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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墙上的人   赵政从 ...

  •   赵政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从三楼抱了一摞发黄的产权登记簿下来,摞在桌上拍了一下,灰尘从纸页缝隙里扬起来,在日光灯的光束里浮成一片细碎的金色颗粒。顾小小在对面打了个喷嚏,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低头继续敲键盘。

      "老城区西北片那片职工宿舍区,产权登记比他妈一锅粥还乱。"赵政把登记簿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推过来,指尖点在一行钢笔字上,"二十九户登记在建材厂名下,建材厂倒闭那年资产清算,这批房产没有公示拍卖,做了私下转让。接手方叫'长源商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代表是空壳。长源商贸后来把其中十一户转给了另一个名字——'景安文化投资'。"

      沈辞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景安文化投资。谢景安的壳公司之一。跟顾小小之前查到的洗钱通道对上了。

      "这十一户的具体位置分布能查吗?"沈辞问。

      "街道办有老图纸,但我没拿到。"赵政合上登记簿,"管档案的那个大姐说图纸锁在她前同事的旧柜子里,钥匙找不到了,让我下周再去。"

      "等不到下周。"

      "所以我没等她。我拍了登记簿里那几页就走,回头让小小做卫星定位比对。三十七户里哪几户在基站覆盖范围内,几分钟就筛出来了。"

      顾小小已经在做了。她调出了那一片的卫星图,把基站覆盖圈叠上去,再把赵政拍回来的产权登记名单里对应的门牌号一个一个标在图面上。她标到第八个的时候鼠标停住了,把那个点放大,框起来,转头看向沈辞。

      "沈队,第八户的位置就是江启说的那条巷子。门牌号登记的是'西北巷17号',跟梧桐巷十七号一个编号规律,应该是同一批建的老院子改的。它的产权路径是建材厂→长源商贸→景安文化投资。过户时间是在韩钊开始替谢景安做事的第二年。"

      沈辞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那个蓝色的光圈里,一个红色的点安静地亮着,周围是灰绿色的屋面和水系网格。那个点很小,在整张地图上只占不到指甲盖的面积,但如果顾小小的数据和赵政查到的产权信息全部准确,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后面就是谢景安在淮庐市最后一处没有暴露过的据点。

      赵政靠在自己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转笔的时候骨节发出一声细响。"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顾小小,你持续监控那条巷子周边三天的车辆出入记录。"沈辞说,"不用盯太紧,盯太紧会被发现。你看尾号就行,有重复出现的固定车辆进出就记下来。赵政,你联系一下老城区派出所那个姓刘的副所长,问他西北巷那片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到过噪音投诉或火警误报——任何异常都行。"

      赵政点头,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了。

      沈辞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程北望的工位。那年轻人低着头在看屏幕,但注意力明显不在屏幕上——他的左手在桌沿放着一小盒没拆封的薄荷糖,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悬在左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好像在干活但其实在等什么"的姿态。他等的东西是那盒薄荷糖旁边的一只马克杯。杯子里泡好了茶,热气正从杯口往上冒,白腾腾的一缕,扭着扭着就散了。

      顾小小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揉了揉那只被灰尘呛到过的鼻孔,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程北望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把那盒薄荷糖往顾小小工位的方向推了三厘米,然后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薄荷糖的塑料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安静地停在桌面上那条无形的边界线靠近顾小小的一侧。

      赵政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个位置,低头看到了那盒薄荷糖,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但走回自己工位之后把手机屏幕朝向沈辞的方向晃了一下——屏幕上打着四个字:"北望出手。"

      沈辞低头看了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赵政一眼,没有说话。赵政把手机转回来,删掉那行字,打开通讯录开始给刘副所长打电话。

      十二点一刻,沈辞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了一盒过期的饼干。他不记得谁放的,也许是周野,也许是某次加班赵政随手丢进来的。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保质期六个月,算下来刚好过期两周。他捏了捏饼干袋,里面的薄片饼干没变软,还能吃。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确实还能吃,就是味道淡得像在嚼纸板。他吃了三片,把剩下的放回抽屉,就着那杯凉透了的水咽下去。

      下午一点,赵政从老城区派出所那边拿到了信息。她把通话记录转成文字发到了群里:西北巷那片近三个月有三次异常报警,两次是流浪猫打架把垃圾桶掀翻了被邻居当成了入室盗窃,一次是某户空房子里水龙头没关紧漏水漏到了楼下。最后一次漏水报修的通话记录里提到,漏水的单元在地下室层,门牌号不在地面建筑编号系统里。

      沈辞把这条信息来回看了两遍。地下室的漏水报修不在地面门牌系统里,意味着那片老职工宿舍区有一部分地下的结构没有被登记在册。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如果是通往地下空间的,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地面产权只登记了十一户——地下空间不属于地面产权范畴。

      他给赵政回了一条:"问刘副所长,那次漏水报修是谁去处理的。"

      赵政回复:"他说去的是一个街道办的临聘维修工,姓孙,电话留了一个。但那人三个多月前就离职回老家了。"

