团团昏黄光晕刺破夜色。市局大楼内部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灯火彻夜不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对讲机断断续续的呼叫声、键盘敲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昼夜不停运转。

      沈辞独自走向档案室。

      方才紧急行动,档案室里那几摞险些被碎纸机吞噬的卷宗,如今全部转移到物证科封存保管。但档案室的架子上,还留存着大量九十年代、零零年青蓝河河道走私、文物盗掘的旧档案。其中就包括父亲沈国良当年递交调查报告的副卷存档。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几盏灯管接触不良,光线时不时轻微闪烁。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沈辞皮鞋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回声。推开档案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灰气息扑面而来。偌大的房间一排排档案架林立,像沉默伫立的黑色巨人。

      韩钊曾经驻守在这里二十年。二十年光阴,他坐在这间屋子,手握案卷的生杀大权。哪些卷宗可以现世,哪些卷宗要被封存,哪些卷宗要被销毁,全由他一手经手。一张档案纸,便能掩埋一桩罪恶,一页销毁申请,就能抹去一条人命留下的全部痕迹。

      沈辞走到档案架深处,指尖拂过一排排泛黄的档案脊背。指尖划过编号,终于找到了那一卷——1997年青蓝河流域物流异常调查,副卷存档。

      档案封皮已经褪色发灰,边角磨损卷曲。他抽出卷宗,在旁边的木桌旁坐下,拉开台灯。暖黄灯光落在纸页上,纸张老化发脆,翻页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卷宗里面,除了父亲手写调查报告的复印件,还有几份当年的证人笔录、码头货物清点记录。沈辞一页一页慢慢翻阅。大部分内容,和他藏在家中暗格的私人卷宗内容能够一一对应。可翻到卷宗后半段,一份被折叠压在最底部的笔录,闯入他的视线。

      笔录的证人姓名:谢九。

      笔录记录时间,1997年6月12日。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沉。

      谢九,谢景安的亲弟弟,江启笔记里反复提及,手握第三本关键笔记的男人。这么早的年份,他居然就曾经作为证人,接受过父亲沈国良的问询。

      笔录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氧化变成暗沉的褐色。

      【问:你在天泽文化基金担任什么职务?】
      【答:古籍修复,文物甄别。负责鉴定流入基金的古物真伪年代。】
      【问:你是否知晓,天泽文化通过青蓝河航运,走私未登记出土文物一事?】
      【答:部分货物,我见过。谢景安对外宣称征集民间文物,实则接收盗掘出土器物。我多次规劝,无效。我人在屋檐下,没有能力直接揭发。】
      【问:你手中是否留存相关证据?】
      【答:我留有三本手写笔记。记录每一件器物来源、流转去向。第一本、第二本,我可以择机交出。第三本,记录核心保护伞人员名单,风险过大,我必须握在自己手中。只有等到有真正可信的人接手案件,我才会把第三本交付出去。】

      笔录到此戛然而止,后半页是大片空白,没有后续问答记录。页面右下角,有父亲沈国良手写的一行小字批注:证人顾虑极重,有所保留,后续持续跟进。

      再往后翻,这份笔录之后,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谢九的问询记录。

      沈辞手指轻轻按压纸面。1997年,父亲就接触过谢九。

      谢九与谢景安,父母早亡,两兄弟相依为命。年少的谢九全心全意依赖哥哥,把谢景安视作自己全部的依靠与归宿。可谢景安骨子里埋着烧不尽的野心,欲望疯长,一步步踏向走私盗掘的黑暗路途。谢九十六岁那一年,被谢景安亲手教导握起手枪,日复一日训练,被迫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他替哥哥抹平痕迹,替哥哥甄别赃物,替哥哥守住一桩桩秘密。

      他没有被锁在屋子里软禁,但一举一动永远有谢景安的人手在外监视。可以出门采购、办事,身后永远吊着尾巴。他逃不掉,念着手足情分,他总以为,尚有回头的余地。

      改变的节点,是那个善待他的老匠人。

      老匠人把孤苦无依的谢九当成亲孙子看待,会给他热饭,会教他修复古物的手艺,会告诉他世间道义良知。后来老匠人拒绝配合谢景安洗白盗墓文物,当场被灭口。那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谢九眼里。鲜血泼洒在古旧的修复台面上,少年心底那根维系对哥哥幻想的弦,彻底崩断。

