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个丫鬟而已 侯爷心中自 ...
-
沈婉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边角硌进掌心生疼。门外马车轱辘声早已听不见了,青砖地上却仿佛还留着两道拖痕——那是青黛的鞋尖划出来的。
她松开手指,信纸落在青砖上,轻响了一声。
春杏从门后闪出来,挡了一下:“夫人,这么晚了……”
沈婉没看她,手上加了力道,门闩“咔”地一声抽开。春杏缩回手,没再拦,只退后半步,和夏柳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婉背对着她们,却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钉在背上,像两根细针。
廊下风灯昏黄,照着她素白的裙裾。她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脚步不快,裙裾扫过青砖缝,一步,又一步。侯府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是往西边去的,轱辘声越来越轻,终于彻底听不见了。
西边的田庄四十里路,连夜走,天亮前就能到。去年那个十六岁的丫鬟也是走的这条路,去时还能哭,回来只剩一卷草席。
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一个人影,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推门。门轴涩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顾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低头勾画。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阴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细、很稳。他换了件家常的藕色直裰,袖口沾了一点墨渍。
沈婉跨过门槛,在书案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侯爷。”
朱笔没停,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圈了个红圈:“嗯。”
“青黛被发往田庄了。”
笔尖顿了顿,红圈画完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我知道。”
沈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当然知道他知道——知道赵氏今夜发难,知道青黛被拖出去,知道那辆马车往西边去了。他全知道,却只坐在那儿圈他的账册,眼皮都懒得抬。
“田庄的管事,”沈婉的声音不高,“是赵氏的人。”
顾珩翻过账册的一页,纸角掀起,又落下。他抬起眼扫了她一下,目光淡淡的,扫过她,又落回账册上,如同扫过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
“你想说什么?”
沈婉往前走了半步,鞋尖碰到书案下的脚踏,便停住了。
“青黛跟了我三年,我院里的账目、人情往来,她都经手。她若在路上‘病’了,那些话就会从别的口子漏出来。”她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账,“侯府一个月里连毙两婢,外头的口舌压不住,族里年下就要开祠堂,侯爷的体面……”
顾珩搁下笔,笔杆磕在砚台上,咔哒一响。他往后靠了靠,抬头看她。
烛火一晃,他眼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你在教我怎么当侯爷?”
“我在算一笔账。”沈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侯爷心里自有杆秤,这笔账合不合算,您比我清楚。”
顾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像是看戏人看着台上人唱戏,觉得有趣,又觉得陌生。
“沈婉,”他慢慢说,“你倒是长进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账册上又圈了一个圈,红墨洇透了纸背。
“可惜,赵氏如今怀着侯府的血脉,又是太夫人亲自抬的平妻。为了一个丫鬟,让我去驳她的面子?”
沈婉平静地问:“所以侯爷的意思是,侯府的体面,抵不过赵氏一个‘处置下人’的名目?”
顾珩没抬头,朱笔在纸上再圈了一个圈,声音淡得像掸灰:
“沈婉,一个丫鬟而已。”
沈婉没动。
她站了片刻,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那方端砚,砚边摊着账册,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圈。她把这些一一看过,又看回他的脸。他面上还挂着那丝笑,像是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她没有再说。
屈膝,福身,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她没回头,径直离开。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的影子低了低头,又不动了。
回到院中时,四更已过。
周嬷嬷从阴影里迎出来,嘴唇哆嗦着:“夫人……”她往沈婉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青黛,老泪一下子涌出来,“侯爷他……”
沈婉没说话,径直走进房中,在妆台前坐下。铜镜蒙着灰,照出她模糊的脸——脸色白得像纸,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她看了一眼,在帕子上擦净。
随后取出蓝皮清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写了两行极小的字。墨干得太慢,她拿起笺纸对着烛火轻轻扇了扇,将其中一行撕下,折成细条,塞进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里。
“去找后角门倒夜香的张婆子,让她把这个连夜送出城,交到城西柳巷第三间杂货铺的吴掌柜手里。”
周嬷嬷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老奴这就去。”
“等等。”沈婉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只小小的青花瓷瓶,倒出两粒碎银子,连同油纸包一并塞给周嬷嬷,“告诉张婆子,马钱另算,不许耽搁。再带一句话——护住青黛,等我信。”
周嬷嬷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沈婉将剩下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几个字:“三更,书房,顾珩言,一个丫鬟而已。”
她从鬓边扯下一根短发,夹进那页折缝里,合上册子,摊在妆台面上。册子翻开的那页,正好露出昨日她写的那行字:“城南铺面契七张,均在城外沈家兄长处。”
她起身走到铜盆前净手,水面浮着几片薄荷碎叶。她慢条斯理地搓着指尖,从水面倒影里看见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目光落在妆台上,在那本摊开的清册上停了一瞬。
春杏放下铜盆,低着头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三分。
沈婉抬起眼,看着水面里晃动的倒影,慢慢把手擦干。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近及远,沿着官道往西去了。周嬷嬷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她没进屋,只在窗根下轻轻咳了一声。
沈婉推开窗,周嬷嬷低声道:“张婆子接了,说马快,天亮前能到城西。”
沈婉点点头,合上窗,落了闩。
屋里暗了一半。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指探入中衣领口,摸到那把私库的钥匙,齿尖一根根硌过去。数到第七根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五更了。
她盯着帐顶,一夜未合眼。
天刚蒙蒙亮,春杏在廊下扫地,扫帚刮着青砖,沙沙地响。
沈婉起身走到妆台前。那本蓝皮清册已被合上,塞回了抽屉最深处。她抽出来,翻到夹着素笺的那一页——那根短发不见了,素笺的边角多了一道折痕,是向外的,像被人匆匆翻过又合上。
她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册子,原样塞回去,起身推开窗。春杏在廊下抬头看她,笑得恭顺:“夫人起了?”
沈婉也笑了笑:“起了。今日天好,把廊下的箱子搬出来晒晒。”
春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动得更快了。
沈婉合上窗,回身从妆台最底层摸出一只信封。那是她上月就写好的,里头只有一行字,只缺一个落款日期。她提笔蘸墨,填下今日的年月日,封好口,贴上沈家商号的火漆印。
她把信封贴肉收进中衣里侧,隔着衣裳按了按。
赵氏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