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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风使舵 在绝境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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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醒时,窗外还黑着。院里没扫洒声,廊下却有两道呼吸,一粗一细。
她摸黑坐到妆台前,取牛角梳时顿住——梳齿间缠着一根花白粗硬的头发,不是她的。她没碰,推开梳子,指尖探到抽屉底层的铜拉手,蓝皮清册还在。
窗扇虚掩,她前夜没落闩。窗台上半枚泥印,青黑黏腻。她蹲身看踏板,前日的泥屑被踩碎了,嵌进木纹。她用帕子包了一撮,塞进中衣里侧。
春杏隔着帘子喊:“夫人起了?奴婢打水来。”
“进来。”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夏柳。春杏换了件新比甲,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是赵氏院里才有的花样。她将铜盆搁下,眼角往妆台扫了一圈,屈膝道:“夫人,宝华楼去过了。掌柜查了底单,说从没接过夫人的金镶玉簪。”
沈婉拿起篦子通头发:“就这些?”
“就……”春杏顿了顿,像才想起,“掌柜还问,前儿去后门打听东珠的那个丫鬟,是不是咱们院的。奴婢说不知道。”
沈婉篦发的手没停。
“知道了。去把周嬷嬷叫来。”
春杏应声退下,在廊下与夏柳头碰头说了句什么,声压得极低,却从窗缝漏了进来。
沈婉抽出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素笺还在,可她昨夜用指甲在折角处掐的那道细印是朝左的,如今朝右了。
她没动那页纸,将清册塞回原处,角度与方才一样。她坐在妆台前,铺开那张素笺。笔蘸了墨,写了两笔,觉得墨太稠,字丑,团了,重换一张。再写:“城南铺面契七张,均在城外沈家兄长处。”写完搁笔,才发现“七张”那两个字力透纸背,背面鼓起来两道印子。她没管,把纸胡乱往清册里一夹,连册子带纸塞进抽屉,推上。
中衣里侧那包泥屑还贴着。她隔着衣裳摸了摸,潮的,腥气。她想起去年腊月,王妈妈封库房那晚摔的那一跤——台阶上刚刷的漆,朱红,她滚下来,额头正磕在账箱角上,血糊了一脸,分不清是漆还是朱砂封条的渣子。那婆子养了半个月,好了,腰上多了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
门帘一动,周嬷嬷撞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脸白得吓人:“夫人……”她喘着,像喘不过气,“角门……角门落锁了,换了人。老奴去讨热汤,那看门的婆子,脸生,可那双眼睛……”周嬷嬷一把攥住沈婉的手,“是前年厨房偷肉被撵那婆子的闺女!当年她娘就跪在这院门口,老奴亲眼见的!如今她抖起来了,说没有赵夫人的对牌,狗都放不出去!”
沈婉没动,手还搁在妆台沿上。
“秋棠呢?”
“还在那院里……”周嬷嬷声音往下掉,眼圈红了,“手烂了,化脓,没人给换药。青黛……青黛让太夫人叫去描花样子,怎么……怎么还不回来啊……”
沈婉低头看着妆台上那团写废的素笺,伸手把它往抽屉里拨了拨:“去打听青黛几时回。别声张。”
外头传来脚步声,杂沓,还有丫鬟的笑,远远的。春杏的声音突然拔高,隔着帘子刺进来:“哟,青黛姐姐回来了?太夫人那边可算松手了,再不放人,我们这儿就要去要人了!”
帘子一掀,青黛跨进来。还是前两日那身衣裳,袖口沾着墨,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沈婉,嘴张了张,没出声,眼泪先滚下来:“夫人……”
“回来就好。”沈婉站起身,把青黛往屋里让,“去换身衣裳,有话慢慢说。”
青黛点头,往自己房里走。刚走到廊下,春杏坐在小凳上,瓜子嗑得咔嚓响,朝地上啐了一口:“急什么,赵夫人说了,院里用度紧,月钱扣两成,大家的都一样。你那屋子……”她朝夏柳抬抬下巴,“去,帮姐姐收拾收拾,别乱糟糟的碍眼。”
夏柳应了一声,低着头进了屋。
青黛没说话,进了房。
约莫一盏茶后,青黛换好衣裳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铜盆边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她看见案角搁着的食盒,盖子敞着,粥结了膜,馒头硬着皮,菜是凉的。
“夫人没吃?”
