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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饵 鱼儿上钩 ...

  •   卯时初,梆子敲过五更,天色刚蒙蒙亮,沈婉便睁开了眼。
      翠柳前日送来的食盒仍原封不动地搁在案角,粥面结了一层薄膜,她一筷子没动。这两日大厨房的饭顿顿送来,她只碰周嬷嬷从自己屋里端来的冷饭,主仆俩就着咸菜分着吃了两顿。昨日午后周嬷嬷拿来院门进出的对牌,压着嗓子说,王妈妈这三日出府五次,次次走西角门,有两回空着手回来,袖口却鼓囊囊的。青黛前日被太夫人身边的妈妈叫去正房描花样子,一直没放回来。
      沈婉坐起身,脚刚踩到踏板上,动作忽然顿住了。
      踏板上落着一小片泥屑,印着半只鞋底的纹路,粗粝、硬底,与窗根下那片泥印一模一样。
      有人进过屋,且走到了床前。
      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先扫向房门:门栓好好落着,并无撬动的痕迹;再扫窗户,她昨夜有意没落闩,此刻窗扇虚掩着,窗台上蹭着半枚泥印,青黑黏腻;最后扫向妆台:蓝皮清册还在最深处,但她夹在册页间做记号的那根短发却不见了;牛角梳她明明搁在妆奁左侧,此刻却被挪到了右侧,梳齿上缠着一根花白的头发,粗硬,绝非她的。
      她将那根头发拈下来,压在清册封皮底下,又蹲身看踏板上那片泥屑,青黑黏腻,泥里似有极细的暗红颗粒。她刚要捻起细看,门外便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夫人,太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
      沈婉最后看了一眼踏板上的泥屑,起身挽发,只插了那支素银簪,别的饰物一概未戴。
      回廊上日头还没出来,青砖上凝着一层白露。走到正房门口,便听见里头赵氏的笑声,细细的,怯生生的。
      正房里已坐满了人。太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婆母坐在左侧,茶盏盖子一下一下刮着碗沿;顾珩坐在右侧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手炉,目光落在窗外。赵氏则坐在太夫人下首,一身茜色新衣比前日那身更红,头上戴着那支金累丝步摇,一只手不经意似的搭在小腹上。
      沈婉弯腿行礼:“给太夫人请安,给婆母请安。”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没停,也没叫她起来。沈婉便保持着弯腿的姿势,膝盖抵着青砖,凉意顺着裙裾一点点往上爬。
      “起来吧。”太夫人终于开口,却没等她直起身便道,“你嫁入侯府三年,肚子没有动静。赵氏诊出两个月身孕,是侯府的血脉。今日我做主,抬赵氏为平妻,即日起与你平起平坐。听说中馈你上月已经交给赵氏打理了,那往后便由赵氏正经管着,你也好好养养身子。”
      婆母紧接着接话,茶盏盖子咔哒一声扣上:“前儿赵氏好心给你炖燕窝,你倒赏了下人;这几个月你也没来给我立过一回规矩。七出之条,无子、妒、不事舅姑,你自己算算占了几条?赵氏有孕是喜事,你该宽和些,别叫族老看笑话。”
      沈婉的目光从婆母脸上移开,落到顾珩身上。顾珩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太夫人,”沈婉的声音不高,“平妻一事关乎宗法与子嗣名分,是否请侯爷示下,再知会族里一声?”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顾珩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太夫人做主便是。”
      赵氏低下头,指尖在小腹上轻轻抚了一下,步摇上的东珠晃了晃,花叶间那点月牙纹一闪而过。
      屋里静了片刻,佛珠声又咯嗒咯嗒响起来。
      沈婉弯腿行礼,脊背弯到标准的弧度:“听太夫人的。”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婆母举到嘴边的茶盏停住了,赵氏嘴角的笑也僵了一瞬,又立刻怯怯地低下头。
      沈婉直起身时膝盖发麻,扶着椅扶手稳了稳,转身退出去,裙裾擦过门槛,没有回头。
      回廊上日头出来了,白露蒸成湿气。她走得很稳,一直走到自家院门口,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背靠着门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下唇正中传来一阵咸腥,是方才咬破的,自己竟没察觉。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用指腹抹掉那道血痕。
      周嬷嬷掀帘进来,眼圈通红,嘴唇直哆嗦:“夫人。”
      “别哭。”沈婉对着铜镜把碎发别到耳后,“明日我去城外静安寺上香,为赵氏腹中孩儿祈福,也为自己求个子。你去安排。”
      周嬷嬷愣住了。
      沈婉从妆台最深处抽出蓝皮清册翻到最后一页,她记下的那几行小字还在,但册页边角的折痕变了方向,显然有人翻开看过又合上,却没对齐。
      “夫人,”周嬷嬷压着嗓子急道,“这时候您还……”
      “就是这时候才要去。”她合上册子塞回原处,“去备车,走角门,别声张。”
      次日,马车出城门沿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到静安寺,车夫在寺门外候着。周嬷嬷跟着进了山门,沈婉让她在禅房外守着,自己进了禅房并未拜佛,而是从后门绕出去,沿石板路走到寺后一间茶棚。
      茶棚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粗布短打,手里捏着旱烟,见她来,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袋唤道:“大姑娘。”