      就在那之后,谢九写下第一本笔记。三本笔记,每一本的扉页,开头永远是同一句话:我叫谢九,谢景安是我哥。

      他没有逃跑,没有割裂这份血缘。依旧活在谢景安布下的监视网之下,心底存着一份渺茫的奢望——他盼着有朝一日,可以陪着哥哥前去自首,罪孽尽数坦白,两个人一同改过自新。

      可谢景安是极端的。被欲望吞噬的人,听不进半句劝诫。谢九借着日常外出的机会,辗转把第一本、第二本笔记悄悄交付给江启,再经由江启,递到周野,递向沈辞的手中。唯独最为致命的第三本,记满保护伞名单的本子,他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就在今天傍晚,他借口出门去便利店采购生活用品,甩开监视视线短短几分钟,在便利店角落,买下一张无实名空白一次性电话卡。避开店内监控死角,拨通了沈辞的号码,亲自发出邀约:青蓝河西岸废弃古码头,日落之前,他要亲手交出第三本笔记,同时自首录口供。通话时间很短,说完地点便立刻挂断,销毁了SIM卡。

      但谢景安布下的监视网络无处不在。谢九短暂脱离视线、购买陌生电话卡的异常举动,很快就反馈到谢景安手上。他猜出了谢九要做什么。

      沈辞合上卷宗,指腹摩挲过笔录上谢九二字。原来所有伏笔,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沈队?”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林抱着一叠解剖报告站在门框边,白大褂肩头落了一点灰尘。他目光落在沈辞手中的旧卷宗上,脚步放轻,缓步走过来。

      “周野的二次补充尸检报告全部做完了。”宋林把报告摊开在桌面上,“除了之前我们掌握的射击角度、改装微声武器、城西建材厂特有的石英砂微量物证之外,我在周野的衣物内衬缝隙,提取到了极微量的植物纤维。”

      宋林指尖点在报告上的物证一栏。

      “是梧桐科植物的纤维,梧桐树皮内层韧皮纤维。不是普通落叶,是人为剥离撕扯下来的韧皮。淮庐市城区,只有梧桐巷那一片,大面积栽种老梧桐树。也就是说,周野在遇害之前,去过梧桐巷。”

      沈辞抬眼,瞳孔微微收缩。

      “周野生前,不止一次前往梧桐巷见江启。这个我们清楚。”宋林语气冷静客观,“但是这份纤维,不是普通路过沾染。纤维嵌入衣物内衬的针脚缝隙,是发生过肢体拉扯、撕扯,才会遗留下来。大概率,周野在梧桐巷,曾经与人发生过短暂对峙冲突。”

      沈辞脑海之中,无数碎片飞速碰撞拼接。

      周野殉职当夜,他的行动轨迹,一直是一团迷雾。所有人只知道,他最后殒命于青蓝河废弃采砂场。可没有人清楚,在奔赴采砂场赴约之前,他究竟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如今物证给出答案:遇害之前,周野来过梧桐巷。

      他是来找江启?还是来找谢九?亦或是,他在梧桐巷,撞见了谢景安的人?

      “韩钊的审讯开始了吗?”沈辞合上手里的旧卷宗。

      “刚刚开始。”宋林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赵政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沈辞站起身,将1997年这份副卷卷宗重新放回档案架原位。“走,去观察室。”

      审讯楼的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能够清晰看见审讯室内全部景象。隔音玻璃隔绝了房间内部的声响,只能看见人影晃动。室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审讯室那一面玻璃透出光亮。

      赵政正站在玻璃前方,指尖抵着下巴,目光紧紧锁定屋内。

      韩钊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约束带固定在桌面。往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温和神态荡然无存,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衰老好几岁,头顶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目。他肩膀垮塌,脊背佝偻,脑袋垂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看向对面的审讯员。