“不饿。”
青黛放下铜盆。周嬷嬷从外间进来,拉着青黛到角落,压着嗓子:“秋棠在赵氏院里干粗活,烫伤的手沾了水,化脓了,没人给她换药。我前日偷偷塞过去的绿玉膏,被翠柳搜出来扔了,说赵夫人院里不许用外头的药。”
青黛的脸色变了。
春杏在廊下头也不抬地接话:“秋棠姐姐自己不当心,怨得了谁。赵夫人好心抬举她去院里伺候,她反倒娇贵起来,连衣裳都洗不动了。”
青黛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春杏又吐出一片瓜子皮,笑了笑:“哎哟,青黛姐姐急什么,我又没说你。难不成姐姐也想过去伺候赵夫人?”
沈婉在屋里开口:“青黛,进来给我梳头。”
青黛掀帘进来,拿起牛角梳,手在抖。沈婉从镜里看着她,低声道:“忍着。这时候去闹,正中下怀。”
青黛咬着牙,将梳子插进沈婉发间。
“夫人,”青黛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秋棠她……”
“我知道。”沈婉按住她的手背,声音更低,“你听着,京郊田庄的管事是赵氏的人,去年有个丫鬟发过去,没出一个月就没了。赵氏今日敢动秋棠,明日就敢动你。你必须走。”
青黛愣住。
沈婉走到门边,掀帘看了一眼廊下。春杏和夏柳坐在小凳上,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放下帘子,从妆台最底层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成小块,贴着自己中衣里侧收好,隔着衣裳按了按。
“这是给我兄长的信,走之前我亲手交你,别让人看见。”她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一套粗布衣裳并几两碎银,“明日让周嬷嬷寻个采买的由头混出府,去城西柳巷第三间杂货铺找吴掌柜。后半夜你到后墙根,听见夜猫子叫三声,就翻出去。报我名字,老吴会安排。”
青黛攥着那页纸:“夫人,我走了,您怎么办?秋棠怎么办?”
“你走了,才能回来救人。”沈婉按住她的手,“信里写了地方,兄长会接应你。你活着出去,比留在这里强。”
青黛点头,将包袱塞进怀里,用腰带勒紧。
沈婉看着她,忽然道:“换身衣裳,跟我去一趟赵氏院里。”
“夫人?”
“她打了我的丫鬟,我这个做主子的,总得去道个谢。”
她系好衣带,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素银簪,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插好。别的什么都没戴。
赵氏院里的朱红大门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沈婉走到门口,婆子要拦,她道:“去禀你们赵姨娘,就说西跨院沈氏来谢她替我管教丫鬟。”
那声“赵姨娘”叫得轻飘飘的,婆子愣了一下,进去传话。
片刻,赵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笑:“请夫人进来。”
沈婉踏进正房,赵氏坐在炕上,换了身藕荷色衣裳,那支金累丝步摇还戴在头上。她见沈婉进来,嘴角弯了弯,手搭在小腹上。
“姐姐说哪里话,下人不懂规矩,我替姐姐教训,也是应该的。”
沈婉没坐:“赵姨娘替我管教丫鬟,费心了。青黛不懂事,冲撞了赵姨娘,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
赵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赵氏的手指在小腹上抚了一下,笑道:“夫人这声‘赵姨娘’叫得,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不敬姐姐了。”
她端起茶盏,拨了拨茶盖,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姐姐院里的人倒是勤快。前儿还有人去宝华楼后门打听东珠,比我这个当家主母的耳目还灵。我不过替姐姐教了教规矩,姐姐不会心疼吧?”