      沈辞把手机放在桌上。线索断了,但那个断口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有人刻意选了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维修工来处理那次漏水,或者那个维修工本身就是谢景安安排的人。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地下空间确实存在,确实在被人使用。

      下午三点,顾小小的车辆筛查结果出来了。她把数据导进了一个图表里,一行一行地推给沈辞看。"西北巷周边三百米范围内,近一周有固定频次出入的车辆一共四台:一台白色厢货、两台不同牌照的黑色轿车、一台面包车。面包车停在巷口对面那条街上,停了三天没动过,挡风玻璃上落满了树叶。白色厢货出现过两次,都是凌晨四点进出。轿车出现的频率更低,但其中一台跟我们在采砂场外围监控里看到的那台老款A6是同款——虽然车牌不一样,但车窗贴膜颜色和轮毂改装细节完全一致。"

      沈辞把那张车辆频次表放大了看,目光落在那个白色厢货的记录上。凌晨四点。这个时间选择很有讲究——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街上基本没人,就算有人看到一辆厢货车停在巷口也不会特别在意,以为是送早货的。厢货的货厢门打开之后,如果铁门后面有东西需要转运,那个尺寸刚好能对接。

      "顾小小,你能查到那台白色厢货的所属单位吗?"

      "正在查。"顾小小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车牌是本地蓝牌,登记在一家叫'宏达搬运'的公司名下。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老城区一条弄堂里,隔壁是一家倒闭的杂货店。法人代表叫周宏达,六十岁,退休职工,名下只有这一辆车。但这家公司注册三年,只开过一次发票——开给谁的呢?"她敲了一下回车键,把页面弹出来,"开给景安文化投资。名目是'搬运服务费',金额三万二。"

      三万二。搬运一次东西收费三万二,按市价算要么是东西特别多,要么是东西特别重,要么是搬运的那条路线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沈辞把那页数据截了图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把电脑关了。

      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暖白。云层薄了一些,雨停了之后天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把办公楼走廊的瓷砖照出了一片湿润的亮色。沈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那一层正在蒸发的薄薄的水痕,水痕的边缘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去,像退潮的河岸。

      赵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递给他。沈辞接过来,杯壁烫的,他没有立刻喝,先端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掌心。赵政没有走开,她站在他旁边,也往楼下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弄?"赵政问。

      沈辞想了想。"那辆厢货如果是在定期转运物资,有固定频率。顾小小查到它出现过两次,都在周四凌晨。如果明天也就是周四它再出现,说明转运周期是一周一次。那我们就有两个选项:第一,等它停在巷口的时候直接截停,查货厢里装的什么。但这样会打草惊蛇,铁门里面的人会立刻警觉,谢景安拿到消息之后可能会连夜销毁笔记。第二,等转运结束,它离开巷口之后跟上去,看它去哪。"

      赵政想了一下。"第二个选项的问题是那辆厢货如果在淮庐市里绕路,我们的人力不够全面覆盖。但我们可以加一个手段——在厢货的底盘上贴一个追踪器。不用跟车,信号会告诉我们它的去向。"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那杯茶,滚烫的杯壁把他的指腹烫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他没有换手。"放追踪器需要有接触厢货车的机会。如果我们等到它在巷口停靠的时候再动手,跟直接截停没什么区别。更稳妥的办法是在它行驶途中找机会——比如说,在它必经的路上安排一次临时性的路面障碍,让它停下来的那一瞬间贴上去。"

      赵政看着他,嘴角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你是说搞一次假事故。"

      "一次小型的。不需要真的撞上。只需要让它停下来十几秒。"

      赵政咬着下唇想了想。"我去找程北望。他以前在交警支队轮岗的时候干过路面布控,他知道怎么让一辆车停下来又不会引起怀疑。"

      她转身走回工位的时候看到程北望正在把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最小化,屏幕底部弹出来一个窗口,窗口的标题栏上写着"宠物咖啡馆·领养专区"——上面是一只银灰色缅因猫的领养页面,照片里那只猫正伸着爪子够窗外透进来的一束光。赵政站在他椅子后面看了两秒,程北望感觉到了有人站在身后,转过头来,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变成深粉,手忙脚乱地把那个页面关了,但鼠标在桌面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关闭按钮的位置。

      "赵姐,我、我在查猫的信息,不是在工作时间摸鱼——"

      "我知道你在查猫。"赵政的语速平得像在念快递单号,"我没问你查猫的事。我找你是另一件事。明天凌晨可能需要你做一次路面布控,你有没有问题?"

      程北望从慌乱中迅速回过神来,把鼠标握正了。"没问题。什么位置?"

