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河未烬》RoaringPage

14、河岸 顾小小

　　顾小小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两点，中间只站起来去茶水间续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杯子里灌的是凉的，她端着凉水喝了一口才意识到没加热，愣了一秒又把杯子放下了。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窗口从昨晚开始就没关过，现在已经堆了五六个并排打开的页面，有河道管理局的货运登记系统、卫星图的影像加载条、产权登记数据库的查询页面，还有一个她自己在后台跑着的代码窗口，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报错信息，她已经手动修正了其中十几处。

　　程北望路过她工位三次。第一次是去拿充电器，第二次是去丢垃圾，第三次是下楼取外卖。每次路过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屏幕角落那个不停转动的加载图标上停一下，但他没有问她"好了没有"，只是经过的时候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他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把外卖放在了她桌角，塑料袋里是一盒打包好的炒面，盒子侧面贴了张便签，写着"番茄炒蛋味的"，跟顾小小上次在食堂说"番茄炒蛋炒面比肉丝的好吃"是同一家店。

　　顾小小抬头看了他一眼，程北望已经坐回自己工位了，正对着自己的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但键盘指示灯亮着说明他一个键都没按。顾小小低头看了看那盒炒面，又抬头看了看程北望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把炒面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显示器旁边，等手里的数据跑完了再吃。

　　下午两点十七分，那个加载了三个多小时的查询窗口终于弹出了结果。顾小小把笔记本往沈辞办公室一抱，键盘线拖在地上差点把程北望的充电器带下来，她弯腰捞了一把充电器放回桌面，然后一头扎进了沈辞办公室。

　　"沈队！查到了！"

　　沈辞正站在窗边喝水，听到她冲进来的声音转过身来。顾小小把电脑放在他桌面上，屏幕上的卫星图已经被她标注满了各种颜色的圈和箭头。顾小小手指点着屏幕右下角一片放大的区域："那栋灰砖仓库的产权登记在长源商贸名下，跟铁门那边是一致的。但是仓库北侧有一条约五十米的碎石斜坡直通到青蓝河水面，我在2006年的历史卫星图上找到了一处简易码头的轮廓——当时还在，后来被拆除了，只留下混凝土基座。但我把卫星图做了近红外光谱分析，那片水域的泥沙反射率有异常，说明水下有结构物存在。如果那个码头还在用，它应该是在水面以下做了改建，从岸上看不到。"

　　沈辞走近屏幕，目光落在那片被顾小小用橙色线圈出来的水域上。水面的颜色在卫星图上看起来跟周围没有太大区别，但如果按顾小小的光谱分析结果来看，那片水下的结构物轮廓相当完整，不像是废弃后自然坍塌的形态。"你能确定那个水下结构的规模吗？"

　　"大概能判断一个范围。"顾小小调出另一组数据，"从光谱反射的轮廓看，东西向大约十二米，南北向大约八米。呈矩形，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礁石或沉船，更像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带有栈桥结构的货运平台。"

　　沈辞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矩形轮廓上。十二米乘八米，这个尺寸能够停靠一艘中型货运船——青蓝河上的民用货船标准尺寸一般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十二米长的平台加上船身超出部分，完全够用。这意味着谢景安不仅有陆路转运点，还有一个完整的水路装卸体系。铁门收拢陆路来货，灰砖仓库将货从这里装上船运往下游。那条虚线在航道图上连起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推测，现在有了实据。

　　"这个码头从哪里能观察到？"沈辞问。

　　"靠岸的那一侧有一排废弃的厂房，其中一栋三层楼的窗户正好对着码头的方向。如果租下那栋楼的顶层，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架设监控设备。"顾小小说着翻到下一页，是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最佳观察位置，"这栋楼登记在一家破产的纺织厂名下，已经空置了三年以上，没有物业，不会有人查问。"

　　沈辞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下。顾小小已经给了他需要的一切信息——位置、时间窗口、观察角度。剩下的就是行动了。他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赵政，过来一下。"

　　赵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端着她那杯换过的新杯子，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茶渍。她看了一眼顾小小屏幕上那片橙色线圈出来的水域，不需要解释就明白了大半。

　　沈辞把顾小小查到的信息大概说了一下，赵政一边听一边点头。她听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桌沿上，抬头看着沈辞："你打算怎么布设监控？常规的摄像头太容易被发现了，在那片区域装上显眼的设备就是告诉谢景安'有人在看你'。"

　　沈辞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顾小小，你之前提到的那种便携式微型摄像头，最长续航能撑多久？"

　　顾小小想了想。"市面上的民用级产品一般续航六到八小时，但如果只做定时拍摄、不传实时画面的话，可以把能耗压到两天左右。我可以改装一套——用太阳能充电板搭配超低功耗模式，白天充电晚上录影，理论上能撑一周以上。前提是安装的位置不被发现。"

　　"那就租顶层。赵政，你找个可靠的中介，用私人身份把那个顶层的使用权租下来，别走公账。租期一个月，租金不用管，我来想办法。"沈辞说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用你的名字签，用个不相关的人。顾小小，你妈或者你姨的身份证能借用一下吗？"

　　顾小小愣了一下："我妈的？"

　　"对。不用真租，只要一个能交代的身份证明。中介那边不会深查的。"

　　顾小小咬着下唇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她说一下，就说我同事想在老城区租个工作室安静写东西。"

　　"行。尽快。"沈辞看了赵政一眼，"你下午去办这件事。"