沈婉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应该的。青黛跟了我三年,笨手笨脚,让赵姨娘见笑了。改日我让周嬷嬷挑两个稳妥的给赵姨娘使,省得院里的人粗手粗脚,再冲撞了赵姨娘。”
赵氏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笑了笑:“姐姐院里的人,我哪敢用。万一再出个去宝华楼后门打听东珠的,我这张脸往哪搁。”
她侧头朝翠柳抬了抬下巴:“去,给夫人看座。”
翠柳搬了张绣墩来,摆在离炕最远的地方。
沈婉没坐。她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廊下。秋棠蹲在院角,面前摆着一只大木盆,里头堆着衣裳。秋棠右手缠着脏布,布条上渗着黄水,正用左手搓一件厚袄子,搓两下,停一下。她忽然把搓衣板往木盆里一磕,水溅起来。
翠柳骂了一句“作死”,抬脚要过去,赵氏抬了抬眼皮,翠柳又站住了。
秋棠没抬头,手里的衣裳搓得更快了。
沈婉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
她看向赵氏的妆台。螺钿妆匣合着盖,摆在正中。右侧的抽屉没关严,缝里露出一点金托嵌玉的光泽,羊脂白,在烛光下一闪。
她认得。那是她嫁妆里的金镶玉簪,簪头一点羊脂白玉。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素银簪。
“赵姨娘有孕在身,好生养着,我不打扰了。”
赵氏笑着点头,手仍搭在小腹上:“姐姐慢走。下回再来,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备茶,别像今日,连杯热茶都没喝上。”
沈婉跨过门槛,最后看了一眼秋棠。秋棠抬起头,两人目光一碰,秋棠立刻低下头,手里的衣裳搓得更快了。
回到西跨院,天已黑透。沈婉刚踏进院门,脚步顿住。
青黛房门口站着三个人。王妈妈居中,手里拿着一块赵氏的令牌,身后是两个粗使仆妇。院门是春杏开的,春杏站在门后,眼睛盯着鞋尖,不敢看沈婉。
王妈妈弯了弯腰:“夫人恕罪,青黛犯上冲撞赵夫人,赵夫人有令,今夜就发往京郊田庄,不许耽搁。老奴只是传话的。”
沈婉挡在青黛房门前,没退。
“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王妈妈直起腰,话里带着恭敬的骨头:“夫人,这是赵夫人的令。您如今不管中馈,府里的奴才,您确实调不动了。青黛姑娘是顾家的人,按家法发遣,夫人若有异议,去跟赵夫人说。”
她话音未落,周嬷嬷从后墙方向跌跌撞撞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她看见王妈妈,脚步刹住,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沈婉看了她一眼。周嬷嬷拼命摇头,用口型说:“后墙……有人……巡夜……”
沈婉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角门落了锁,后墙有人巡夜,正门更走不得。
青黛从房里被两个仆妇架出来,小包袱没让拿。她挣扎着,看见沈婉,又急又慌:“夫人!”
王妈妈使了个眼色,一个仆妇捂住青黛的嘴。青黛呜呜叫着,被拖着往院门走。经过沈婉身边时,她拼命凑过来,被捂住的嘴里挤出几个字:“夫人……走……别管我……”
王妈妈一把推开她,押着她的胳膊往外拖。青黛的鞋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子,出了院门,便听不见了。
院门“砰”地关上,落了闩。
外头马车轱辘声碾过青砖,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沈婉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封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信。信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边角硌进掌心生疼。
廊下,春杏和夏柳低着头,一声不吭。周嬷嬷瘫坐在门槛上,老泪纵横。
沈婉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
她回到妆台前,手探进中衣里侧。那包用帕子包的泥屑还贴着,可她记得清楚,塞进去时帕角朝东,此刻朝西。
有人又来过。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过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