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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追踪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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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淮庐市老城区西北角的街巷里一片死寂,路灯在稀疏的间隔里亮着,昏黄的光圈一个挨一个地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雨停了一整天了,但路面的低洼处还积着隔夜的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枚一枚碎成无数片又拼合起来的铜镜。
沈辞坐在一辆深灰色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某个供暖管道的铁锈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身后驾驶座上的赵政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没睡着——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种细微的节奏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数着节拍器。
"时间到了。"沈辞低声说了一句。
赵政睁开了眼,那双眼的瞳孔在暗处适应得很好,没有那种从睡眠中惊醒的涣散感。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三点五十二分。"程北望到位置了。"
沈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条巷口的转弯处。那辆白色厢货车还没有出现。距离顾小小之前记录的时间窗口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如果它的出没规律不变,它应该会在四点到四点十分之间从巷口驶出。沈辞的视线在那条巷口的入口处停住了,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厢货车从铁门出来,倒车或掉头后左转上主路,经过两个路口之后会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旧国道匝道。程北望就在那段匝道前方布控,反光背心、三角警示牌、一个临时放置的"前方施工"标志,所有道具都备齐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北望发来消息:"到位。路障已布。一辆社会车辆已经绕行了,不会影响目标。还有什么事吗?"沈辞看着那个"还有什么事吗"的措辞笑了一下——程北望发消息的方式跟他在食堂打饭问"这菜辣吗"一个调子,客客气气的,收尾处还带着半个问号。他回了两个字:"等着。"
四点零七分。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发动声。沈辞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方向——一辆白色厢货车的车头先从巷口的暗影里探出来,然后是全车。车身白色,厢体侧面没有喷印任何公司的标识,只有车尾的号牌被泥浆糊住了一半,看不清后两位数字。它停在巷口大约三秒,像是司机在确认路口没有行人或车辆,然后左转驶上了主路,车速不紧不慢,跟一辆正常送早货的车没有任何区别。沈辞把引擎拧了一下,面包车滑出停车位,跟上去的时候保持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赵政在副驾驶上坐直了,视线锁定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嘴里低声报着距离:"一百三……一百五……跟住了。"
白色厢货车沿着老城区的街巷走了大约两公里,穿过三个路口,然后汇入了沿河路——青蓝河下游沿岸的一条老路。这条路的路况比主路差很多,柏油路面被重车碾出了好几道纵向的裂纹,车胎压过去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咕咚"声。沿途的路灯越来越稀,有的亮有的灭,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再往前只剩下一排黑黢黢的废旧厂房,窗户全部黑洞洞的,像一排被挖空了眼眶的头骨。
沈辞保持了一百米的跟车距离,让赵政在副驾驶上监控车速变化。厢货车在沿河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减速了。那个岔路口没有路牌,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两边的杂草长得几乎把路沿吞掉了。厢货车拐上那条碎石路之后车速明显放慢,像是进入了需要小心驾驶的地段。
"不能再跟了。"沈辞把车停在岔路口之前的一处草丛后面熄了火。碎石路的路面太窄,面包车跟上去会被对方的后视镜直接看到。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赵政已经拿起夜视望远镜从副驾驶的窗口探了出去。夜视镜的目镜里,那辆白色厢货车在碎石路的尽头停了下来。那里是一栋低矮的灰砖建筑,看起来像过去某个乡镇工厂的仓库或者车间,屋顶是铁皮的,锈成了深褐色。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仓库侧面的小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到厢货车侧面跟司机说了两句话,然后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沈辞借着夜视镜的光看到仓库大门打开之后,里面有暖黄色的灯光露出来,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白炽灯泡。厢货车开始倒车入库,车尾对着仓库方向。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侧着头,像是在看手机还是看什么,看不清具体动作。
"记一下位置。"沈辞低声说,同时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三张照片,太暗了,噪点很多,但能大致辨认出建筑物轮廓和周围参照物,"方位——沿河路往西,第一个岔路口进去,碎石路尽头。灰砖建筑,铁皮屋顶。东侧墙壁上的排风扇在转。"
赵政把望远镜放下,低声重复了一遍地标,然后掏出手机标了定位并发给了顾小小。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辞。"不进?"
