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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 战前侦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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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滴到三更,沈婉翻了个身,盯着妆台的方向。梨木小匣被动过,里头五千两银票不记名,见票即兑,多拖一个时辰就多一分风险。
她掀被起身,青砖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走到妆台前,从最深处摸出那本蓝皮嫁妆清册,又扯了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信是写给裕通票号钱大掌柜的,她在信里写明了银票右下角那道折痕记号,叮嘱见票先扣人、立刻报信。
她将字条压在铜镜底下,端了烛台去私库。昨夜心乱,只点了物件数目,田契铺面核了名目,不曾逐张抽出来细看。此刻她把册子摊在箱盖上,一张张举到烛火前。
田契十二张都在,戳记、边角那道三角痕都对。四张铺面契约,两张完好,另外两张边角起了毛,举到烛火前一照,背面透着淡墨痕,是垫着纸描过的。
她把两张被描的契约单独抽出,卷成细卷,用帕子包了,系在中衣袖口内,贴着小臂。其余物件照旧放回箱中,落了锁。
她摸了摸中衣领口,钥匙还在身上。可周嬷嬷说得对,上月交中馈时,私库的备份钥匙挂在公中库房没有取回。王妈妈管着库房,那把钥匙她随时能用。开了锁、描了契、取了佛手,再原样锁好,锁孔不留一道划痕,不是熟人,做不到这么干净。
回到卧房,她从枕下摸出昨夜写的那张素笺,就着火折子烧了,纸灰捻碎在铜盏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嬷嬷压着嗓子唤了句“夫人”,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手里拎着药包。
“秋棠怎么样?”
“伤得不轻,一串水泡,夜里疼得睡不着。”周嬷嬷将药包搁在案角,“老奴细细问了,秋棠说当时她在灶前搅粥,赵氏身边的翠柳过来‘帮忙’,故意撞了她手肘,滚水才翻出来。秋棠怕给夫人惹事,原打算忍下不说。”
沈婉没出声,停了两息,才道:“还有一桩?”
“老奴昨夜在西角门撞见管公中库房的王妈妈,抱着只锦匣急匆匆出去,风里一股樟木混沉香味,跟咱们箱子里的一样。那匣子铜扣是蝠纹的。”
沈婉的手指在烛台上停了停。那是装羊脂玉佛手的紫檀小匣。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市那边,天黑,老奴没敢跟太远。”
沈婉沉默片刻。王妈妈管着公中库房,日常钥匙就在她手上,出入账册也是她记。上月自己交了中馈,公中的账便再没经过她的手,连私库的备份钥匙都挂在库房没取回来。如今库里有什么、少了什么,全凭王妈妈一张嘴。
她开口道:“嬷嬷去歇着吧。秋棠的药从我私房出,别走公中账。”她顿了顿,“天亮后让青黛来见我。”
周嬷嬷应下,正要退下,窗外忽然传来衣料擦过柱子的窸窣声。周嬷嬷立刻闭嘴。沈婉抬手将烛芯拨暗,灯火缩成豆大一点。
她对着窗子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窗外人听见:“嬷嬷,那两张铺面契,我已经让人连夜送去城外沈家了,有我兄长看着,倒比放在府里稳妥。”
窗外一片死寂。片刻,脚步声急促地远了。
周嬷嬷惊得看着她。沈婉摇了摇头,低声道:“契约在我身上。”她抬了抬小臂。
周嬷嬷恍然,又压低声音:“夫人,公中库房那串钥匙……”
“我知道。”沈婉道,“铜镜底下压了封信,天亮让青黛走角门去一趟裕通票号,亲手交钱大掌柜,别让人跟着。”
周嬷嬷捧了烛台退下。
沈婉重新躺下,小臂上帕子包着的纸卷硌着皮肉。窗外又传来几声犬吠。
天刚亮,门外便传来仆妇的声音:“夫人,赵姨娘吩咐了,从今日起西跨院小厨房封了,往后统一由大厨房供饭。赵姨娘说这也是为夫人好,免得小厨房再出烫伤事故,传出去不好听。”
沈婉的指节在帐幔边缘停了停。秋棠那只手是故意被烫的,为的就是今日这句“为夫人好”。
“知道了,替我谢过赵姨娘。”
脚步声远去。赵氏管了一个月中馈,封厨房的命令连个磕巴都不打。可她到底还只是姨娘,下人却已经把她当主母伺候了——眼里只有得势的,哪有什么名分。