      两名审讯员一左一右落座,语气平稳,循序渐进抛出问题。

      “韩钊,从2003年开始,谢景安通过境外账户,每半年向你转账一笔资金,四十二笔转账记录,物证信封里面的凭证全部留存,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韩钊肩膀微微颤抖,嘴唇反复翕动,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最开始……我是被利诱。九十年代末,我妻子重病住院,巨额医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谢景安找到我,许诺给我钱,只需要我利用档案室的权限,悄悄扣下一部分和天泽文化基金相关的案卷。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疲惫。

      “后来,妻子的病治好。可我已经踩进泥潭,再也拔不出来。拿过第一笔钱,就有第二笔。再往后,他们抓住我的把柄。威胁我,如果我敢揭发,就毁掉我女儿的前途。我女儿读书很好,一心想要读重点大学,我不能毁了她。”

      “所以二十年来,你销毁扣押卷宗,篡改档案记录,为整个走私团伙掩盖罪证。周野侦查青蓝河文物走私的相关案卷,多次被你暗中截留,对不对?”审讯员继续追问。

      韩钊的脑袋埋得更深,额头几乎要贴到桌面,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

      “是。周野太执着。他咬着这条线不肯松口。一次次查到关键线索,卷宗就会被我扣下来。他察觉到不对劲,来找过我对峙,我嘴上打哈哈糊弄过去。我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那天在走廊看见沈辞拿走周野的案卷,我心里慌得睡不着觉。谢景安那边给我下达指令,让我借着过期档案销毁的名义,把所有相关卷宗全部粉碎,一了百了。”

      “谢景安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第三本谢九的笔记?”审讯员抓住机会抛出关键问题。

      韩钊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摇了摇头。

      “我没有见过谢九本人。我只听说,谢九一直活在严密监视之下,人身处处受限。第三本笔记,谢景安找了无数年,始终没有拿到手。谢九把本子藏在了一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地方。至于谢景安的落脚点……我只是外围的棋子。他不会把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我。只有单线联络,短信、匿名电话,偶尔传递纸质纸条。”

      观察室内,赵政低声开口:“他的口供有一部分属实,但有所保留。他一定还知道更多的信息。”

      沈辞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单向玻璃后的韩钊身上。韩钊的恐惧是真实的,对女儿的牵挂是真实的,可二十年同流合污,他也亲手掩埋了无数真相。

      就在这时,沈辞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这一通,是谢景安那台熟悉的虚拟号。

      狭小的观察室里,手机震动的嗡鸣,在寂静环境下格外刺耳。赵政、宋林同时转头看向沈辞。

      沈辞抬手,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免提。

      “沈队长。”听筒里传来谢景安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优雅,音色温润,听不出半分暴戾,“我知道谢九联系过你,约了你去古码头。”

      沈辞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谢景安轻笑一声,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凉薄,“既然是他约的你,那就按地点来。记住,只准你一个人过来。不要带警员,不要布控。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

      听筒“咔哒”一声,直接挂断。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沈辞心口重重一沉。

      谢九用空白卡冒险约他交接第三本笔记,要自首录口供。可这件事已经被谢景安全部知悉。对方会提前赶过去。这既是谢九交出证据的机会,同样也是一场死局。只要拿到那本记满保护伞名单的本子,谢景安所有的罪行,就彻底板上钉钉,再无回旋余地。

      “怎么回事?”赵政察觉到沈辞神色不对,立刻上前一步。

      “谢九亲自联系我,约在西岸废弃古码头,要交出第三本笔记并且自首。消息泄露,谢景安已经知情,刚刚打电话过来施压,要求我单人赴约。”沈辞语速极快。

      宋林眉头骤然紧锁:“他已经知道地点,谢九现在极度危险!这是陷阱!不能孤身前往!”