"不进。"沈辞说,"车在人在,如果我们现在进去被发现,这条线就断了。谢景安会因为一处据点暴露而转移所有东西。我们目前只掌握了三个据点——人防工事、铁门、这里。不能再丢一条线了。"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掉头驶离了岔路口。面包车汇入来路的时候他没有加速,保持在正常行驶速度,让那辆厢货车的驾驶员从任何角度都不会注意到一辆返程的旧面包车有任何异常。沿河路两侧的黑影在车窗外向后掠去,沈辞的脑子里在同步运转着。那栋灰砖仓库的位置靠近青蓝河下游,距离谢九遇害的废弃码头大约七公里。如果仓库里有水路通道,那这条线就跟青蓝河的货运路线重叠了——谢景安不止通过陆路转运东西,水路的可能性也很大。
"赵政,回去之后让顾小小查一下那栋建筑的产权归属,跟之前的几处做交叉比对。"沈辞说,"另外,看看那一段的青蓝河航道图,有没有能够靠岸的码头或者平台。"
"收到。"赵政已经在手机上开始打备忘录了。她打完一段之后抬头看了沈辞一眼——车内的光线暗,只能看到他被仪表盘灯光照亮的半边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暗处格外分明。"你不睡觉了?"
"等程北望撤回来之后。"
"程北望刚才发消息说路障已经收了,他在回去的路上。"赵政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后面那行字是问顾小小睡了没。"
沈辞扫了一眼那行字,视线收回到路面上。车灯照亮了前方灰白色的路面和两侧正在后退的枯树。"他以前也这么爱问?"
赵政收了手机,靠在座椅靠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以前不问。以前他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最近才开始发消息的时候带两句'她吃了没''她在干嘛'这种话。程北望这个人,闷头做事的时候闷到你看不出来他还有心,一旦开了条缝,那条缝就再也合不上了。"
沈辞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赵政说"开了条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是欣慰的东西。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但听出来了。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灰白,凌晨四点多,天空的颜色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边缘发白了。顾小小趴在工位上睡得不省人事,脸压着一本摊开的加密协议手册,嘴角有一小片口水印子。程北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反光背心没来得及脱,他站在顾小小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先帮她把摊开的那本书合上挪到桌角,然后把自己外套脱下来——一件灰色的摇粒绒开衫——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指在开衫的领口位置停留了大约一秒,像是在确认衣领不会滑下去盖住她的呼吸,然后收了手,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工位,动作比进来的时候轻了至少两个档。
赵政从沈辞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的脚步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拐去了茶水间。在茶水间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上午九点。顾小小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醒了,醒来的第一眼是先看到肩膀上的灰色开衫。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北望的方向,程北望正低着头在翻一份交通数据表,那页纸被他翻来覆去翻了三遍了,明显根本没看进去。顾小小没有喊他,她把那件开衫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漱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经过程北望工位的时候在他桌角放了一包饼干——带草莓夹心的那种,包装袋上画了一只卡通熊。
程北望抬头看了那包饼干三秒,然后抬头看了顾小小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就分开了,像两条鱼在水面下交错而过,谁也不清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
沈辞那天上午没有去办公室。他窝在档案室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份青蓝河下游的航道图。图纸是复印的,原件是八十年代的旧图,上面标注的码头位置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变成了私人仓库。沈辞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画在人防工事的位置,第二个圈画在铁门所在的西北巷区域,第三个圈画在凌晨那栋灰砖仓库的位置。三个圈沿着青蓝河下游形成了一条斜线。他拿出直尺量了一下距离,人防工事和铁门之间大约五公里,铁门和灰砖仓库之间大约六点五公里。每段距离都不算远,步行的话大约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但如果走水路,速度更快、更隐蔽。
沈辞把直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隐隐的钝痛在跳,但他没有站起来去倒水,只是坐着,让那阵痛感从额头游到后脑又散开。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谢景安真的走水路转运东西,他在青蓝河里用的船是哪一艘?老猫的盗掘队用的船和天泽文化基金名下的货船名单里,哪些船还停泊在可用的状态?