她起身,在妆台前坐了片刻,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只青花瓷盒,打开看了一眼——绿玉膏还在。她盖上盒盖,把瓷盒揣进袖中。
门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黛的声音从帘外传入:“夫人,奴婢有要事回禀。”
“进来。”
青黛掀帘进来,先往窗外瞥了一眼,才凑到沈婉耳边道:“夫人,赵姨娘今晨去大厨房,头上戴了支新金累丝步摇,上头嵌着颗东珠,被金累丝花叶遮了大半,只露一星半点,可露出来那点上有月牙纹。奴婢认得,老夫人当年那些东珠上都有这个记号。”
沈婉起身去私库,取出樟木箱下层的紫檀锦盒,铜扣完好,打开来七颗东珠都在,碎宝石十二粒一粒不少。她拿起最大那颗对着光看,月牙纹的走向是母亲抱她在膝上指过无数遍的,是真的,没被调包。
锦盒里的没动,步摇上那颗只能是梨木小匣里珍珠头面上的。
“宝华楼那边呢?”她问。
青黛道:“昨日奴婢在宝华楼门口见过王妈妈,她捧了个包袱进后门。今早奴婢又绕去后院,见她跟学徒在门口说话,学徒说‘这东珠成色真好,镶到新打的累丝托上,糟蹋了’,王妈妈笑说‘你们宝华楼的手艺,满京城谁不知道’。”
三日前下单打托子,昨儿送东珠去镶,今晨就戴上了。沈婉合上锦盒,手指蹭到箱沿昨夜刻下的歪痕,停了停。赵氏没动锦盒,是先拣容易到手的拿。
她锁门回房,从袖中取出绿玉膏,又取了一小包碎银子,一并递给青黛:“铜镜底下有封信,你走角门去裕通票号,亲手交钱大掌柜。”等青黛把信收好,她又道,“回来绕到西跨院后墙,把这药膏和银子递给秋棠,别从正门走,翠柳守着。”
青黛把东西揣好,掀帘出去了。
沈婉坐在妆台前,将头发挽好,插了支素银簪,别的什么都没戴。
她推开窗,窗根下一小片泥印,半只鞋底的纹路,不是院里仆妇穿的软底绣鞋,纹路粗,是硬底。府里丫鬟仆妇都穿软底,穿硬底的只有外头来的人,或是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妈妈。她蹲下身,指尖悬在泥印上方比了比,起身将窗合上,没有落闩。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黛回来了,进门先喘气:“夫人,钱大掌柜看了信,说这几张票他盯住了,但凡有人来兑,立刻扣下报信。他还说今日一早开门,就有个面生的婆子来打听,说要兑一张五千两的票,问要什么手续。听说得掌柜亲自验票、核对存根,那婆子说‘改日再来’,就走了。”
沈婉扶在窗沿上的手没有动。
那婆子知道要验票核存根,便不会再自投罗网。银票要么会转手给不知情的旁人来兑,要么会走别的路子。
“那婆子什么模样?”
“钱大掌柜说,四十来岁,圆脸,穿褐色比甲,左手腕上只一只银镯子。”
王妈妈五十多岁,瘦。不是王妈妈。是另一个人。
沈婉解下小臂上帕子包着的纸卷,在案上铺开,用镇纸压平。被描过的边角毛糙糙的,墨痕透过纸背。
她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院子。日头已经升起来,廊下空荡荡的,秋棠常蹲的那只矮凳上没人。她放下帘子,回身从妆台最深处摸出蓝皮清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几行极小的字:
“赵氏封小厨房。翠柳烫伤秋棠。王妈妈转佛手出西角门。宝华楼金累丝步摇,东珠一颗,月牙纹。票号今早有褐衣圆脸婆子打听兑票,四十许,左手银镯。”
写完她合上册子,从鬓边扯下一根短发,夹进最后一页的折缝里,才塞回妆台最深处。
窗外大亮,大厨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声。有人敲门,是仆妇的声音:“夫人,大厨房送饭来了。”
沈婉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甲昨夜掐过的地方还留着四个浅白的印子。
“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寻常仆妇。是翠柳。她端着食盒,屈膝行礼,脸上堆着笑:“夫人,赵姨娘怕底下人伺候不仔细,特叫奴婢亲自送来。”
沈婉看了那食盒一眼:“搁着吧。”
翠柳屈膝应了,却没立刻退,笑着往屋里瞥了一圈:“夫人趁热用,赵姨娘说了,这粥是文火熬了两个时辰的。”
“知道了。”沈婉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没再看她。
翠柳站了一息,只得行礼退下。
沈婉听着脚步声远了,走到门边掀帘看了一眼廊下,才回到案前揭开食盒盖。粥气腾上来,她闻了闻,盖上盖子,将食盒推到案角。