　　赵政点了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茶。"对了，我下午请两小时假。换个美甲。上次的刮花了。"

　　沈辞看了她一眼。赵政的左手食指上那个创可贴还在，透明的那条，边角已经磨起了毛。她做美甲的习惯跟周野还在的时候一样——每次出完大案或者忙完一段高强度工作之后，就会去把那双手重新收拾一遍。周野活着的时候每次都笑她"手是办案子又不是走红毯的"，赵政每次都回他"你懂个屁"。现在没有人笑她了。

　　"去吧。"沈辞说，"回来的时候带份河道那边的地形图，不要打印的，手绘的——找老城区那些开了二十年的打印店，老店主手绘的航道图比官方图纸准。"

　　"知道。"赵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沈辞，"你要不要顺路带点什么？梧桐巷那边路过。"

　　沈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不用。"

　　赵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而远，被自动门开合的嗡鸣声盖过去了。

　　沈辞站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回顾小小电脑屏幕上那片橙色线圈出来的水域。水下的那个矩形结构安静地待在那里，在卫星图上只是一片颜色偏暗的区域，但他现在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了。一条路。一条通向青蓝河主航道的水下通道，连接着谢景安在淮庐市为数不多还没暴露的据点之一。

　　"顾小小，"沈辞说，"你能搞到一份那个水下结构的详细测绘数据吗？不用太精确，大概的尺寸和入水角度就行。"

　　"我试试。"顾小小把电脑抱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先拆开了那盒已经放了快一个小时的炒面，盒盖掀开发现还是温的，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键盘上敲出了下一批查询指令。程北望从对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下午四点半，赵政从外面回来了。

　　她推开A组办公室门的时候右手先伸了进来——新做的美甲，裸色偏一点冷灰的调子，甲面光滑得反着日光灯的光，指尖修得圆润整齐。左手还贴着一块透明创可贴，但那只手也做了，只是食指那道小伤口的甲面边缘被她让美甲师特意避开了打磨。

　　顾小小第一个看到她的手，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赵姐你这个颜色好好看，什么色号？"

　　赵政把手收回来翻了一下，翘着指尖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会问"的得意："奶茶灰裸。他们说这个颜色显白。"

　　宋林正好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黑咖啡，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赵政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颜色确实像奶茶——珍珠奶茶放了三小时之后杯壁凝的那层水汽颜色。"

　　赵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发作，因为她知道宋林的评价已经是"没那么难听"的级别了。她把手收起来，走到沈辞办公室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新美甲敲在金属门框上的声音比平时清脆了一点，像两颗小石子互相碰了一下。

　　沈辞抬起头来。赵政把一张叠好的地形图放在他桌上——手绘的，纸张的边缘泛黄了，墨线有些地方因为折叠而洇开了一小片，但河道轮廓、水底等高线、沿岸建筑物标记全部清清楚楚。纸的右下角有一个铅笔签名字迹潦草，赵政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周头，七十五，在这条河边住了五十年。"

　　沈辞展开那张图。河道走向跟官方图纸基本一致，但多了几处官方图里没有的标注——一处被芦苇遮掩的老排水口、一段被泥沙淤浅的旧航道、以及在那栋灰砖仓库北侧位置的河岸线上，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暗排。"

　　"这个暗排是什么？"沈辞指着那两个红字。

　　赵政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周头说是六十年代修的一条地下排水渠，直接从仓库底下穿过，出口在水面以下大约半米处。当年是排工业废水的，后来工厂倒了也就堵上了。但他去年钓鱼的时候看到有人晚上在那片水域活动，排水口附近的芦苇被人重新理过。"

　　沈辞的手指压在那个"暗排"的字样上，轻轻按了一下。如果那条排水渠是通的，那它就可以作为谢景安从仓库到河岸之间的隐蔽通道——不用走地面，不用经过那个碎石斜坡的码头，直接从地下走。那条路比地面更加隐蔽，也更难被发现。

　　"赵政，你明天带顾小小过去一趟。"沈辞说，"不用靠近仓库，到河对岸，用长焦拍一下那个排水口的位置。确认它现在是否还在使用。不要待太久，二十分钟以内。"

　　赵政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她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先把右手伸到面前又翻看了一下，确认刚才那阵忙碌没有刮花指甲。顾小小在旁边看见了，小声问了一句"赵姐你指甲没事吧"，赵政说"没事，刚才敲门那下没磕着"。

　　那天傍晚六点，沈辞把那张手绘航道图收进文件夹的时候，窗外落日的余晖从西边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青蓝河那段河道在图上只是一条弯曲的蓝线，但在现实里它流淌着水，水底下沉着东西，那些东西正在等着被人翻出来。

　　沈辞把文件夹锁进抽屉，站起来穿上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那盆干枯的仙人掌——江启渡口那间平房里窗台上的那一盆，后来赵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端回来了，放在沈辞办公室的窗角，已经浇过水了，虽然枯了大半，但顶上一小簇还透着一点绿意。沈辞看了它几秒，关上了门。

　　他下楼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江启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赵政来过了。她拿了那份名单的复印件，说是比对用。"

　　沈辞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吃了没。"

　　过了一会儿，江启回了一条："煮了速冻饺子。赵政那箱还剩一半。"

　　沈辞盯着"速冻饺子"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我去一趟。别煮饺子。"

　　江启回了一个字："好。"

　　沈辞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落日的光从挡风玻璃正前方照进来，把方向盘和仪表盘都镀成了一层柔软的金红色。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街灯和车流之中，朝着公寓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