      “我清楚风险。”沈辞望向窗外,西边天际,落日正缓缓下坠,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天际,“但那本笔记承载的证据太过关键,不能直接放弃。”

      “可谢景安既然提前知情,他一定会抢先抵达。”赵政语气凝重。

      “顾小小,立刻调取西岸废弃古码头周边全部监控,锁定那台老款奥迪A6的实时位置。”沈辞迅速部署,“赵政,全队便衣,关闭警灯警笛,绕道乡间土路,在外围两公里构建隐形包围圈。没有我的遇险信号,绝不贸然冲进去。一旦我失联,立刻全线突进。”

      “沈辞,这太冒险。”赵政沉声劝阻。

      “没有别的选择。”沈辞抓起外套,扣上纽扣,“一旦笔记被销毁,很多幕后之人将永远逍遥法外。”

      他不再多做停留,抓起车钥匙快步往外走。

      夕阳一寸寸向着青蓝河的河面沉降,漫天橘红霞光倾泻而下,把奔流不息的河水染成滚烫的赤金色。

      西岸废弃古码头,早已荒废数十年。旧时的石砌码头平台残破不堪,大块青石开裂,缝隙里疯长出荒草。岸边散落着巨大的灰白色乱石,断朽的旧木桩半埋进河滩淤泥,远处的芦苇荡一望无际,风一吹,芦花漫天飞舞。河滩边缘压着一道新鲜轿车车辙,是谢景安的车子提前到访留下的痕迹。

      沈辞把车子停在距离码头一公里外的林间小路,徒步向着河滩走去。遵照对方的要求,他没有佩戴对讲机,配枪藏在外套内侧枪套。

      风裹挟着河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视野里,偌大的废弃码头,远远能看见一道人影,那是提前赴约的谢九。

      “谢九?”沈辞放缓脚步,低声呼喊。

      风声太大,没有传来应答。

      只有风吹芦苇哗哗作响,河水拍打青石的闷响。

      他继续向前,跨过一块块凹凸不平的乱石。转过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眼前惨烈的一幕骤然撞入眼底。

      谢九背着帆布包,黑色封皮的第三本笔记就揣在包内夹层。他正常摆脱监视赶来此地,指尖反复摩挲帆布包的缝线,做好了交出证据、投案自首的全部打算。

      乱石的阴影之中早已经埋伏了人。

      谢九猛地回身。

      谢景安就站在离他数步远的乱石之后。一身深色风衣,半边肩膀落满芦花,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匕首,刃口在落日霞光下反射出冷得刺骨的光。他比约定交接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潜伏在此。

      谢九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冻住。帆布包被他死死护在身后,后背抵住巨大青灰色岩石,退无可退。

      “你怎么会来。”谢九声音发颤。

      谢景安缓缓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是浸到骨头里的偏执与冰凉。

      “小九,你以为买一张匿名电话卡,打一通短电话,就能瞒过我?”谢景安声音不高,被河风揉碎一部分,“这么多年,你的一举一动,我全都看在眼里。”

      “哥,收手吧。”谢九胸口剧烈起伏,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石面,“第三本笔记我带来了。跟我去自首,把一切交代清楚,我们还有机会。”

      “自首?”谢景安低声笑了,笑声薄而锋利,“我打拼半生,挣下这偌大局面,你叫我自首?谢九,别忘了,父母走得早,是谁把你拉扯大?是谁教你生存?”

      “是你把我拖进泥潭。”谢九的声音发颤,却没有半分退让,“十六岁,你逼我握枪,逼我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我替你掩盖,替你甄别赃物,我什么都替你做了。我没有逃走,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你回头。”

      “回头?路早就没有回头这一说。”谢景安眼神骤然冷下来,“那个老匠人,教你几句仁义道理,你就真把自己当成干净人了?就因为一个外人,你就要背叛我?”

      提起老匠人的死,谢九眼底泛起猩红,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钝痛:“他待我像孙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却杀了他。从那一天起我就看清了,你被欲望吞掉了心。我写三本笔记,不是为了告发你泄愤,我是想等一个机会,陪你一起认罪赎罪。”

      “多么可笑的痴心妄想。”

      谢景安不再多言,骤然暴起,借着风衣掩护直接挥刀偷袭。谢九虽有防备,但常年只是被监视,没有搏斗经验,仓促抬手格挡,根本避不开这猝然一击。

      第一刀,扎进他的左肩。

      尖锐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立刻浸透布衣。谢九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歪向石头,手掌撑在粗糙青石面上,磨出一片血痕。

      “哥——!”