他拿起铅笔在航道图的河岸线上画了一条虚线,把三个圈连在一起,然后在虚线旁边写了一个字:"船"。这个"船"既指谢九笔记里代号"船"的保护伞,也指青蓝河上真正行船的那条船。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谢九用"船"来代号最上层的保护伞,也许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隐蔽,更因为那个人跟水路有关。淮庐市有港航管理处,有海事局,有河道管理局——任何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有权力在青蓝河上放行某条船而不被查问。
沈辞把那张航道图折好放进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抱着文件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上刚好遇见了苏芮。苏芮是市局心理疏导组的,平时不太参与刑侦队的外勤,但每次有重大案件造成人员伤亡之后,她都会来各队做一次集体心理评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正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沈辞,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沈辞抱着的文件夹上——从封脊能看到"青蓝河航道"几个字。
"你们组最近在忙那个大案子?"苏芮问。
"嗯。"
"注意休息。"苏芮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跟人说话时总是留半步余地的分寸感,"我这两天会安排时间去你们组做一次团队评估。不为别的,走个流程。"
沈辞点了点头。苏芮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赵政刚才在茶水间打碎了两个杯子,你回头看看她需不需要什么。"
沈辞的脚步停了一下。苏芮已经走进走廊另一头的房间了。沈辞继续往A组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赵政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新杯子泡的茶——杯壁的图案跟她平时用的那只有区别,显然是换了一个。她的左手食指贴了一张创可贴,不大,透明的那种,贴得不怎么整齐。
"你杯子怎么换了?"沈辞走进来。
"打碎了两个。"赵政头也没抬地翻着手里的案卷,"手滑。你航道图拿到了?"
沈辞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拿到了。那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斜线,如果谢景安走水路转运,用的可能是之前老猫那条线上的老船。"
赵政把案卷放下,翻开航道图看了几秒,然后把图平摊在桌面上。"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盯着陆路那辆厢货车,还要盯着青蓝河上的船?"
"对。两线并行。"沈辞说,"顾小小,你能调取青蓝河下游近三个月的水上货运登记吗?任何未经登记的自用船只也算进去。"
顾小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已经扎好了,精神看起来恢复了很多,嘴边那根棒棒糖又换了一根新的,浅绿色的包装纸,应该是青苹果味。"航道局的记录是公开可查的,但小码头自用船可能不登记。不过我可以拿老猫之前用过的船号做参照,把那几条船最近停泊的位置做一遍卫星图像比对。"
"做。"
顾小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的数据窗口开始加载。她盯着那个加载条看了几秒,然后回头补充了一句:"沈队,程北望昨晚回来之后把那次路障布控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发了给我。那辆厢货车在路障停靠的八秒钟里,我远程拍了三张底盘照片,回去放大之后发现货厢后门底部有一处新焊的金属扣环。那个扣环不是原厂的,是后期加装的——可能是用来固定某种需要用绳索捆扎的货物。"
沈辞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焊的金属扣环意味着厢货车的货厢最近改装过,或者最近承运过需要额外固定的货物——尺寸大、重量沉、形状不规则。青铜器的包装箱通常不会超过两立方米,用不上加装扣环。那说明这辆厢货车最近转运过比文物更沉重的东西。青蓝河底的淤泥里淤积的东西太多,有些东西比青铜重得多,它们需要的运输工具和固定方式都更复杂。
"顾小小,你能从那几张底盘照片判断扣环的位置和数量吗?"
"大概能。我放大之后能看到至少三个——两侧各一个,靠近尾部位置一个。这是用来固定长条形重物的,比如铁轨、钢架,或者某种大型机械设备的组件。"
沈辞没有继续问。他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那张航道图上画出来的三个圈和那条虚线,然后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到窗外。青蓝河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在河面上浮动着,雾气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了淡淡的金色,那些水面上漂浮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碎金箔。
赵政从桌边站起来,把那份航道图卷好塞进了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递给沈辞。"你先收好。我今天下午去查一下那栋仓库的产权和那一段河道有没有私用码头。"
沈辞接过来。文件夹的边缘被赵政的手指捏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她还用了几分力,像是要把这个文件夹的重量转交过去的同时顺便告诉沈辞"今天我还能撑得住"。沈辞接过文件夹的手在她松开之前多停留了半秒——他感觉到了那股从纸面上传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掌心的残留温度。
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人正在发动一辆早到的小轿车,引擎在冷空气里闷闷地低响了几声才平稳下来。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停车场上的车顶照得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那些光在积水的路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亮斑,像被风掀翻了的旧贺卡上脱落的金箔。沈辞看了那片光几秒,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门上的玻璃反射着走廊尽头的窗光,把他自己的影子和青蓝河的方向叠印在一起,那层薄薄的金色在他身后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张被缓缓展开的旧地图上标注着"此处通航"的那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