      老吴是她出嫁时母亲指给她的人,管着吴记老账的暗铺。城南三间铺面挂在吴记名下,没走嫁妆册子,府里没人知道。
      老吴从怀里摸出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契纸:“大姑娘,城南三间的租约地契都在,写的是您的名字,没动过。这几日有生人在铺面附近打听,问东间布庄是谁家的产业,小的按您先前的吩咐,说是吴东家自己的买卖。”
      沈婉接过契纸一张张看过,吴记戳记完好,背面无字。她折好塞回布包,又从中衣袖口解下帕子包着的两张铺面契约一并推过去:“这两张也藏起来,别放铺子里,分开存。”
      老吴接过,见边角起毛、背面透着墨痕,也没多问,把布包和契约分作两处,怀里塞一份,鞋底藏一份。
      沈婉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继续盯着,生人模样记下来。三日后把城南的布包送到城西柳巷第三间杂货铺交掌柜,说是吴东家存的货。”
      “明白。”
      沈婉从后门回禅房,在佛前上了三炷香才出寺门。马车在寺外等了一个时辰,她上车时,车夫正蹲在地上抠鞋底泥。
      她的目光落下去——车夫鞋底的泥是灰黄色的,带细沙,是官道上的泥;而她窗根下和踏板上的泥屑是青黑色的,黏腻带腥气,是府里后墙根阴沟边的泥。况且车夫穿的是软底布鞋,那半枚泥印纹路粗粝,是硬底。
      不是车夫。
      回府已是黄昏。她踏进院门时脚步顿了顿。
      扫地的丫鬟换了个不认识的,见她进来草草行礼,眼神却往她身后瞟。沈婉径直进房,目光在妆台上停了一瞬,牛角梳又挪回了左侧,摆得齐整,像是有人刻意把动过的痕迹复原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嬷嬷的。
      一个面生丫鬟掀帘进来,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二等丫鬟的衣裳,袖口绣着赵氏院里才有的缠枝莲纹,身后还跟着一个,两人一前一后把门口挡住了。
      “夫人,奴婢春杏,是赵夫人派来伺候您的。”春杏屈膝行礼,头低着,眼睛却往上瞟,“原先院里扫洒的两位姐姐调去赵夫人那边了,秋棠也过去了,说是赵夫人那边缺人手。青黛姐姐还在太夫人那边伺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往后奴婢和夏柳伺候夫人。”
      赵夫人。沈婉看着她袖口的缠枝莲纹——这一声叫得顺口,显然不是今日才练的。
      “秋棠手上的伤还没好,”沈婉道,“让她先养几日,大厨房不缺这一个人手。”
      春杏笑了笑:“回夫人,这是赵夫人的吩咐,奴婢做不了主。赵夫人还问,夫人今日去的是哪个寺庙?赵夫人也想为腹中孩儿祈福呢。”
      “静安寺。”
      “是,奴婢记下了。”春杏退到帘边却没走远,和夏柳一左一右站在廊下,头凑在一起说话。
      沈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那个扫地的生人正往这边看,见她推窗立刻低头,扫帚动得飞快。秋棠住的厢房方向,窗纸上映着两个陌生的人影。
      她合上窗落了闩,回到妆台前抽出蓝皮清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几行小字还在,但她出门前压在册页间的那根花白头发不见了。
      有人趁她不在又翻过。
      廊下传来春杏和夏柳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隔着窗纸一字一句听得清楚:“赵夫人说了,夫人屋里的旧账册子,得空整理整理。”“急什么,来日方长。”
      沈婉盯着清册看了片刻,伸手把最后一页记了字的纸撕下来,折成方寸小块贴肉塞进中衣里侧。空了的清册她没合上,而是扯了张素笺提笔写了一行字:“城南铺面契七张,均在城外沈家兄长处。”嫁妆册上四张铺面,加上吴记名下三间,凑作七张,全推到沈家,是虚是实,叫偷看的人自己猜去。
      她把素笺夹进清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塞回妆台最深处,位置、角度与方才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她端起烛台走到门边蹲下身。踏板上那片泥屑已经被踩散碎成几瓣,她用指尖捻起一撮在指间搓了搓,青黑、黏腻,除了阴沟泥的腥气,还有一点极细的暗红粉末和一星细碎的红漆屑。
      朱砂,红漆。
      公中库房的账箱上贴着朱砂封条,库房门是去年新漆的朱红大门。
      她把那撮泥屑用帕子包了塞进中衣里侧,与那页纸贴在一起。
      窗外天色全暗,檐角风灯一盏盏亮起来,廊下的说话声低下去听不真切了。沈婉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伸手摸到妆台上那对珍珠耳坠,那是成亲当年顾珩送的,前日摘下来扔在妆台上一直没碰。
      她拿起耳坠没有戴,而是拉开最底层抽屉放进那只空了的梨木小匣里,推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走到门边,隔着门对廊下道:“春杏。”
      廊下静了一瞬,春杏的声音立刻响起:“夫人有何吩咐?”
      “明日替我往宝华楼跑一趟,”沈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窗外人听清,“问问我上月送去修的那支金镶玉簪,修好了没有。”
      春杏应道:“是。”
      沈婉回到榻边躺下。梆子敲过二更,她盯着帐顶,手按在中衣里侧,那页纸和那包泥屑硌着掌心,硬硬的。
      金镶玉簪就在赵氏手里。明日这话传到赵氏耳中,她一定会慌:簪子在自己手上,沈婉却说是送去宝华楼修了。是试探,还是沈婉根本不知道是她拿的?她一定会派人去宝华楼。
      沈婉闭上眼睛。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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