      “我给过你无数次选择,是你自己非要站到我的对立面。”谢景安攥着匕首,指节泛白。

      第二刀,捅进腰侧。

      剧痛席卷五脏六腑,谢九踉跄着往下滑,半边身子靠住巨石,冷汗混着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死死盯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兄长,眼眶通红。

      “我们是兄弟啊。”他气息已经开始散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撕裂的伤口。

      “兄弟?”谢景安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当你把第一本、第二本笔记偷偷交给江启的时候,这份兄弟情分,就已经被你亲手撕碎了。”

      话音落下,第三刀,狠狠刺入腹腔。

      谢九猛地弓起脊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呼,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帆布包从肩头滑落摔在石头上,拉链崩开一角,黑色笔记本的边角露了出来。

      看见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谢景安眼神更加阴翳。他上前一步,抬脚踩住谢九的小腿,封住他躲闪逃跑的可能。

      第四刀,更深,扎进肋下。

      鲜血顺着匕首的刃口汩汩往外涌,顺着衣料流淌,渗进石缝泥土。谢九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可他依旧不肯垂下目光,死死看着面前的人。

      “小时候我很喜欢海,喜欢夕阳下的海。”破碎的字句从他失血发凉的唇间挤出来,混着血腥味,“那是你第一次干这事的时候,你答应我,等成功以后就带我去挪威定居,每天都能看到海。”

      谢景安手上用力,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寸。

      “但,那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谢九咳出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你兑现不了承诺,哥,你永远兑现不了。”

      “所以你就要毁掉我的一切?”谢景安压抑多年的偏执尽数爆发,他扬起手臂,落下第五刀。

      这一刀最重,深深扎进胸口。

      谢九的身体重重撞在巨石岩壁上,后背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几乎脱力滑坐到地面,半靠在石边,浑身到处都是汩汩往外冒的温热血液。

      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去反抗,生命飞快地从一道道伤口之中流逝。心底那层对兄长残留的眷恋,彻底燃成灰烬。

      他用尽身体里残存全部的力气,抬着眼,直视谢景安,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喉咙的痛感,清晰地砸在风里。

      “谢景安,我不是你的弟弟,我也不是谢九。我是我自己的。”

      谢景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浴血的弟弟,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温情彻底消失。他拔出匕首,鲜血顺着刀尖滴落,砸在河滩的碎石上,点点猩红。

      他弯腰,捡起摔落在一旁的黑色封皮第三本笔记,揣进自己风衣内侧口袋。拿到了他渴求多年的证据。没有再多看谢九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河滩只剩下呼啸河风,河水轰鸣拍打石岸。

      残阳铺洒在青蓝河上,漫天橘红。谢九斜斜靠在冰冷巨石边,满身鲜血,视线涣散,遥遥望向河面落日。

      直到这时,沈辞穿过芦苇丛,转过巨石,看见了眼前惨烈的一幕。

      沈辞快步冲上前,屈膝蹲下身。伸手想要按压止血,可伤口太深,流血根本止不住。温热粘稠的血液沾满沈辞的手掌。

      谢九感受得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他知道,是沈辞来了。

      他依旧没有转头看人,双眼仍旧痴痴凝望着被落日染得通红的青蓝河面。

      这里不是挪威的海。没有辽阔无边的浪涛。可是此刻铺展在眼前的、落日之下奔腾流淌的河水,波光滚烫。

      生命正在飞速从身体里面流逝。剧痛席卷全身,他的意识一点点涣散。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轰鸣,赵政带着外围的便衣队伍,正在全速向着码头赶来。

      沈辞跪在乱石滩上,手掌还停留在谢九渗血的胸口。

      晚风吹过来,芦花漫天飞扬。

      第三本笔记,被谢景安夺走。

      可谢九,终于挣脱了缠绕他一生的枷锁。

      落日继续下沉,巨大的橘红色太阳一半沉进青蓝河的水面,漫天霞光,轰轰烈烈洒遍残破的古码头,洒遍满身鲜血的谢九,洒遍沈辞沾满温热血液的双手。

      沈辞缓缓垂下眼皮。掌心沾染的鲜血,尚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温度。

      河浪反复拍打青石,一声接着一声,像无数人未曾说出口的叹息。

      二十年前织下的网,又断了一根线。而最中心的那只蜘蛛,依旧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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