      "回头跟你说细节。你先准备好交通路障标志和一套反光背心。"

      程北望点头,手指已经在备忘录里开始记录了。赵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顾小小工位的方向——顾小小正趴在桌上睡午觉,脸朝下压在一本摊开的加密协议手册上,呼吸均匀,马尾辫搭在椅背上,发尾卷曲成一个小小的圆弧。赵政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傍晚六点。下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频繁变得稀疏。沈辞还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全部信息重新理了一遍,写在了一张白纸上。铁门、电表箱、通风口可见光、厢货车、地下空间漏水报修、景安文化投资的产权路径。他把这些词用线连起来,连成一个粗略的结构,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山在市局内部。查。"

      那行字他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了一遍。最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在脑海里保留了那两个字,但没有留在纸面上。

      赵政在下班前敲了一下他的门框。"晚上七点半局后面那家饺子馆,我约了程北望和顾小小,你也来。不吃夜宵怎么熬通宵。"

      沈辞看着她把那扇门留在半开的位置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的自动门开合声盖了过去。沈辞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全部收进抽屉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办公桌桌面清空成只剩一盏台灯和一块鼠标垫的程度。他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白的云层下面透出一线暖色的橘光,太阳正在云层后面落下去,余晖把对面的楼顶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青蓝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蓝,跟天际线融在一起。

      他关上门,朝楼下饺子馆的方向走去。

      饺子馆的老板娘姓何,跟刑侦队熟了,每次他们加班来吃宵夜都多送一碟拍黄瓜。今天她照例多送了一碟,赵政把黄瓜推到桌子中间,顾小小先夹了一片,程北望等她夹完了才动筷子。宋林晚到了十分钟,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上面是谢九尸检报告中关于手部伤痕的复核结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表擦伤,宽度约两毫米,深度未达真皮层。根据表皮愈合方向判断,形成时间为死前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与死者撕扯纸张的动作产生的受力痕迹吻合。据此推断,碎片系死者在死亡前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亲手撕下。"

      沈辞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对"死前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这个时间窗口说什么,但那个时间点正好落在谢九跟江启见面送前两本笔记和码头赴约之间。谢九是在从江启那里离开之后、去码头之前撕的那页碎片,然后把它夹进了旧工作日志的封皮夹层里。他在做最后一步的部署——把能留下来的东西留在他能确定的位置,把最重要的那本带在身上去赴一场他知道回不来的约。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顾小小已经饿了,一口气吃了六个猪肉大葱馅的,腮帮子鼓着,被烫到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张嘴哈气。程北望默默把那杯没喝的凉白开推到她手边,顾小小端起来灌了一口,咽下去,说了一句"烫死我了",然后又夹了一个。赵政靠在椅背上,捏着筷子没急着吃,先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顾小小腮帮子鼓鼓的样子说了一句:"小小你吃相好像那只猫。"

      "哪只猫?"顾小小含含糊糊地问。

      "'北极'。就你们老去看的那只。"

      顾小小嘴里的饺子还没嚼完,愣了一瞬,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往程北望的方向偏了一下。程北望正低头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饺子,戳了三下都没戳起来,那饺子在醋碟里滑来滑去就是不肯上筷。赵政看完他俩这个配合,把饺子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嘴角那根线已经绷不住了。宋林坐在她旁边,低头吃饺子的时候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藏得比较快,用醋碟挡住了。

      沈辞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那盘饺子动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冒热气。他没有参与关于猫的对话,但程北望戳了三次没戳起来的饺子和顾小小往程北望方向偏的那一下视线,他都看到了。他只是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沾了醋,放嘴里吃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到饺子馆的挂钟指向九点半才散。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把最后一碟拍黄瓜端过来放在桌上说"送你们的,吃完好走"。赵政把碟子接过来放在桌子中间,筷子没动,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两个字"收工"。程北望走之前去结账,被老板娘推了回去,说"沈队结过了"。程北望转头看了沈辞一眼,沈辞已经从门口出去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顾小小裹着围巾走在程北望旁边,路灯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赵政走在他们后面大约五步的位置,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叫他们快一点。宋林已经先走了,他住的地方离局里近,步行十分钟就到。赵政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面那两道人影上,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到了街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窗口。

      那天晚上沈辞回公寓的路上经过青蓝河大桥。桥上车流稀疏,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地掠过去,把车厢内部照成一明一暗的节奏。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桥下的河面——夜色里的青蓝河黑沉沉的,看不到水流的动向,只有远处河岸边的灯影在水面上被拉成长条状的、模糊的暖光。河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睡着了不肯翻身的镜子。

      沈辞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他呼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了一下就没了。他继续开车,桥面在他身后慢慢后退,淮庐市的老城区轮廓在前方的夜色里缓缓浮现出来。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细窄的街巷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折叠过的旧地图,边角磨白了,折叠处起毛了,但打开来里面的线条还清清楚楚。沈辞看着那片屋顶,把车拐下桥,汇入老城区稀疏的夜行车流中。

      路灯从他头顶一盏一盏地滑过去。他把那页复核结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副驾驶座上,纸面朝上,上面宋林的字迹工整而冷静。沈辞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那页纸在副驾驶座上静静躺着,被桥面上的灯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像一件被安放在那里的、还在等下一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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